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日銷月削,逼民成盜
第631章 日銷月削,逼民成盜
翌日是望日,故而有大朝會。
天未亮時,開封城落了一場急雨,雨腳如麻,敲得殿瓦啪作響。
待漏院中,身著緋、紫袍的大員們三三兩兩聚在廊下避雨,口中呼出的白氣與雨霧攪作一團,分不清哪是鼻息哪是秋寒。
韓琦來得最早。
作為宰執,他是有房間避雨的。
他獨坐在待漏院東廂的窗下,面前擱著一盞尚溫的茶湯,卻始終未飲。
窗紙上雨聲如鼓,他眼角那道去歲落下的抽搐之症,此刻竟異常平靜。
今日是他代攝政事堂以來第一次正式大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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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檢義勇之議已由他親自面奏官家,中書門下草敕已畢,只待今日朝會走過過場,便可發往陝西諸路施行。
按他的盤算,此事從提議到頒敕不過旬日,等宋庠病癒回朝、富弼在樞府站穩腳跟,敕書早已出了京畿,想攔也攔不住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線灰白,雨勢稍歇。
閤門司的贊引官開始唱班,朝臣們頂著小雨,魚貫出待漏院,沿丹墀兩側拾級而上。
韓琦走在最前頭,腰背挺直如松,仿佛這連日的秋雨、連夜的案牌勞形,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崇政殿內燭火通明,地龍雖未燒,丹陛兩側的銅鶴香爐卻熏得殿中眾臣困意十足。
趙禎今日精神尚可,御醫再三叮囑不可久坐,他便只在御座上墊了兩個厚實的錦墩,半倚半坐。
山呼禮畢,第一個出班的是韓琦。
「陝西諸路義勇點檢條例,已由中書門下草敕訖,請陛下御覽用璽,即日頒行。
內侍趨前接過札子,呈上御案。
趙禎展開略略一掃,便擱在案邊,目光落在韓琦身上,卻沒有立即開口。
「韓卿。」趙禎沒有同意,而是問道,「此事你在便殿已與朕詳議過,朕也准了。只是朕聽說,朝中對此頗有議論?」
韓琦垂眸道:「陛下聖明,凡事關國政,朝中議論本是常情。然陝西邊防空虛,夏虜窺邊不休,義勇之設,河北、河東行之有年,成效昭然,陝西亦當仿行。臣不敢以議論為阻。」
趙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中諸臣:「諸卿若有異議,今日便當面議個明白。」
殿中安靜了一息。
右司諫司馬光率先出班。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禮,然後直起身來,開口道。
「臣右司諫司馬光,有本奏。」
趙禎示意他奏來。
「臣見康定、慶曆年間,党項叛亂,官軍屢敗,正軍缺乏,就登記陝西百姓,三丁內選一丁作為鄉弓手,不久又刺字編充保捷軍指揮,到沿邊去戍守,鄉里愁怨不可勝言。務農的百姓本就不習慣戰鬥,官府既耗費衣糧,私家又須供給送行,骨肉流離,田園盪盡,陝西百姓至今二十餘年,始終不能恢復舊況。」
所謂保捷軍,其實就是由民兵組成的禁軍。
他頓了頓,語氣轉重。
「當時河北、河東邊事稍緩,朝廷只登記其民為義勇,沒有再刺為正規軍。如今議事的人只怪陝西偏偏沒有義勇,卻不知陝西百姓中已有壯丁充為保捷軍了.....自從宋夏開戰以來,陝西困於徵調,比起景祐以前,民力減耗三分之二;加上近年屢遭災歉,今年秋天才獲小有收成,正要盼望歇一口氣,又遇上邊境有警報,人心已經動搖,若再聽說此詔頒下,必定大加驚擾。何況當前陝西正軍甚多,不至於缺乏,何必倉猝做這有害無益之事,蹈襲覆車之轍呢?」
話音落定,殿中眾臣神色各異。
