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視若仇讎,橫眉冷對
第630章 視若仇讎,橫眉冷對
賈黯、王韶、蘇轍等人所乘坐的船終於抵達了明州定海港。
明州市舶司早已接到樞密院行文,提舉市舶司蔣之奇親自帶了醫師和擔架在碼頭等候。
船靠岸時,賈黯仍躺在艙中,面色灰敗,氣息微弱,但所幸毒勢未再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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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之奇將他安置在市舶司館舍,又請了明州最好的醫師日夜看護。
鄭文和金悌則被安排在市舶司另設的客館中,名為「款待」,實為「暫留」。
蔣之奇得了陸北顧的信兒,知道該如何處置......不必怠慢,但也不必急於送他們去開封,讓這兩位高麗使臣在明州等上一等,一來是令其不曉得大宋的態度,其自會有忐忑不安之感,二來是感受感受大宋的港口是何等繁華,商船是何等如織,水師是何等雄壯,自會生出敬畏之心。
在他們等待的這段時間裡,開封城內也是事情不斷。
富弼剛回朝,正式擔任樞相,而原樞密使曾公亮則進了政事堂,升任集賢殿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集賢相。
然而沒過幾日。
宋庠在政事堂議事時,話說到一半忽然扶住案角,面色煞白,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官家派去的御醫診過之後,說是「積勞成疾,肝風上擾」,開了幾劑平肝潛陽的方子,囑咐靜養半月。
官家特遣內侍賜藥,又准了假,命他不必赴省,在家理政即可。
而政事堂日常事務暫由韓琦代攝,說是「代攝」,其實就是讓韓琦臨時主持工作。
這道口諭一下,朝中頓時又是一陣暗流涌動。
陸北顧趕到宋府時,天已擦黑。
宋庠半躺在榻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面前矮几上擱著一碗尚未動過的藥湯,湯麵已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明顯更瘦了,顴骨愈發突出,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仍是清明的,甚至比平日更亮了幾分,大約是忽然能歇下了,反倒養出了一點精神。
「老師。」陸北顧在榻邊錦墩上坐下,目光掃過那碗涼透的藥湯,「藥涼了,讓人去熱一熱。」
「不必。」宋庠抬手制止,「叫你過來,不是為了讓你看老夫喝藥的。」
陸北顧正襟危坐,等著他往下說。
「韓稚圭代老夫主持政事堂議事。」宋庠緩緩道,「他頭一樁事,便是面聖,打算命屯田郎中徐億、職方員外郎李師錫、屯田員外郎錢公紀前往陝西諸軍、州,將百姓登記為義勇。」
陸北顧眉頭微皺,聽著宋庠說。
韓琦親自找官家面奏,聲稱漢、唐以來,都登記百姓為兵,所以兵數雖多而給養極薄,以此維繫萬方、威服四夷,非是所養冗兵所能及的,而唐代設置府兵,天寶以後廢弛不能恢復,沿襲到五代之後,變成了廣泛招募長期脫產服役的士兵,以至於天下窮困至斯亦不能供給。
然後他又說如今的義勇,河北將近十五萬人,河東將近八萬人,都是勇悍樸實且有恆產的,所謂「有恆產者有恆心」嘛,韓琦認為稍加挑選訓練,其素質也就跟唐朝的府兵相差無幾了,所以這套模式,陝西也應該搞起來。
而這件事情,如果歷史線不變,實際上也就是韓琦獨相主政時期的標誌性政績,即「點檢義勇」。
韓琦的目的是朝廷不花錢而靠將民兵納入編制來增加戰鬥力,也就是讓陝西各軍、州都點檢義勇,只刺手背不刺面,除商、虢二州不登記外,其餘全部登記為義勇,凡是主戶之家,三個壯丁選一個,六個壯丁選兩個,九個壯丁選三個,壯丁的定義是年齡二十歲到五十歲之間。
如此一來,預計能得十五萬人左右的義勇。
