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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兵不在多,將不在眾

  第632章 兵不在多,將不在眾

  陸北顧朝趙禎行了一禮,然後道。

  「如今建議以義勇為便的大臣,稱『如今河北、河東不費衣糧就得到能戰的精兵數十萬,都教閱精熟可以迎敵,又兵出於民間,合於古制』,臣請說明其不然。」

  殿中微微一靜。

  「那號稱數十萬的,是虛數;教閱精熟的,是外表。」

  陸北顧振聲道:「所謂『兵出民間』,古今之間早已有天壤之別!古時兵出民間,戰場所得都用來養活其家,且可通過戰功獲得官爵、耕地、奴僕。如今既徵收農民的糧食布帛來供養正規軍,又將農民自身登記為兵,這其實是一家獨擔兩家之負擔,如此,民之財力怎能不枯竭?又豈能與古制相同?」

  「有人必然說『古代的兵都出自民間,難道民兵在古代可用而在今天不可用嗎?』」

  這句話,恰是韓琦在便殿面奏時反覆陳說的論據,即漢唐以來皆以民兵立國,非近世所養冗兵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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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想說的是,三代的時候施行井田法來出士卒車馬,平時編為比、閭、族、黨、州、鄉,行軍則編為伍、兩、卒、旅、師、軍,做其統領的都是卿士大夫。唐朝初年的府兵,各有營府,有將軍、郎將、折衝、果毅來統率。因此命令一下,數萬之眾可以立刻聚集,沒有敢逃亡躲避的人,因為其綱紀平素就完備的緣故。」

  「如今鄉兵則不是這樣。雖有軍員節級的名目,都是同鄉同族通婚之人,平時相處是拍肩膀扯袖子、飲酒賭博鬥毆之輩,並不像正規軍那樣有嚴格的等級上下之分。若安寧無事之時,州縣聚集教閱,也有行陣旗幟,也能開弓發弩,起坐呼噪,真像可以迎敵作戰的樣子......如果聽說敵寇大舉入侵,邊兵已敗,邊城不守,則無不望風而逃,奔逃潰散,那些軍員節級將領鼠竄鳥伏,自救還不暇,豈有一人能為國家率領士卒以抗敵寇的呢?」

  這話說得極重,也極實在。

  禁軍雖有種種弊病,但終究是脫產的職業兵,有森嚴的軍法約束。

  鄉兵呢?鄉兵的頭目和士卒是同村同族,平日裡一起喝酒耍錢,臨陣時誰能管得了誰?誰敢拿軍法去辦誰?

  「以臣看來,這不過如兒戲罷了!豈有為國家計,騷擾一路百姓使之破家失業,而去做兒戲之事的呢?」

  趙概抬起頭,正要開口,陸北顧卻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以臣愚見,河北、河東已刺之民都應當放遣,何況陝西未刺之民呢!」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韓琦的面色終於變了。


  如果司馬光的反對是引經據典,歐陽修的反對是親歷之痛,那麼陸北顧的反對便是一把直刺要害的刀,他不是在說點檢義勇有弊病,他是在說點檢義勇這件事從根本上就是錯的,連河北、河東已經點檢的義勇都應該放遣!

  陸北顧沒有理會殿中的譁然,繼續說道:「河北、河東自從設置義勇以來,敵寇總共深入內地幾次?用義勇拒戰而使敵寇敗退的又有幾次?如今既有義勇之後,三路的正規軍都可以廢棄不用了嗎?」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

  「若果真是敵寇曾深入,因得義勇之力而敗退,如今刺義勇之後正規軍都可廢罷,這就是萬世的長策了,願陛下施行不要猶疑。若自從設置義勇以來,未曾經過實戰使用,如今雖有義勇,正規軍也不可廢罷,那麼怎忍讓十餘萬無罪百姓全數刺為士卒呢!」

  趙概的眉頭緊鎖。

  他方才用來駁斥司馬光和歐陽修的最大論據,便是河北、河東義勇行之數年未見大弊。

  可陸北顧這一問,恰好擊中了這個論據的要害,那就是河北、河東義勇之所以未見大弊,不是因為義勇制度有多好,而是因為河北、河東這些年根本沒有經過大戰,義勇根本沒有被真正檢驗過。

  陸北顧這話,已經是把自己知兵之能的名聲全部押了上去,押給了「點檢義勇不可行」這個判斷。

  直到這時,富弼才從班列中緩緩趨出。

  他守孝三年,今日是回朝後第一次大朝會,也是他第一次在崇政殿中發言。

  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個位置放在旁人身上便是位極人臣的樞相,可對富弼而言,他做過首相,如今不過是重新站回這丹陛之下的起點罷了。

  他出班時,殿中眾臣不約而同地望向他。

  富弼走到殿中,整了整袍袖,朝御座上的趙禎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臣樞密使、同平章事富弼,有本奏。」