司馬光沒有理會,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札子,繼續說道:「臣聽說《易經》說不遠復,無祗悔,元吉」,《說命》說無恥過作非」。如今敕命未下,若可停止......百姓一被刺手,就終身受拘束,不能自由往來,人情畏懼,不言可知。康定年間揀選鄉弓手時,本來沒有刺手,後來到慶曆年間刺充保捷軍,富有之家還可用錢財雇召壯健的人替代,如今一概都刺其手,則是十餘萬無罪之人永列軍籍,不得再為平民了,此舉為害於民,比康定時更加嚴重。」
內侍上前接過札子,呈上御案。
趙禎沒有立即翻閱,只是將札子擱在手邊,目光落在韓琦身上。
韓琦面色不變,他正要出班辯駁,卻見參知政事歐陽修已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歐陽修今日顯然是憋了一肚子話,出班時袍袖帶風,連笏板都險些滑脫,虧得他眼疾手快一把撈住。
「臣參知政事歐陽修,有本奏。」
他的聲音本就洪亮,此刻在殿中迴蕩,竟隱隱壓過了殿外的雨聲。
「臣曾請陛下留意備邊,所謂備邊,不僅是增屯軍馬、積貯糧草而已,在於選擇將師、整頓軍政。如今西北將帥不才者,未聽說有所更換,而軍政頹敗,亦未聽說有所振舉,卻無緣無故登記務農的百姓使之執兵器,徒然造成驚擾,實際上毫無用處。」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痛。
「百姓都生長於太平之世,不識兵器,一旦調發為民兵,自陝州以西,鄉里之間必將人人奔逃。更何況,其衣糧不足以自給,不得不取於私家,或者屯戍在邊地,更須千里之外供給送行,父母財產日銷月削以至於盡......況且其平生所練只是農桑耕作,至於鎧甲弓弩長矛,雖每日加以教練,難免生疏,臨敵之際,得便就想退走,不僅自喪其身,更牽動大軍陣腳。」
「臣現在若不出言阻止,待此後朝廷知其實在無用,就大加淘汰,發給公據,放回聽任自便,那麼固然可當無事發生,可這些人遊蕩已久,不再肯從事農耕的勞苦,加上田產已空,不再有歸家的指望,都流落凍餓,不知流落何方,難道不會落草為寇嗎?這不就相當於逼民成盜嗎?」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趙禎,一字一頓。
「如果真有分毫有益於國,臣自無所顧惜,但這確實是有害無益,懇望陛下憐念民情,早賜停罷。」
歐陽修奏畢,退回班列,他的笏板上還沾著方才激動時掌心沁出的汗漬。
韓琦站在班列之首,他沒有立即出班辯駁,而是微微側首,目光掃過身後的趙概。
趙概會意,持笏出班。
「司馬司諫方才引康定、慶曆舊事,言陝西百姓困於徵調,民力減耗。此言固是事實,然則臣要請問司馬司諫......慶曆年間陝西之困,究竟是困於點檢義勇,還是困於夏虜連年入寇?」
司馬光眉頭微蹙,正要答話,趙概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夏虜自寶元年間叛宋稱帝,連年入寇,官軍喪師數萬,陝西數十軍、州殘破,百姓死於鋒鏑、徙於饑饉者不可勝計。彼時陝西之困,首在夏虜之兵禍,次在朝廷之徵調。義勇不過是徵調之一端,豈可倒果為因,將陝西百姓二十年未復舊況之責,盡歸於義勇?」
趙概的邏輯非常清晰。
他沒有否認司馬光陳述的事實,卻將因果鏈條整個翻轉了過來,即,不是義勇害了陝西百姓,而是夏虜的入寇逼得朝廷不得不在陝西徵調義勇。
「至於歐陽參政方才所言康定年間登記鄉弓手之事。」
趙概轉向歐陽修,說道:「彼時朝廷初行點檢,規制未備,州縣官吏措置乖方,確有擾民之弊,可如今河北、河東義勇行之有年,規制已然大備......陝西義勇之條例,正是以河北、河東為藍本,擇其善者而從之,汰其弊者而改之。豈可以二十年前舊事之弊,遽斷今日新法之非?」
趙概頓了頓,將笏板換到左手,右手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
「臣手中這份,是河東路義勇近年考績的節略。自河東點檢義勇以來,已歷數年,其間義勇參與防秋、備邊、修城、運糧諸役,皆有實績可考。河東義勇在籍者近八萬人,未嘗有大規模逃亡,未嘗有激變之案,未嘗有百姓因刺手而破家蕩產者,河北義勇近十五萬,情形亦然。兩路義勇合計二十餘萬,行之數年而未見大弊,司馬司諫、歐陽參政何以斷定陝西行之必有大弊?」