至於軍制,則以五百人為一指揮,設置指揮使及副使二人、正都頭三人、十將、虞候、承局、押官各五人,訓練參考唐朝府兵制,每年從十月也就是秋收結束後開始輪番上值,訓練一個月結束。
如果遇到戰爭,就將這些人召集起來,每日給米二升,每月給醬菜錢三百。
「韓稚圭這一手,你怎麼看。」
陸北顧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碗涼透的藥,起身走到廊下,喚來老僕拿去熱了,又重新坐回榻邊,才開口道:「學生以為,點檢義勇之議,看似是充實邊防,實則是一石二鳥。」
「說來聽聽。」
「其一,韓相公此番是趁著老師養病、富弼初歸未穩的間隙,搶先拋出這一大政。點檢義勇牽扯陝西諸軍州,涉及民戶上百萬,一旦推行,便是他在政事堂代攝期間的頭等大政。成了,是他的功;敗了,也是朝廷的事。但無論如何,他借這件事把自己的名字與『強兵』二字綁在了一處,朝野之間,誰不說韓相公勇於任事?」
宋庠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闔上眼,示意他繼續。
「其二,點檢義勇是在陝西推行,而這個制度在河北和河東其實已經打下基礎了。河北義勇已近十五萬,河東近八萬,皆是韓相公當年在河北、河東任上推行的。如今他要在陝西再點十五萬,三路合計便是三十八萬之眾。這三十八萬義勇的名冊雖在州縣,可點檢之權在安撫使司,而陝西各路經略安撫使中......」
「這些人事關節,不必細數,你只說從軍事上講利弊如何即可。」
陸北顧沉默了一息,然後道:「弊遠大於利。」
「弊在何處。」
「弊在它不切實際。」
陸北顧坐直了身子,雙手擱在膝上,說道:「韓相公在河北點檢義勇時,說義勇皆土著,有恆產,有家室,必不肯輕棄其鄉、妄自逃亡,所以可以用來補禁軍之不足......可他說這話的時候,忘了河北義勇之所以能穩住,是因為河北邊防的禁軍本身就有十餘萬,而且宋遼兩國已有近一個甲子沒有發生大規模戰事,況且義勇不過是輔助,是守城時幫著搬擂木滾石、運糧送水的腳夫,不是真正上陣殺敵的戰兵。」
「如今陝西呢?陝西四路禁軍不過十萬,且橫山正面防線,鄜延、涇原、環慶等路各守一段,本就捉襟見肘。韓相公要在陝西再點十五萬義勇,又不給朝廷增加一錢一米的軍費,那這十五萬義勇拿什麼來訓?拿什麼來養?按他的章程,每年十月起輪番上值,訓一個月便罷,能頂什麼事?更何況還是要人家自帶乾糧......這些義勇放下農具拿起刀槍,心裡想的是家裡的田誰來耕、明年的稅怎麼交,指望他們能練出什麼名堂?」
「還有。」陸北顧的話頭一旦打開,便如江河決堤,「陝西不比河北,河北是大平原,義勇聚集方便,訓練也方便。黃土高原溝壑縱橫,村落散布,交通很不方便,有些寨子從山上到山下要走半日山路。韓相公的章程說五百人為一指揮,可陝西那些散居在山溝里的村子,一個村子才三五十戶,要湊夠五百人,得從方圓數十里的十幾個村子拉人。這些人每年的輪訓,光是集結便要七、八日,散回去又要七、八日,真正訓練的時間不過十餘日,十餘日,連隊列都站不齊。」
宋庠聽著,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老僕端著熱好的藥進來,輕手輕腳地擱在矮几上,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你說的這些,韓稚圭難道不知道?」
「他知道。」陸北顧沒有猶豫,「他當然知道,陝西的山川形勢、民戶分散、禁軍不足、軍費匱乏,這些事他在西北待過,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還是提了點檢義勇,不是因為這件事對朝廷有利,而是因為這件事對他有利。」
「但朝廷眼下,需要的是能填補禁軍戰力空缺的可用之兵,而不是一堆花名冊上的數字。陝西諸路禁軍十萬,面對夏國橫山一線的夏軍,因為戰力不足的緣故,本來就經常面臨党項騎兵入寇,而韓相公在陝西再點十五萬義勇,名義上有了極為龐大的兵力,實際上這些義勇到了戰場上,能頂什麼用?党項騎兵突入,這些義勇連陣型都沒練好,如何抵擋?結果就是白白送死,徒耗朝廷撫恤,還要搭上陝西百姓對朝廷的信心。」
