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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百物萃聚,人氣蒸騰

  第634章 百物萃聚,人氣蒸騰

  高麗使團自明州登陸後,在定海港盤桓了旬日。

  蔣之奇奉陸北顧之命,既不催促也不怠慢,只將鄭文、金悌一行安置在市舶司客館中,日日好酒好菜款待,卻絕口不提何時赴京。

  

  鄭文起初還能端著禮部尚書的架子,每日在館舍中讀書寫字,與金悌對弈消遣,待到第五日,他便有些坐不住了,遣金悌去問蔣之奇,何時可以啟程。

  蔣之奇客客氣氣地說朝廷自有安排,貴使稍安勿躁。

  金悌將這話帶回館舍,鄭文也是無奈,大宋的官員像是沒事人一般,把他們晾在這裡,不催、不問、不急,用意是什麼,他自然知曉,可又能怎麼辦呢?

  賈黯遇刺之事,高麗國朝堂上至今未能查出真兇,李子淵派人在開京翻了個底朝天,抓了幾個與遼國有往來的武班子弟嚴刑拷問,那些人咬死不認,又沒有鐵證,最後只得以「查無實據」收場。

  如今賈黯還躺在館舍另一頭的廂房裡,每日由蔣之奇請來的明州醫師施針灌藥,雖然御醫說毒勢已遏,性命無礙,但人始終沒有醒來。

  這樣的局面下,高麗使臣到了大宋的地界上,哪裡還敢催促?

  又過了些時日,蔣之奇終於派人來傳話,說朝廷已差了人來接引使團赴京,鄭文與金悌這才鬆了一口氣,各自回房收拾行裝。

  隨後,他們在軍隊的護送下自明州啟程北上。

  金悌是頭一回踏上中原的土地。

  他父親在真宗朝曾隨使團入宋,在開封住了三年,歸國後常常對他講起中原的風物,說汴河兩岸商鋪鱗次櫛比,說樊樓的燈火徹夜不熄,說大相國寺每月的萬姓交易,說御街上車馬如流水、行人如織錦。

  因此,金悌對於大宋,始終心懷仰慕之情。

  大宋的繁華,從明州定海港他們便已經看出來了,而等坐船來到大運河沿線,更是讓他們驚嘆不已......大運河上的漕船密得像過江之鯽,吃水線壓得極低,船舷幾乎貼著水面,有些漕船滿載著江南的稻米,有些載著兩浙的絹帛,還有些載著明州市舶司的番貨。

  船過楚州時,聽到陪同官員的介紹,金悌指著岸邊一座規模宏大的倉城,用高麗語對鄭文翻譯道。

  「這便是山陽倉,大宋東南六路漕糧的樞紐,據說交趾之戰,南征大軍的糧秣便是從這裡調撥的。」

  鄭文望著那座龐大到獨立成為一座「城」的糧倉,沒有說話。

  他心裡在想,大宋能跨過富良江滅了交趾,靠的恐怕不止是陸北顧的將略,更是這些沿著運河源源不斷輸送的糧米、絹帛、銅錢、軍械。


  而高麗國的國力與大宋相比,就像小溪比之大江,實在是微不足道。

  過了楚州,再經泗州、宿州、亳州,越往北走,秋意越濃。

  兩岸的柳樹已開始落葉,田野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畢,留下一片片灰黃的稻茬,農人們在田間翻地,準備播種冬麥,偶爾有人抬頭望一眼這支插著高麗國使節旗號的船隊,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金悌注意到,沿途的稅關巡檢比傳聞中更嚴。

  他父親當年隨使團入宋時,曾說大宋的稅關多有刁難,查驗時隨手拿幾樣貨物便放了行,只要懂得塞些銀錢,便能省去許多麻煩。

  可這一路上,他親眼見到大宋的稅關官吏是如何逐船查驗、逐票核對的,那些漕船上的押運官吏將一疊疊文書遞上去,稅關官吏一頁頁翻看,偶爾還下到船艙里親自點檢,竟是一絲不苟。

  「這大約是陸樞副在發運使任上整飭的遺澤。」

  在跟隨行的大宋官員聊了聊之後,金悌對鄭文道:「聽說他在東南一年有餘,將漕運積弊廓清大半,稅關的漏洞也被堵得差不多了。」

  鄭文頷首,只道。

  「此人手段著實可怕。」

  十月初,船隊終於抵達開封城外。

  鄭文與金悌站在船頭,遠遠望見那座巍峨的城郭時,兩人同時沉默了。

  開封的城牆比開京高出一倍有餘,青灰色的城磚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垛口上飄揚的旗幟密密麻麻,城門外的護城河寬闊無比。