  趙禎微微坐直了身子,這是他今日第一次調整坐姿。

  「富卿奏來。」

  富弼直起身,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韓琦,也沒有看陸北顧。

  「臣反覆思量『點檢義勇』之事,實在是對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處,對國家沒有一分一毫的利益。」

  他開門見山,沒有一個字的客套,沒有一個字的迂迴。

  韓琦的眉梢極輕微地跳了一下,旋即恢復如常。

  「為什麼說對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處呢?」

  富弼開始陳述,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是斟酌後才說出口的。


  「臣見河北、陝西、河東,在景祐以前本沒有義勇,凡州縣各種差役,都是上等有物力的人戶承擔。鄉村下等人戶除兩稅之外,沒有太多的差徭,只要不遇到饑荒年歲,就能溫衣飽食,父子兄弟和樂相處......然而自從寶元、慶曆年間,把陝西一路的弓手全部刺充保捷正軍,從此民間便滿是騷然愁苦之氛圍。」

  他頓了頓,目光從韓琦面上掠過,又落在趙概身上。

  「河北、河東的百姓比陝西一路,雖然免除離家去鄉、戍邊死敵的憂患,然而一旦刺了手背,有時遇到水旱凶荒之年,想分房到別處謀生,或者把田產全部典賣出去想流動他鄉去作客戶,都顧慮官府臨時召集點檢而不敢隨便離開。」

  「然而差撥之時,州縣官吏豈無勒索?教閱之時,軍官教頭豈無斂取?這實際上就是在日常差役之外,又添上這麼一種科徭......朝廷近年來分命朝臣遍往各路減免差役,至於弓手、壯丁、解子、驛子之類,州縣所不可或缺的也都減放,說是要寬恤民力。既然是大政方針,如今卻無故將一路十餘萬百姓一律登記為義勇,是何道理?」

  富弼的目光直視韓琦。

  「怎麼朝廷愛護百姓在前面,忍心在後面,憐憫其小處而忘卻其大處呢?」

  「況且。」富弼沒有給韓琦回應的機會,繼續說道,「今天既登記之後,州縣義勇都有固定數目,每有逃亡病死,州縣必定隨即補上。然而義勇本身既被拘束以至老死,子孫若有成年壯丁,又免不了被刺為義勇。這是使陝西百姓子子孫孫經常有三分之一當兵,所以臣說對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處。」

  殿中安靜了一息。

  富弼沒有停下。

  「為什麼說對國家沒有一分一毫的利益呢?」

  「太祖、太宗的時候沒有義勇,就是正軍的規模也不及現在的十分之一,然而太祖取荊湖,平西川,下廣南,克江南;太宗取兩浙,克河東,一統天下如同摧枯拉朽。這難道是義勇之力嗎?」

  韓琦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富弼自問自答。

  「這是因為當時民政修治,軍令嚴肅,將帥得人,士卒精練的緣故。」

  陸北顧聽到這裡,幾乎要在心中擊節。

  富弼這番話,與他在宋庠榻前痛陳的見解如出一轍!

  道理再簡單不過。

  兵不在多,在精;將不在眾,在能。

  富弼繼續說道:「康定、慶曆年間,李元昊背負累朝厚恩,無故叛逆,侮慢不恭,侵犯邊境。朝廷竭盡天下之力供給邊防,劉平、任福、葛懷敏相繼覆沒,士卒陣亡動輒以萬計。正軍不夠,補充以鄉兵;外府不夠,接續以內庫。民力困極,財物盡竭。」


  他的語速漸漸加快,像是在拉開一道陳年的傷疤。

  「最終不能派出一旅之眾深入敵境討伐其罪,而不免含垢忍恥,假以寵名,用重賂引誘,才僅僅得以無事。」

  這是大宋在第一次宋夏戰爭中最屈辱的一頁,富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翻開了。

  而最難堪的人,無疑是韓琦。

  「當那時三路新設鄉兵共數十萬,何曾得到一人之力呢?」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沒有人回答。

  「由此看來,義勇無用也可知了。」

  富弼頓了頓,將雙手交疊在腹前,姿態沉靜如山。

  「賈誼曾有言『前車覆,後車戒』,康定、慶曆年間的御邊之策,國家當永遠引以為戒。如今卻一一按照當時的做法來施行,這是後面的車又要翻了。」

  趙概聽到這裡,眉頭緊鎖。

  他方才的辯駁,正是以河東、河北義勇的實績為據,可富弼這番話,卻將時間線拉得更長,從太祖太宗一直拉到康定、慶曆,用整整六十年的興衰對比,證明義勇無論在盛世還是危時,都從未真正發揮過重要作用。

  這不是在辯論一樁政策現在的利弊,這是眼光放長到一甲子了。

  富弼說完這番話,沒有去看韓琦的臉色,也沒有去等任何人的反駁,他只是將笏板收回袖中,後退半步,回到班列。

  陸北顧的胸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想起宋庠在病榻上說「自然有人替他挖坑」,他以為宋庠說的是御史、諫官,說的是那些遲早會站出來挑刺的人。

