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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示之以威,懷之以柔

  第629章 示之以威,懷之以柔

  宋庠的意思很簡單。

  

  接受條款,因為這是高麗人送到嘴邊的肉,不吃白不吃,而問責賈黯遇刺是為了大宋的體面,至於賈黯本人的公道,則用「限期緝兇」的名義掛在那裡,高麗人交不交得出刺客,只要能用「巡弋近海」的方式擴大大宋在高麗國的軍事存在,都不影響大宋已經拿到手的利益。

  而實際上,在大宋給予的壓力面前,無論如何,高麗國最後都會交個刺客出來的......真兇也好,替罪羊也罷,總得有個交代。

  趙概說道:「只是賈黯遇刺之事,若朝廷接受高麗國謝罪書的姿態過於溫和,朝野之間,會不會有人說朝廷寒了忠臣的心?」

  賈黯是朝廷派出去的正使,在高麗國的都城被人射了一箭,至今躺在船上生死未卜,朝廷若在問責上顯得過於克制,台諫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歐陽參政,賈黯是你舉薦出使的吧。」

  歐陽修朝宋庠拱手道:「正是。」

  「賈黯為國負傷,朝廷絕不會虧待他,待他抵京,禮部當議其功,授以優渥恩賞......他若醒來,朝廷自有重用;他若不能醒來,朝廷亦當以優恤,蔭其子孫。」

  歐陽修默然片刻,想替賈黯爭取,卻又不知還能再說什麼。

  因為他知道宋庠這番話已是眼下最好的結果,賈黯的命,朝廷不會白丟,但朝廷也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命,就放棄海東百年之局。

  只是陸北顧的神情顯得若有所思。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賈黯在宋史上的記載,似乎就是今年前後這段時間裡死亡的。

  而自他穿越以來,所接觸到的絕大多數人的命運,除了范祥、趙禎、楊安國這種,因為他的直接或間接影響而延壽的,其他人基本上都遵循了自己的命運軌跡。

  此時,曾公亮趁勢將議題拉回實處。

  「既然兩府在通好高麗國的大局上已無異議,那便議一議具體的章程......王樞副先來說說?」

  王拱辰點頭,接話道:「主要是幾個問題,在耽羅島駐軍,水師從何處抽調?駐軍規模幾何?糧秣如何供應?市舶條款調整之後,明州、泉州、廣州三處市舶司的抽解稅率如何銜接?這些事,都需在鄭文、金悌抵京之前拿出成案。」

  「水師抽調之事,我與胡樞副此前已初步議過。」

  陸北顧成竹在胸:「前往耽羅島駐軍的水師,建議從兩浙路、福建路的水師中進行抽調,再從明州市舶司所轄的海防巡檢船中抽調一部,合編為一支新艦隊,暫定名為『耽羅駐泊水師』......定額戰船五十艘、輔船二十艘,水師官兵共計三千人。至於駐泊水師的主將,便由原兩浙路水師的劉承宗劉都監擔任吧,再帶上副將王煥。」


  劉承宗和王煥,便是當初帶領秀州水師,前往明州定海港外舟山群島的浪港山進行清剿的那兩位將領。

  宋庠微微頷首道:「水師抽調方案可行,至於具體艦船、兵員數額,樞密院與三司會商後再定細則,接下來說糧秣供應。」

  「糧秣供應,分兩部分。」陸北顧說道,「第一部分是駐軍初期的糧秣,由發運使司調撥,經明州定海港起運。第二部分是駐軍站穩腳跟後的日常供應,按國書條款,高麗國需按季供應駐軍糧秣,大宋以明州市舶司的市舶優惠作為補償。」

  「高麗人會不會在糧秣供應上做手腳?」張昪問道,「畢竟是藩屬國,陽奉陰違的事,史不絕書。」

  「有可能。」

  陸北顧點點頭,說道:「所以王韶在勘察記錄中建議,駐軍應在耽羅島上屯田自養,種植粟麥、放牧馬匹、捕撈海魚,形成一定的自給能力,這樣即便高麗國斷供,駐軍也不會立刻陷入絕境。」

  「而且,宋相公方才提了『巡弋高麗南境海域』這一條。這一條一旦寫入條款,大宋水師便有權在耽羅島與高麗國本土之間的海域巡弋,若高麗國在糧秣供應上做手腳,水師的巡弋範圍便可以視情況調整。」

