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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望梅無渴,補天無石

  第633章 望梅無渴,補天無石

  趙概踏入韓府書房時,暮色已沉。

  韓琦獨坐案後,紫袍已換成燕居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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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平來了。」

  韓琦沒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客座,兩人相對而坐。

  「富弼守孝三年,世人都當他磨鈍了鋒芒,不想他磨得更利了。」

  韓琦抬起眼,目光落在趙概臉上:「今日他那番話,從太祖太宗一直拉到康定、慶曆,六十年興衰,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處接起。」

  「確實不好接。」趙概語速極慢,像是在邊想邊說,「富弼的路數,是先立一個極高的標杆......三代之制、漢唐府兵、太祖太宗之武功,然後把眼下的事擱在這標杆底下比照,這一比,什麼事都矮了三分。」

  「你用河北、河東義勇的實效來駁,他便說那是未經大戰檢驗的虛數;你用財政之困來壓,他便說財政之困要在裁冗、省費、擇將、精兵上解,不在點檢義勇上解。你進他退,你退他進,這路數,與當年他在遼國帳中舌戰時一般無二。」

  韓琦點點頭。

  「但真正讓我意外的不是富弼,是陸北顧今日那番話......你可記得最要緊的是哪一句?」

  韓琦沒有等趙概回答,自顧自念了出來:「『以臣愚見,河北、河東已刺之民都應當放遣,何況陝西未刺之民呢!』,他這是連河北、河東的義勇都要廢掉!」

  「這倒是他一貫的脾性。」

  趙概給自己整了杯茶水,說道:「他便是這般,不做則已,做便做絕。只是今日這番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分量非同一般......他是知兵之人,是立過滅國之功的人,他說義勇不堪用,旁人縱有心想駁,也掂得出自己幾斤幾兩。」

  「宋庠稱病不來,陸北顧便是他在朝堂上的喉舌。只是這條喉舌今日說出的話,恐怕不全是宋庠的意思。」

  趙概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韓琦。

  「所以,今日陸北顧不是替宋庠說話,是替他自己說話。」

  「正是。」韓琦雙手交疊擱在腹前,「他在樞府籌劃軍改,從校閱考策論到重開武舉,樁樁件件,走的都是『精兵』的路子,與富弼今日所陳的裁冗、省費、擇將、精兵,是一個思路。」

  韓琦沒有接話,只是緩緩闔上眼。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只余兩人的呼吸聲,以及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的街巷傳來。

  「富弼回朝時,我本以為樞府會生裂隙。」韓琦終於睜開眼,目光幽深,「王拱辰與富弼有宿怨,兩人同在一府,必難相容。可今日看來,陸北顧與富弼在軍略上的默契,反倒可能壓下王拱辰與富弼的舊怨......因為王拱辰雖然做過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卻未歷戰事,不甚知兵,在軍略這等大事上,他說不上話,樞府的風向,終究是由知兵的人說了算。」


  「這便棘手了。」

  趙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政事堂這邊,宋庠稱病卻不肯放權,富弼雖在樞府卻以樞相之身參預政事,歐陽修與富弼同氣連枝,陸北顧在樞府又與富弼軍略相合......這一條線串下來,你我在政事堂便孤立了許多。」

  「孤立倒不至於。」韓琦搖了搖頭,「曾明仲進了政事堂,他雖與宋庠是同年,卻未必肯事事以宋庠馬首是瞻。張昪那人,骨子裡悲觀,遇事能退則退,不會主動挑頭。至於歐陽永叔,他今日在殿上痛陳點檢義勇之弊,那是他本心如此,不是受誰指使,這個人,你可以不喜歡他的脾氣,卻不必懷疑他的用心。」

  「所以。」趙概看著韓琦,「此番點檢義勇受阻,倒不全壞在黨爭。」

  「本來就不全壞在黨爭。」

  韓琦苦笑:「點檢義勇這件事,我早知道會有人反對。司馬光反對,是因他憐民;富弼反對,是因他有一套與我不同的軍政方略;陸北顧反對,是因他知兵,知道民兵不堪大用......這些人的反對各有各的緣由,不全是為了與我韓某人作對。」