  但第一個替韓琦挖坑的人,竟是富弼。

  而且不是那種暗戳戳的、借他人之口的小動作,是直接在崇政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韓琦的論據一條一條拆得乾乾淨淨,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私怨,沒有一字涉及黨爭,通篇全談國事,可每一個字都在給「點檢義勇」之議釘棺材板。

  這才是富弼的底色。

  這才是那個當年舌戰遼國眾臣據理力爭的富彥國。

  在守孝的三年間,他雖然收斂了鋒芒,不等於磨鈍了鋒芒。

  趙禎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中沒有人敢出聲。

  良久,趙禎緩緩開口。

  「富卿所奏,朕聽明白了。」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韓琦。

  「韓卿,富卿方才所言,你都聽到了。這些話,你可有話說?」


  韓琦持笏出班。

  「臣有話說。」

  韓琦的聲音依舊平穩。

  「富樞相所論,引三代、漢唐、本朝故事,臣不敢以一言辯之。然臣有一事請問富樞相......朝廷既無力增養禁軍,又不願點檢義勇,則陝西邊防虛弱的窟窿,拿什麼來填?」

  韓琦這一句,看似是以退為進,實則是以財政之困壓軍事之論。

  你說義勇不堪用?好,我承認。

  那你告訴我,禁軍數量不夠,朝廷又沒錢,邊防的窟窿怎麼填?

  富弼再次出班。

  「韓相公所問,正是臣接下來要說的。」

  「朝廷之困,困在於財政不修、軍政不肅,而不在於兵少。若要填陝西邊防之窟窿,當從裁冗兵、省浮費、擇將帥、練精卒入手,而不是把鋤頭塞到農夫手裡,便指望他當成刀槍來使。」

  富弼頓了頓,將話頭往回一收。

  「今日之議,非是臣與韓相公之爭,乃是國家長策與權宜之計之爭。臣請陛下聖斷。」

  富弼這番話,沒有直接回答韓琦的問題,而是將問題本身翻轉了過來......你問窟窿怎麼填,我說窟窿的根本不在兵少,而在軍政不修,你要填窟窿,就該從根子上修軍政,而不是在表面上糊一層名為「點檢義勇」的紙。

  趙禎的手按在御案邊緣,許久沒有說話。

  殿中重臣都看得出來,今日所議,表面上議的是陝西義勇,實際上議的是整部軍事方略的走向......是繼續走以數量彌補質量的老路?還是轉向裁冗、省費、擇將、精兵的新途?

  而這,明顯是富弼上任樞相之後,關係到樞密院乃至百萬宋軍的頭等大事。

  「富卿。」

  「臣在。」

  「你所言裁冗兵、省浮費、擇將帥、練精卒,這四樁事,非一日之功。而陝西邊防之虛,是眼下便有的窟窿。朕問你,在軍政未修之前,陝西邊防如何守?」

  富弼沉吟了一息。

  「陛下所問,臣不敢以空言搪塞。以眼下之勢,陝西邊防當以『固守』為上。橫山沿線寨堡林立,夏虜雖來去如風,只要我軍堅守要隘、烽燧相望、糧秣充足,夏軍便難以深入......慶曆年間,范公便是以守為攻,築城修堡、屯田練卒,數年之後,橫山防線漸成,夏虜入寇之路愈窄。此法雖緩,然切實可用,且不擾民。」

  富弼這番回答,是實打實的在說,在徹底改革軍政、練出精兵之前,陝西邊防不能指望義勇來填窟窿,而應當回到范仲淹當年的固守方略。


  趙禎微微頷首,卻沒有立即表態。

  他的目光在韓琦和富弼之間來回掃了兩次,然後落在韓琦身上。

  「韓卿,陝西義勇之事,今日之議,諸卿各有所見。朕意已決,此事暫且擱置,待中書門下與樞密院合議,拿出更穩妥的長策,再行定奪。」

  「陛下聖斷,臣敬奉。」

  韓琦退出班列,面上看不出一絲波瀾。

  陸北顧站在武班之首,望著韓琦退回班列的背影,心中湧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種複雜的感慨。

  他在樞密副使任上籌劃的軍改,對軍官校閱考策論,以及重開武舉培養人才,與今日富弼所陳的裁冗、省費、擇將、精兵,恰如一車之兩輪。

  富弼從樞府之長的立場說了他想說卻不能說的話,而他以樞府副貳的身份,有了更堅實的地基去推行那些具體措施。

  這是巧合嗎?肯定不是。

  這是富弼在朝堂上釋放的一個信號,也就是在軍事方略上,他與陸北顧的思路,至少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

  而這其實也是富弼對陸北顧的認可,或者說初步的合作,因為富弼是在已經知曉陸北顧的軍改計劃的前提下,進入樞府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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