  「調整到哪裡?」張昪追問。

  「視情況而定。」

  陸北顧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這句「視情況而定」意味著什麼。

  如果高麗國斷供,耽羅駐泊水師的巡弋範圍便可以向北延伸,直至禮成港外海,屆時高麗人就會明白,什麼叫做「請神容易送神難」。

  宋庠沒有在這個細節上多做糾纏,將話題轉向了下一個議題:「市舶條款,二十取一的抽解稅率,較之明州市舶司現行的稅率更低,諸公對此可有計較?」

  「二十取一,確實比現行稅率低了一截。」

  陸北顧說道:「以明州市舶司為例,現行抽解稅率是細色十分之二、粗色十分之一,平均下來約在十二三取一左右,高麗條款定為二十取一,表面上看來,市舶收入會因此減少。然則,這是只看抽解率、不看貿易量的算法。」

  「高麗商舶來宋、宋商赴高麗,眼下受制於非官方貿易的種種限制,貿易量始終不大,但若高麗國正式稱臣納貢,雙邊貿易全面放開,市舶貿易量翻一番是保守估計,翻兩番也不是不可能......屆時抽解稅率雖然低了一半,但貿易量若翻倍,市舶總收入只增不減。」

  「此言在理。」曾公亮點頭道,「況且條款中還約定了開放禮成港等三處港口與宋商通商,這意味著宋商赴高麗貿易也有了合法渠道。宋商在高麗國賺的錢,回到大宋照樣要花,這部分稅入,也是新增的。」

  「只是三司怕是拿不出錢來。」


  兩府倉促之間合議,也沒叫上計相張方平,這時候只能王拱辰替他說了。

  「三司那邊很緊張,南征的窟窿還沒補上,西軍欠餉剛填了一半,河北秋防又等著支錢,這筆錢,得另想法子。」

  「讓交趾國趕緊把第一筆賠款付了。」

  宋庠說道:「今年交趾國、占城國、真蠟國,都需得來開封朝貢,正好與高麗國復貢一道,也讓官家聖心得慰。」

  哄官家高興嘛,兩府相公們對此倒是都沒什麼意見。

  「還有一樁事。」

  趙概說道:「高麗國王遣鄭文、金悌為使,攜帶國書與謝罪書來朝,朝廷該如何接待?按什麼規格?在何處召見?召見時由誰主賓?」

  「接待規格,按藩屬國朝貢使臣的舊例即可。」

  韓琦說道:「高麗國雖已數十年未朝貢,但既已寫入國書稱臣納貢,便當以藩臣之禮待之。」

  歐陽修抽了抽鼻翼,說道:「高麗國此番不僅是來稱臣納貢,更是來謝罪的,賈黯還躺在船上生死未卜,若接待規格等同於尋常藩屬使臣,豈不顯得朝廷過於......寬厚?」

  他本來想說「軟弱」,話到嘴邊又換了個詞。

  「歐陽參政此言,亦是我所慮。」趙概接口道,「接待規格若過於優渥,恐令高麗人覺得朝廷好說話,日後再生事端。」

  「既要示之以威,又要懷之以柔。」

  宋庠緩緩道:「高麗使臣遞交國書稱臣納貢,此乃兩國通好之大事,當以藩屬朝貢舊例接待,設宴、賜物、冊封,一應如儀,這是懷柔;高麗使臣遞交謝罪書,朝廷受其書,但不受其拜,應以天子不豫為由,由兩府相公代為召見,當廷詰問刺客之事,令高麗限期緝兇,這是示威。」

  曾公亮主動建議道:「召見地點,可選在樞密院,便讓陸樞副去見吧。」

  這裡面倒是沒有別的說法,無非就是「魏武將見匈奴使」那套,首先得選長相拿得出手的,其次,陸北顧名聲在外,也能鎮得住高麗使臣。

  議事至此,諸項事宜大致議定。

  宋庠環視在座諸公,開始分派職事,道:「樞密院負責耽羅駐軍的具體方案,包括艦船抽調、兵員定額、駐軍條例,限五日內擬就;稍後令三司負責核算市舶條款變更後的稅入增減,以及駐軍初期糧秣費的籌措方案,亦限五日內擬就;禮部負責擬定冊封高麗國王的詔書、接待高麗使臣的儀注,限三日內呈政事堂審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歐陽修身上。

