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不因私憤,不廢大局
第628章 不因私憤,不廢大局
高麗國遣使前來的消息由王韶遣快船先行送回,因著風向與洋流皆便利的緣故,幾日便送到了定海港。
至於一開始王韶在禮成港匆忙遣人回報賈黯遇刺之事,那艘船卻不知是遭遇了海難還是碰上了海盜,竟是沒有將消息傳回來。
明州市舶司不敢怠慢,立刻以緊急軍報的形式遞送開封樞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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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北顧正在值房批閱西北的秋防奏報。
在他的指示下,今年西北各路對本路所轄的禁軍士卒數量,以及包括戰馬、駑馬、騾馬在內的軍馬數量,進行了一輪完整而詳實的統計。
目前,熙河路有士卒三萬零一百九十四人,軍馬八千九百九十一匹;秦鳳路有士卒八千六百五十四人,軍馬兩千零一十三匹;鄜延路有士卒兩萬四千五百九十五人,軍馬八千三百八十二匹;涇原路有士卒一萬二千四百六十六人,軍馬四千五百八十六匹;環慶路有士卒三萬一千七百二十三人,軍馬一萬一千四百九十五匹。
西軍合計共有士卒十萬七千六百三十二人,至於廂軍、番兵、鄉兵的數量,則沒有統計,軍馬則是三萬五千四百六十七匹,當然了,其中戰馬的比例很低,絕大多數都是駑馬以及騾馬。
而他的案上,還放著幾份西北相關奏疏的副本,其中有司馬光的,還有程戡的。
嗯,官家派去西北的四位內侍作為鈐轄,乾的稀爛不說還刮地皮,惹得眾怒,以至於延州知州程戡都忍不住上疏了。
程戡說蕃部之所以逃離,是因為苦於邊吏苛刻暴虐,被夏軍引誘掠走,而如今王昭明等人只召番部首領赴宴,用酒肴茶帛犒賞,根本不足以團結番民,所以希望官家能將其改為路分鈐轄、都監,各自統率一將軍馬,兼沿邊巡檢使,不再插手管理蕃部事務。
至於司馬光,說的就更不留情面了。
司馬光說,自從前唐以來,出兵不利大多都是由於宦官監軍導致的,我朝因循前代弊政尚多,很久沒有改革,根本就不應該增設這種職位,因為宦官遇到事情普遍主張姑息,唯恐生出事端,如此上下因循苟且,則朝廷倚為邊境屏障的番部用不了多久就將毀壞殆盡。
監察御史趙瞻甚至趁著入對時,極力請求官家追回王昭明等人,他自己甘願受到貶逐。
然而,對於這些建議,官家一概不聽。
「陸相公,急報!」
陸北顧拆開火漆,只讀了數行,面色便沉了下來。
很快,消息就從樞密院傳到了政事堂,因為事關重大,故而兩府相公們照例進行了合議。
「賈黯性命如何?」
歐陽修放下文書,聲音頗為焦急。
「據王韶所報,毒勢已遏,隨船同返,預計再過八、九日便可抵明州。」
陸北顧頓了頓,補了一句:「高麗國王王徽已遣其禮部尚書鄭文、禮部侍郎金悌隨船來朝,一為遞交國書稱臣納貢,二為遞交謝罪書。」
「謝罪?」張昪冷笑一聲,「大宋正使在他國都被刺,一封謝罪書便能了事?高麗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了不了事,不在謝罪書怎麼寫,在高麗人肯拿出多少誠意。」
曾公亮的目光在諸公臉上掃了一圈:「王韶在急報里寫得很明白,刺客的線索條條指向高麗國內親遼的武班勢力,高麗國王查不出來,或者說不敢查......他不敢查,便只能在大宋面前低頭,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韓琦聽到此處,終於放下茶盞,開口了。
「曾樞使所言『機會』,是指耽羅駐軍之事?」
「正是。」曾公亮頷首,「高麗國王原先在耽羅駐軍一事上態度模糊,如今賈黯在他國都被刺,他理虧心虛,已應允大宋水師駐紮耽羅,並開放禮成港等三處港口與宋商通商,市舶抽解稅率降至二十取一。」
趙概說道:「高麗國王應允的這些條款,比使團出發前兩府擬定的綱要更為優渥,尤其是耽羅駐軍一事,原先高麗方面反覆以遼國問責為由推脫,如今竟一口應下......只是這等城下之盟,高麗人是真心實意,還是權宜之計,尚難斷定。」
「權宜之計又如何?」曾公亮淡淡道,「白紙黑字簽了國書,大宋水師便有了駐紮耽羅島的名分。只要水師上了島,耽羅島就是大宋在海東的一枚釘子,高麗人想拔,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勁。」