  「那你的意思是,點檢義勇之事,還要推?」

  「暫且擱置。」

  趙概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所以接下來,是要在這上做文章。」

  「先要看清楚富弼和陸北顧究竟要做什麼,今日殿上他們說了裁冗、省費、擇將、精兵......這四個詞,說來輕巧,做起來樁樁件件都要動別人的飯碗。」

  「裁冗,裁誰?省費,省什麼?擇將,怎麼擇?精兵,如何精?這些細處,他們遲早要亮出來。到那時候,反對他們的,便不止是我韓某人了。」

  趙概聽到此處,終於完全明白了韓琦的意圖。

  「你是說,讓他們先去碰那些硬釘子,我們在旁看著?」

  「硬釘子不用我們去安,本就在那裡。」

  韓琦說道:「禁軍之中,勛臣子弟、恩蔭將校,何止千百?這些人,哪一個身後沒有盤根錯節的關係?陸北顧要考策論,要重開武舉,要用邊任歷練來篩人,這每一刀,都是砍在這些人的命根子上。」

  「而富弼要裁冗兵,那些冗兵大多是掛名領餉的老弱病殘,他們身後的將校靠著吃空餉過日子,你裁一個兵便是裁一份利,他們能答應?到時候,自有人跳出來與他們為難,你我只需在節骨眼上輕輕一推。」

  趙概瞭然。

  與此同時,樞密院內。

  當陸北顧來找富弼的時候,看到富弼正在加班,案上放著很多文書資料。

  「怎麼了?」


  「樞相。」陸北顧開口道,「下午接到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的一份奏請,尚未及呈樞相過目,河東路提了一個法子,我以為可在陝西諸路酌情仿行。」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給富弼。

  富弼接過,展開細讀。

  文書是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呈樞密院的,其核心提議是,凡本路就糧禁軍中年五十五以上者,若有子孫弟侄、異姓骨肉年三十以下,雖比本指揮標準矮一兩指,但壯健能任征役的,允許以其代替老卒;若無親戚可替代,允許招募外人替代,都不支付例物;此外,雖年五十五以上,但無疾病、樂意在軍中、能射弓七斗、弩兩石的,聽任依舊留下,不必強行替換。

  「這法子,倒是不擾民。」他拈著鬍鬚,緩緩道,「不額外徵發百姓,只在禁軍內部以壯易老,既不增朝廷一錢的軍費,又能消掉部分老弱冗兵。河東路能想到這一層,倒是用了心思。」

  「只是這裡頭有幾處關節,須得仔細推敲。」

  富弼認真想了想之後,說道:「其一,『雖矮一兩指但壯健能任征役』,這一條若是鬆了,難免有人將不及格的人也塞進來充數,反倒壞了禁軍的規制;其二,『不支付例物』,等於新替進來的壯丁是白替的,沒有賞錢、沒有添支,只圖一個禁軍的名額,這固然省了錢,可能否招到足夠的人就成了問題;其三,若有人為了把自家的老弱子弟塞進來頂替,賄賂將校、虛報年歲,這些弊病如何防?」

  「樞相所慮極是。」

  陸北顧顯然已經想過這些問題了,他答道:「其一,體格之限。河東路的奏請里說『雖矮一兩指』,但並未說『矮三指、四指亦可』......我以為,可將此條從嚴,定個具體到幾寸的規矩出來,且須經本路鈐轄派員親驗,不得由本營將校自行勘驗。」

  「其二,例物之事。不支付例物,確實難以招人,但眼下朝廷財政吃緊,若支付例物,又與增募新兵無異,失了這個法子的本意......我以為,可不支付例物,但許以他利,譬如替役者入營之後,若在三年內弓馬考績上等,可破格補十將。如此一來,有本事的人自會來替役,只圖混個軍額的人反倒望而卻步。」

  「其三,防弊之法。凡替役者,須由本縣、本州出具保狀,載明其籍貫、年歲、身貌,並由三名以上在籍禁軍具保。若發現虛報年歲、冒名頂替,替役者與具保者同罪,經手將校一併連坐。」