  「歐陽參政,賈黯抵京之後,老夫會親自去迎接,以彰朝廷體恤功臣之意。」


  歐陽修拱手應下,眾人走出議事堂。

  堂外已是暮色四合,夏日天長,雖然已過了申時,天空仍泛著淡青色的餘暉。

  中庭的那棵老槐樹在晚風中婆娑搖曳,枝葉間漏下細碎的光斑,蟬鳴比午時稀疏了些,卻仍在不知疲倦地聒噪著。

  隨後,樞密院的三人開始議事,之所以是三人,是因為胡宿請病假了。

  曾公亮在上首,陸北顧和王拱辰一左一右。

  他們先是商議了剛才分配給樞密院的任務,隨後又商討起了那份由陸北顧擬就的《在京諸軍將校校閱條貫》。

  除了之前擬定的弓馬武藝、軍略策論,還額外加了殿試,由官家親臨,考問軍國大計。

  曾公亮說:「往年校閱,無非演武、考藝,不曾有過殿試。」

  「殿試是給將校一個面聖的機會。」陸北顧解釋道,「此舉一來激勵將校用心備考,二來也讓陛下親眼看看禁軍中的可用之才......將校們平日在營中操練,陛下難得一見,殿試便是君臣相知的場合。」

  曾公亮緩緩頷首,他明白陸北顧的意思。

  這其實就是為了讓官家放心,以免樞密院這邊沾上任人唯親或是其他的罪名。

  反正,不管是文臣還是武臣,殿試都不僅是考校,更是給官家一個親自擢拔人才的機會......官家親擢的人,日後便是官家的人,這份君臣之誼,比任何考績都管用。

  「殿試的策問題目由誰出?」

  「由樞密院擬題,呈陛下御覽後欽定。」

  「可。」

  「還有一樁。」曾公亮將條貫翻回第一張,「弓馬武藝的考評,章程上寫的是『三甲場』,何謂三甲場?」

  「所謂『三甲場』,即分三等校場,同時校閱。」陸北顧解釋道,「殿前司、馬軍司、步軍司各設一校場,各自校閱。三司將校同場競技,誰優誰劣,一目了然,不必再拘泥於文字考語上的虛詞。」

  「三司同場競技,確是不錯,然則殿前司、馬軍司、步軍司各有統屬,將校之間不免有爭勝之心,若當場起了爭執,或是事後互生嫌隙,反倒不好。」

  「有爭勝之心,不是壞事。」陸北顧語氣平和,「將校之間若無爭勝之心,上陣殺敵時哪來的銳氣?只要考評公允,勝者實至名歸,敗者心悅誠服,便不會有嫌隙......況且,三司將校平日各守其營,難得有同場較藝的機會,此番同場競技,既能切磋武藝,也能增進彼此的了解,於軍中風氣大有裨益。」

  曾公亮看看王拱辰,問道:「君貺有什麼意見?」

  王拱辰搖搖頭。


  「那便依子衡所擬,這份條貫我們一起附署,今日便發三衙。」

  條貫發下去的第二日,三衙便炸了鍋。

  不是鬧事的那種炸,是爭相報名的炸,殿前司、馬軍司、步軍司的將校們聞得校閱分三甲場、上等者可面聖殿試,個個摩拳擦掌。

  那些原本只想應付差事的,聽說考策論要用糊名謄錄之法,便連夜翻出《孫子》《吳子》挑燈夜讀;那些自恃弓馬嫻熟的,聽說三司同場競技,便加緊了操練,生恐在同僚面前丟了臉面。

  也有一些人是真的慌了,尤其是那些靠恩蔭入仕、平日只知吃喝玩樂的將校,聽說要考策論,便四處找人打算讓人代筆,又得知樞密院下文嚴飭「代筆者與請代者同罪,一經查實,即行黜落,永不敘用」,這才死了這條心,硬著頭皮去翻兵書。

  陸北顧通過賈岩等人的反饋,將這些反應一一記下。

  他每日照常赴樞密院當值,批閱文書,接見來報軍務的將領,偶爾去校場看將校們操練,日子過得比校閱條貫頒布前反倒規律了幾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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