陸北顧的語氣越來越硬。
「老師方才問,韓稚圭難道不知道這些?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為點檢義勇這件事,從根子上就不是一樁軍事,而是一樁政治。他要的是『韓相公執政以來,點檢義勇十五萬』這句話寫進國史,至於這些義勇在戰場上能不能打、會不會死,那是下一任的事,是將士們的事,不是他韓稚圭的事。」
宋庠端起藥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你這些話,跟旁人說過沒有。」
「沒有。」陸北顧答道,「只與老師說。」
「那就先不要說。」宋庠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陸北顧的臉上,「你方才說了兩隻鳥,還漏了一隻。」
陸北顧微微一怔。
「第三隻鳥,是你。」
宋庠豎起三根手指,然後緩緩屈下兩根,只留一根食指,指著陸北顧。
「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樞密副使,又是知兵之人。韓稚圭在陝西點檢義勇,你若不說話,他便放手去做;你若開口反對,那就是你陸子衡在阻撓強兵之策,是在嫉妒韓相公的功業。而陝西義勇之事若將來出了紕漏,他又可以說,當初若是陸樞副早早指正,便不至於此,橫豎都是他贏。」
陸北顧默然片刻,然後道:「所以老師的意思是,讓學生暫且不要出聲?」
宋庠端起藥碗,這次是真喝了一口,藥汁苦得他皺了皺眉。
「若是換了我,韓稚圭要點檢義勇,便讓他去點。義勇之事,一時半刻看不出成效,也看不出弊病。等弊病顯現出來的時候,朝中自有其他人會站出來說話......富彥國不會坐視不理,歐陽永叔也不會,那些御史、諫官更不會,你何必去做這個出頭鳥?」
陸北顧垂下眼瞼,沉默了數息。
「可是老師,陝西百姓......」
「你心裡裝著陝西百姓,陝西百姓不會知道,朝中諸公也不會知道。他們只會看到,陸樞副在韓相公主持國政的時候,跳出來反對強兵之策。你想想,你從麟州一路走到今天,得罪過多少人?這些人平日裡不吭聲,不是忘了舊怨,是在等一個機會,你要是自己把機會送到他們手上,他們不會客氣的。」
宋庠將藥碗擱回矮几上,碗底與幾面相觸,發出極輕的「咄」的一聲。
「況且,你剛才說韓稚圭不在乎義勇能不能打仗,說這話的時候,你應該記得韓稚圭是什麼人。」
宋庠靠在榻上,偏頭看著窗外,窗外暮色已沉。
「韓稚圭是坐鎮過陝西前線的人,他知道兵不是越多越好,他也知道義勇不是禁軍。但他還是提了點檢義勇,為什麼?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在乎的東西跟你不一樣。」
陸北顧抬起眼,望著老師。
「你在乎的是兵能不能打仗,他在乎的是邊境能不能穩住;你覺得義勇不堪用,他覺得義勇不堪用也比沒有強;你覺得朝廷應該把錢花在禁軍上,他覺得朝廷根本沒錢,朝廷沒錢養更多的禁軍,而邊患仍在,夏國仍在,遼國仍在,朝廷總要做點什麼,不能什麼都不做。」
陸北顧張了張嘴,想說他不是反對做事,而是反對做無用之功,甚至是有害之功,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宋庠說的不是他的道理,而是韓琦的道理。
「所以。」宋庠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耗盡了方才攢下的那點精神,「這件事你不要管,讓韓稚圭去做,等他做成了,你再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底子上做些實事;等他做不成,你也不必落井下石,自然有人替他挖坑。」
陸北顧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徹底黑透。
「你心裡不服。」
「學生不敢。」
「不敢就是不認。」
宋庠抬起手,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他。