  富弼還是比較謹慎的,雖然這般策略暫時覺得沒有太大問題,但也沒一口應下來。

  他只說道:「先在河東的麟府路試行一兩年,觀其成效後再推廣,如何?麟府路直面夏國的銀州,軍中老弱者更換需求最急迫,若在麟府路試出成效,再推往西北各路。」

  「可行。」陸北顧思忖片刻,又道,「只是還有一樁事,那些年五十五以上、射弓七斗弩兩石仍樂在軍中的老卒,雖是留任了,終究體力漸衰,不宜再充戰兵......可否將這些老卒從戰兵編制中剔出來,專編為『留守指揮』?」


  「何謂『留守指揮』?」

  「便是負責城寨防戍、糧倉守備、烽燧瞭望等事,如此,戰兵編制中便騰出了名額來招募壯丁,老卒亦不至於驟然放歸、生計無著。」

  「這一條加得好。」

  富弼讚嘆道:「老卒久在軍中,熟悉邊防,雖不堪野戰爭鋒,卻是守城瞭望的好手。若編為留守指揮,既保全了他們晚年的飯碗,又讓戰兵實額有所增加,一舉兩得。」

  隨後,富弼卻是嘆了口氣。

  因為說到底,這些仍是「術」,不是「道」。

  韓琦在殿上問他,朝廷既無力增養禁軍,又不願點檢義勇,陝西邊防的窟窿拿什麼來填。

  而用這些「術」來填,能填住一時,可若是財政始終緩不過勁來,這些「術」便終究是杯水車薪。

  「老夫在慶曆年間隨范文正公推行新政時,也曾擬過類似的條陳,彼時范文正公說,強兵之本,在富國,富國之道,在修民政、革賦役、興農桑、通商賈。」

  富弼看著陸北顧,感嘆道:「如今你我在這裡議精兵之術,可真正的『道』,卻在樞府之外......在政事堂,在各路,在軍州,在縣鎮,在鄉村。」

  「所以樞相的意思是?」陸北顧問。

  「眼下的窟窿,用任何『術』都填不住。」

  陸北顧聽出了富弼話中的未盡之意。

  富弼不是沒有想法,恰恰相反,他有想法,而且這想法,與陸北顧心中籌劃已久的那些念頭,恐怕是同一條路。

  只是富弼比誰都清楚,這條路不是他一個人能走得通的。

  因為,當年已經有很多與他志同道合的人,聯手去嘗試過了,非但沒有成功,反而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

  看著年輕的陸北顧,富弼的心緒很是複雜。

  陸北顧大略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沒有說什麼,只道:「且不論道,只論術。樞相所言精兵之術,裁冗、省費、擇將、精兵,這四者之中『精兵』最易見效,『擇將』次之,『省費』又次之,『裁冗』最難。」

  「裁冗之所以最難,是因它動的不是一個人的飯碗,是一群人的飯碗。禁軍之中,掛名領餉的老弱、吃空額的將校、虛報的員額,盤根錯節數十年,動一處則牽全身,若貿然下手,輕則營中譁然,重則激起大變。」

  「所以裁冗不可急,必須緩。」

  富弼微微抬眼,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說的緩,是先立規矩、再堵源頭、最後清舊帳。先立規矩,便是此番校閱,校閱一開,凡弓馬不及格、策論不通者,便要留任觀效,這是給所有人一個信號......朝廷要的是能戰的兵、能帶兵的將,不是充數的名冊。規矩立住了,那些自知不及格的人,自會想辦法或走或退,這便是第一道篩子。」


  「堵源頭,便是重開武舉。武舉取士,考弓馬、考策論、考邊任歷練。從此以後,將校遷補不止看出身、看恩蔭、看舊功,更要看實打實的本事。源頭堵住了,新入者皆是可用之才,舊人自然便顯得礙眼,淘汰起來阻力便小得多。」

  「至於清舊帳,那是最後一步。待規矩立穩、源頭堵實之後,再逐營逐指揮地清理名冊。凡年五十五以上、無戰功、無弓馬之能者,給公據放歸;凡吃空額的,追回餉銀,降職別敘,這一步,沒有七、八年工夫辦不下來,但到那時候,阻力已大不如前了。」