  因著水路實在是太過堵塞,幾乎是寸步難行,他們只好棄船登岸,走陸路進城,但岸上也堵,城門口等候查驗的車馬排成長龍,足有數百輛之多,車上載著米糧、絹帛、瓷器、木炭等物。

  終於挨到城門口,鴻臚寺的接引官已在此處候著,驗過文書後,引著使團入城。

  入城之後,金悌的眼睛便不夠用了。

  他在高麗國內素稱「中國通」,因其父親當年隨使團在開封住了三年,回國後寫了一部《海東入宋記》,詳述中原風物制度,金悌自幼耳濡目染,對開封的街巷坊市如數家珍,然而當真踏進這座城時,他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上寫著「王家絨線鋪」「李記香藥局」「張氏布店」「曹家書鋪」等字樣,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上的字跡或楷或行,有的鎏金,有的描漆,有的只是用墨筆寫在木板上,卻個個寫得端正有力。

  綢緞鋪的櫃檯上堆著蜀錦、蘇繡、湖縐,各色花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瓷器鋪的貨架上擺著各種精美別致的瓷器;酒樓里飄出的香氣勾得人走不動路,那是炙羊肉、煎魚膾、筍蕨餛飩、蓮花鴨簽的味道,混著新釀的桂花酒香,在秋日的微風裡飄出半條街。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戴襆頭、著圓領袍的文士,有裹著頭巾的番商,有挽著高髻、插著銀簪的婦人,還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擔子上擺著時令瓜果、甜水飲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等來到御街,金悌更是目瞪口呆。

  他父親說過,開封的御街寬得能並排跑八輛馬車,他當時不信,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父親非但沒有誇張,反而說得保守了,就是十幾輛馬車恐怕也能跑,而御街的街面則以青石板鋪就,被無數車馬行人的足跡磨得光滑如鏡,御街兩側以朱漆杈子隔開,杈子外側才是官民徒步行走的通道。

  「百物萃聚,人氣蒸騰。」

  金悌心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他父親在《海東入宋記》里寫的,他原以為那是文人慣用的誇飾,如今親眼見了,方知父親下筆時是何等克制。

  而他們離開御街,正要轉向西去時,卻被堵住了,堵住去路的不是車馬,是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數百人,只聽得人群里不時爆出叫好聲,夾著銅錢敲擊瓷碗的脆響,隱約還有絲竹聲從人縫裡漏出來。

  「這是在做什麼?」鄭文問鴻臚寺的官員。

  「鄭尚書有所不知,今日是夜市提前開市的日子,這有個說書的段三郎,一張嘴能說三教九流七十二行當,學誰像誰,最是招人,眼下大約是說到陸相公整頓陝西鹽政的事情了。」

  金悌看得真切,搭著一個簡陋的竹棚,棚中站著個瘦削的中年漢子,頭戴一頂破襆頭,手裡搖著一柄扇,正說得唾沫橫飛。

  他學的正是陝西官吏被陸北顧查帳時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那副戰戰兢兢、語無倫次的樣子學得惟妙惟肖,圍觀百姓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把銅錢雨點般往竹棚里扔,砸在棚頂的葦席上劈啪作響。

  金悌忽然想起父親書里的一句話,即「宋人好議論,雖市井販夫亦敢言朝政得失」,他當時讀到這一句時,還不甚理解,如今看著那個說諢話的段三郎在數百人的圍觀下,學陸北顧拍案怒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父親那句話的分量。