「老夫這副身子,能不能撐到七十還兩說,你道他只是為了一個點檢義勇?不是的,他是在造勢,想這時候再進一步......不過,你以為富彥國會讓他順利去做嗎?」
「坐山觀虎鬥。」陸北顧接了一句。
「不。」宋庠搖了搖頭,「這叫以逸待勞。你年紀輕輕,不必急著在每件事上都爭個長短。朝堂之上,有些人爭的是眼前的一步棋,有些人爭的是整盤棋,你要做的是後者。」
「對了,你在樞府籌劃的軍改,其中重開武舉一項,條陳寫得如何了?」
「大體已成。」陸北顧道,「武舉之制,本朝天聖七年曾開科取士,後停罷至今已逾三十年......如今恢復武舉,首要在定考試科目,包括步射、騎射、馬上槍棒,以及兵書策論、地圖辨識、戰事推演、軍律條令。」
「武舉的授官等第呢?」
「初等中者授班行差遣,中等中者授殿直、三班奉職,高等中者授三班借職、合門祗候,高等名列前茅者,可破格授諸司副使、合門通事舍人,直接外放沿邊州軍任知寨、巡檢。」
宋庠說道:「這授官規格,比天聖年間高了不少。」
「是。」陸北顧坦然道,「授官過優,確實有恐開幸進之門之慮。但我的看法是,武舉之設,本就是為了選拔真正能用的武臣,若授官太薄,有才者不肯應舉,應舉者多為庸碌之輩,那武舉便形同虛設,還不如不辦。」
「此言有理。」宋庠頷首,「那應舉資格呢?」
「凡禁軍、廂軍、鄉兵中未入官之軍員,及文武臣僚子孫、門客、布衣士人,有弓馬之能兼通兵書者,皆可由所在州軍或本路安撫使司薦舉赴闕應試。唯需保狀五紙,擔保其人無犯罪前科、非逃軍逃囚。」
「保狀五紙,門檻不低,但也好,免得有人冒籍應試。」
兩人又商議了些旁的事項,陸北顧告辭離去。
翌日,樞密院議事廳。
氣氛多少有些尷尬,坐在主位的樞相富弼和坐在右下側的王拱辰,不說是視若仇讎,也可以說是橫眉冷對了。
富弼悶頭看了一遍,抬頭說道:
「這份武舉條陳寫得詳實,授官等第也議得清楚......唯有一處,凡武舉出身者,授官後須赴沿邊州軍或溪峒州縣歷練一任,不經邊任者不得遷轉?」
「這是我加的。」陸北顧坦然承認,「樞相可記得當年武舉因何停罷?」
「因後期應舉者寥寥,所取之人多不堪用。」
「何謂『多不堪用』?」陸北顧追問,隨即自答,「不是他們弓馬不精,也不是他們策論不通,而是他們在京城舒坦日子過慣了,一旦放到邊地去,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或是畏敵如虎,或是與邊軍將校齟齬不和,最後灰溜溜地被彈劾回來......朝廷花了許多氣力開武舉取士,到頭來取的都是些只能在京城當差的繡花枕頭,這樣的武舉,不開也罷。」
「所以你要加這一條,逼武舉出身的人去邊地歷練?」
「不是逼,是篩選。」陸北顧糾正道,「若能吃得了邊地的苦,能帶兵、能理事、能與邊軍將校相得,這樣的人日後回了京城,才真正當得起武臣之任。若吃不了這苦,趁早不要考武舉,朝廷開武舉是為了取可用之才,不是為了給京師紈絝添一條入仕捷徑。」
富弼沉吟片刻,說道:「昔年武舉之所以停罷,正是因取人雖多、適用者少。這一條加上去,確能篩去不少心存僥倖之人......只是,這一條若行,頭幾科武舉應舉者恐怕會更少,朝中不免有人說『朝廷花大氣力恢復武舉,到頭來只取了三五個人』,豈不是笑話?」
富弼已經不是當年的富弼了,做事比當年多了許多的顧慮,正因如此,此前任首相時,甚至被韓琦公然稱其「絮叨」,這都是在史書上有記載的事情。
而在三年的守孝期里,富弼更是靜默籌劃,性格也愈發謹慎。
陸北顧說道:「然我以為,武舉之設,本就不是為了充人數,與其取十數人而無一可用,不如取三五人而人人可用。況且,有了邊任歷練這一條,那些只想在京城混差遣的紈絝自然望而卻步,而真正有心從戎的人,反倒會覺得這是一條明路,畢竟,邊任歷練雖苦,卻有實打實的晉升之階。」
陸北顧看了王拱辰一眼,王拱辰不情不願地對著富弼說道。
「陸樞副說得是,我無異議。」
富弼眼睛都沒抬,一副「我問你了嗎」的態度,然後將文書擱在案角。
「校閱之事抓緊,時間緊迫,須得趕在十月庚子之前,至於武舉的事情先放一放,容老夫再細細琢磨一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