  富弼聽完,沉默了片刻。

  「這期間,冗兵的糧餉卻是一天都不能斷的。」

  「所以朝廷需要另尋開源之法。」陸北顧道,「耽羅駐軍、高麗通商、市舶擴利,皆是開源。待海貿之利源源不斷地湧進來,財政便不至於如此捉襟見肘,屆時裁冗之事,便有了轉圜的餘地。」

  富弼笑了笑,說道:「但做事的怕結仇,不做事的便不會結仇,不做事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值房裡喝茶,能太太平平地致仕回家抱孫子,能在史書上落個『某公謹厚』的考語。」

  「做事比不做事強。」

  陸北顧倒是坦然:「做事,至少能給後來人留下個底子;不做事,便什麼都留不下。」

  富弼微微頷首,道:「校閱、武舉、以壯易老,這三樁,你放手去做。但有一樁,凡事不必太急,有些事,急了反倒做不成。」

  陸北顧聽懂了富弼話中的意思。

  富弼是在提醒他不要太年輕氣盛,不要把朝中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面去,不要重蹈慶曆新政的覆轍。

  「是。」

  富弼點點頭,問道:「你覺得,校京中諸軍將校,規模可否再擴大些?」

  陸北顧微微一怔,旋即道:「樞相的意思是?」

  「校閱京中諸軍將校,是檢閱將校的弓馬策論,但除了檢閱將校,還可以閱兵,將步軍司、馬軍司、殿前司的精銳各抽一指揮,在校場合演......步騎協同、弓弩齊發、陣型變換,這些平日裡分散在各營的功夫,拿到一處來演,既是對將校校閱的補充,也是給朝廷諸公乃至給外邦使臣。」

  單純的校閱將校,是對內的,閱兵,則是對內兼對外的。

  「樞相的意思是,待高麗國、交趾國、占城國、真臘國、流求國的使者齊聚京師時,舉行閱兵?」

  「正是。」富弼說道,「今年交趾國來賠款,高麗國來稱臣,占城、真臘、琉求等國皆有使來朝,這等盛況,自太宗朝以來未曾有過......若在此時閱兵,遼國、夏國的使臣,自然也會看到。」


  「不過,在此之前,需把高麗國的事情先敲定。」

  富弼問道:「高麗國使臣已在明州盤桓多日,不能再拖了。鄭文、金悌這兩人的底細,你可清楚?」

  「清楚。」陸北顧不假思索,「鄭文是高麗禮部尚書,李子淵的姻親。金悌是高麗禮部侍郎,中國通,其父曾隨使團在開封住了三年。此二人一正一副,皆是高麗國王王徽的親信。」

  「那便按照之前的安排,由你負責接待高麗國前來賠罪的使臣。」

  「是。」

  陸北顧問道:「只是賈學士遇刺一案,高麗國至今未能交出真兇,謝罪書,我該如何應對?」

  「謝罪書該收便收。」富弼語氣平淡,「真兇交不交,是高麗國內的事,大宋不便替他們查案。但他們不交真兇,大宋便有理在耽羅駐軍一事上寸步不讓,這是現成的把柄......你要做的,不是逼他們交人,是讓他們記住,大宋的手裡始終捏著這樁案子,到時候,再安排他們去閱兵的最前排看。」

  富弼這話,與宋庠的思路是一樣的,都是老成謀國之言。

  高麗使臣來朝謝罪,大宋受其書而不受其拜,既不失體面,又保留追究的權力,而閱兵之時讓高麗使臣站在最前排,則是將這層心思落到實處,讓他們親眼看看大宋的兵威。

  「還有一樁。」富弼忽然又道,「高麗使臣此番來朝,必然會談及市舶條款。二十取一的抽解稅率,是已商定的,高麗理虧,這條款是否還能再壓一壓?」

  「不必了。」陸北顧搖頭,「二十取一,已是極優渥的條款。再壓下去,高麗國在通商中一點利益都撈不到,反倒會覺得大宋貪得無厭,不利於日後長久維持通商。」

  「但在耽羅駐軍的具體細則上,大宋可以多要一些,譬如駐軍規模、巡弋範圍、糧秣供應年限......這些細節,高麗人原先在賈學士面前是反覆推搪的,如今理虧心虛,多半會鬆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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