  他們繞過這裡,經過一條街向北,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終於抵達了都亭驛。

  此前便說過,都亭驛是開封最大的官驛,擁有多達五百二十五間房間,負責接待各國使團,而不同區域,則是按照該國對於大宋的相對方位劃分的。

  因此,高麗國與流求國的使團,都被安置在都亭東驛,而遼國使團在都亭北驛,夏國使團在都亭西驛。

  驛丞早已接到文書,率驛卒在門前迎候。

  「高麗貴使遠涉鯨波而來,一路辛苦。」

  驛丞拱手寒暄,禮數周全,道:「貴使且在此歇息幾日,待合門司排定覲見日期,本官自當遣人告知。」


  給他們安排的是一間三進院落,第一進是會客的正堂,第二進是使臣的居室,第三進是隨行人員的住處。

  院中那叢湘妃竹據說是真宗朝時期從荊湖南路移來的,數十年過去,已長得蔥蘢蓊鬱,在微風裡婆娑作響。

  牆角那口太平缸里則養著幾尾錦鯉,金悌經過時低頭看了一眼,只見鯉魚在水面上懶洋洋地吐了個泡,旋即又沉入水底。

  安頓下來後,驛館的僕從奉上茶來,看著不錯,茶湯碧綠澄澈,鄭文抿了一口,覺得味道比高麗宮中所用的茶好得太多,卻沒有心思細品。

  鄭文屏退左右,只留金悌一人在室中,兩人商議許久。

  三日後。

  天光未亮,合門司的贊引官便到了都亭驛,引著鄭文、金悌及高麗使團屬員前往禁中。

  今日大朝會在崇政殿舉行,凡在京文武百官皆須列班,場面之盛,較之元旦大朝會亦不遑多讓。

  鄭文與金悌在贊引官的引導下,穿過宣德門,沿著長長的御道向崇政殿走去。

  御道兩側甲士林立,槍戟如林,甲葉在晨光中泛著寒芒,每一名甲士的身量都一般高大,站立的姿態都一般筆挺,仿佛是用同一個模子鑄出來似得,真真不愧「寬衣天武」之名。

  金悌注意到,這些甲士的甲冑與高麗軍中的甲冑全然不同,高麗軍的甲冑大多仿唐制,以皮甲為主,綴以鐵片,而眼前這些甲士穿戴的,竟是通體鐵葉編綴的步人甲,甲葉層層疊疊,從肩頭一直覆蓋到膝彎,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鐵灰色光澤。

  鐘鼓齊鳴,山呼萬歲。

  趙禎今日著了全套朝服,端坐御座之上。

  「宣高麗國使臣入殿!」

  鄭文整了整衣冠,趨步而入,雙手捧著盛放國書的朱漆木匣。

  而此時的崇政殿內,文武兩班已列隊完畢。

  金悌一眼便認出了陸北顧。

  他沒見過陸北顧,但曾聽宋使描述過「陸樞副年少英武,劍眉星目」,眼前這個站在武班之首的年輕人,只是站在那裡,就讓周圍所有人都黯然失色,顯然便是了。

  鄭文行至御階前,依藩屬使臣覲見天子的儀注,端端正正行了大禮,金悌在他身後同步跪叩,兩人的動作整齊劃一,顯是事先演練過多遍。

  「外臣高麗國禮部尚書鄭文,奉國主之命,恭賀大宋皇帝陛下聖躬安和、萬壽無疆!」

  鄭文的聲音在殿中迴蕩,用的是標準的漢話,音調雖帶著些許高麗口音,但咬字清晰,語速適中,顯是做了準備。

  「高麗國主王徽,仰慕天朝文德,感戴天子仁恩,願為大宋藩臣,世世子孫,永為屏藩。謹遣外臣鄭文、金悌,齎捧國書一道,貢獻方物若干,伏望陛下垂憐收納,以慰舉國仰望之誠!」


  說罷,金悌將手中木匣高高舉起。

  鄧宣言自丹陛下趨步而下,雙手接過木匣,轉呈御前。

  趙禎沒有親自打開木匣,只微微抬手,鄧宣言會意,將木匣置於御案一側,然後展開一道早已擬好的敕書,朗聲宣詔。

  敕書的內容一如舊例,嘉許高麗國王去遼歸宋、恢復朝貢的誠心,冊封王徽為高麗國王、檢校太傅、使持節玄菟州諸軍事、玄菟州都督、上柱國,賜《太平御覽》、《開寶通禮》、《文苑英華》,許高麗商舶於明州、泉州、廣州三處市舶司通商,抽解稅率依新約辦理。

  鄭文跪聽宣詔,敕書宣畢,他再次行大禮,代國主謝恩。

  禮畢,趙禎微微抬手。

  鄧宣言唱道:「敕賜高麗使臣宴於集英殿,賜物各有差,合門司引退!」

  這讓鄭文與金悌有些詫異,因為他們前來的任務有兩項,一是呈國書復貢,二是上表謝罪。

  而現在剛剛完成第一項任務,就讓他們退了,是何道理?

  但聖諭已下,他們也不得不從,只得再次行禮,退出崇政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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