他收起文書,目光掃過司馬光和歐陽修,最後落在御座之上。
「陛下,臣非謂點檢義勇毫無可憂之處,司馬司諫與歐陽參政所慮,此二者皆是實情,亦是臣之所憂。然則,憂弊與廢事,不可混為一談......因有可憂之弊而廢當行之事,是因噎廢食也。朝廷當做的,是在條例中設防弊之法,而非因憂弊而廢事。」
趙概退回班列。
趙概的辯駁,確實戳中了司馬光立論的幾處軟肋。
司馬光的論述過分依賴康定、慶曆舊事,卻無法解釋為何同樣的義勇制度在河北、河東未見大弊;他將陝西百姓的困苦完全歸咎於義勇,卻忽略了夏虜入寇這個更根本的原因。
韓琦見時機已到,再次出班。
韓琦抬起頭,那雙被朝中同僚稱作「鷹目」的眼睛。
「今日殿中諸公所論,說到底無非兩事。其一,陝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負累;其二,義勇不堪戰,徒有其名而無其實。」
「臣在陝西待過,臣知道陝西百姓困苦。鄜延、涇原、環慶三路,橫山沿線數百里,百姓既要當差納糧,又要備邊防秋,夏虜入寇時,沿邊民戶首當其衝,被驅掠者動輒數千,田園被毀、牲畜被劫,二十年辛勞付之一炬。臣親眼見過那些被夏虜掠去又逃回來的百姓,他們跪在路邊,向過往官員哭訴,說家裡的房子被燒了,牛羊被搶了,兒子被殺了。他們的苦,臣知道。」
韓琦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寸。
「可正因為知道他們的苦,臣才更要行此事!」
他轉身面向殿中群臣,紫袍下擺旋起一陣風。
「諸公方才說義勇不堪戰,說得極是。義勇確實不如禁軍能戰,義勇確實沒有禁軍那般精良的甲冑器械,義勇確實未經長年操練。可諸公想過沒有,朝廷有錢養更多的禁軍嗎?三司的庫房裡還有餘錢嗎?去歲南征交趾,今年西北防秋,哪一樁不要錢?范計相猝死在三司值房裡,張計相復任之後頭一件事便是給西軍湊餉,這些事諸公不知道嗎?」
他伸手指向殿外,指向西北方向。
「朝廷養不起更多的禁軍,可夏虜的鐵騎不會因為朝廷沒錢就不來。橫山沿線數百里,十萬禁軍要守多少寨堡、多少烽燧、多少隘口?党項騎兵來去如風,今日攻大順城,明日掠柔遠寨,禁軍分兵把口,處處捉襟見肘。這時候,多一個人守城便多一分活命的指望,多一桿槍便多一分嚇阻的力量!」
「義勇能不能戰,要看跟誰比。跟禁軍比,自然不如;可跟赤手空拳的百姓比呢?義勇至少受過訓練,至少懂得列陣,至少在城頭上知道怎麼放箭、怎麼投石。夏虜入寇時,義勇能幫著守城,能幫著運糧,能幫著看守寨堡。這些事,禁軍不夠用的時候,誰來干?
讓赤手空拳的百姓去幹嗎?」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震得銅鶴香爐里的青煙都在微微晃動。
「所以。」韓琦的聲調驟然沉了下來,「臣不敢說義勇沒有弊病,臣也不敢說點檢義勇不會擾民。臣只知道,陝西邊防虛弱的弊病,比義勇擾民的弊病更大;夏虜入寇的威脅,比百姓暫時驚擾的威脅更急。臣不才,不敢求萬全之策,只能求應急之法。」
韓琦長揖及地。
「臣請陛下,准陝西義勇點檢條例即日頒行。」
趙禎靠在御座上,看著跪在丹陛下方的韓琦,沉默了幾息。
就在這時,班列中又有一人出班。
樞密副使陸北顧。
因著宋庠的囑咐,他今日始終沉默,從司馬光到歐陽修到趙概到韓琦,他未發一言。
但此刻他終於是忍不住了。
現在他不出聲,靜待其他人跟韓琦打擂台,固然最能保全自身,但陝西百姓怎麼辦呢?難道要為了自己的利益,去犧牲十幾萬百姓的利益嗎?
君子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這句話,他嘉祐元年的時候就說過。
如今時光荏苒,一晃九年的時間過去了,他亦是從一介書生,成長為了兩府相公,可內心裡的某些信念,從未被時間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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