「曾樞使此言固然有理,然則耽羅島駐軍之事,牽涉遼國。」
趙概說道:「如今高麗國恢復對大宋的朝貢已是板上釘釘,遼國必然問責,若大宋再在耽羅島駐軍,這便是在遼國後背又楔了一根釘子,遼國會不會因此做出什麼舉動?」
「遼國能有什麼舉動?」
王拱辰不以為然:「耶律洪基與耶律重元內鬥正酣,南京道的兵都不敢輕易調動,他拿什麼來問責?派使者斥責幾句?那不過是虛文。至於軍事上的威脅,遼國若真有膽量在河北增兵施壓,我河北邊防十數萬大軍難道是擺設?」
「遼國眼下固然內亂未平,然內亂終有平定之日。到那時,遼國回過頭來,新帳舊帳一起算,大宋便要同時面對西北的夏國和東北的遼國,兩線受敵,何其被動?」
「趙參政,遼國的內亂不是疥癬之疾,是深入骨髓的權力之爭,不是兩三年能分出勝負的。」
陸北顧說道:「耶律重元是耶律洪基的親叔父,又是皇太叔,名分上僅次於皇帝。他在陰山以北整軍經武,麾下精銳騎兵不下七萬,又得到了不少部族的支持,耶律洪基想要平定他,絕非易事......等到遼國內亂平定,耽羅島上的大宋水師早已站穩了腳跟,屆時遼國再想興師問罪,面對的便不是一座孤島,而是一個與高麗國互為犄角的海上防線。」
「陸樞副對遼國內亂的時間判斷,可有依據?」趙概追問。
陸北顧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文書,是雄州國信所最新的諜報摘要。
「這是上月剛到的北地消息,耶律重元在陰山以北大會諸部,與耶律洪基的使者當場翻臉,陰山以北的契丹部族,已有半數公開表示支持皇太叔。這等局面,遼國沒有五年,根本捋不平。」
趙概接過諜報,仔細讀了一遍,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追問。
然而他的疑慮並未全然消解,只是換了一個方向。
「即便遼國短期內無力東顧,在耽羅島駐軍本身也非易事。」
趙概將諜報擱下,目光轉向陸北顧:「陸樞副前次在廷議時,曾言明耽羅島距明州海路近兩千里,補給線漫長,且風浪險惡,當時胡樞副也提出了不少實際的困難。如今駐軍之議雖已寫入國書,但真要落到實處,艦船從何而來?水師從何處抽調?駐軍糧秣如何保障?這些都不是一紙國書能解決的。」
「趙參政所慮極是。」陸北顧等的便是這一問,「關於駐軍的具體方略,王韶在急報中附了一份他在耽羅島的勘察記錄,我已命人謄抄數份,請諸公過目。」
他示意李振將謄好的文書分發給在座諸公。
堂中再次響起紙頁翻動的聲音,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比方才更長。
王韶的勘察記錄寫得極為詳盡。
從耽羅島的地形地貌、港口水文、草場馬群、耕地物產,到當地的政治格局,即星主高末風與王子高末雲的內鬥,再到當地的人口規模、騎兵數量、風俗民情,無不備載。
記錄末尾還附了一份駐軍選址的建議草圖,標註了最適合修建軍港的朝天港、最適合屯駐馬匹的草場區域,以及便於防守的幾處險要地形。
「真乃奇才!」
歐陽修第一個看完,撫掌讚嘆道:「旁人出使,不過是遞交國書、宴飲酬酢,他倒好,把耽羅島翻了個底朝天。」
「有了這份勘察記錄,駐軍之事便不再是紙上談兵。」
陸北顧接過話頭,說道:「諸位都看到了,耽羅島現有馬匹不下五千,且草場廣袤,養馬條件極佳,規模完全可以再翻幾倍。且島上還有大片可耕地,水源充足,駐軍糧秣可由島上供應的部分,遠比我們原先預想的要多。」
「而且。」王拱辰幫腔道,「我大宋雖有百萬大軍,戰馬卻不足十萬匹,受困於戰馬不足已是頑疾,但若得此島,不出三五年,便能編練出一支可供野戰的精銳騎軍,到了那時候,即便對上夏軍騎兵,亦不落下風,此事究竟何等重要,想必諸公心中是有衡量的。」
王拱辰擔任過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如今又是樞密副使,在軍事上即便不如陸北顧說話有分量,也足夠引起眾人重視,況且現在富弼尚未還朝,也沒有人跟他關係特別差。
韓琦一直沉默地翻閱著勘察記錄,此刻終於抬眼,將文書合上擱在案邊,緩緩道:「陸樞副,王韶的勘察確實詳盡,然則在我看來,這份記錄與其說是一份勘察報告,不如說是一份用兵方略......王韶在記錄中詳細標註了朝天港的水深、航道、礁石分布,又標出了草場地形與各處險要。這些東西,是用來駐軍的,還是用來打仗的?」
陸北顧迎上韓琦的目光,沒有迴避。
他知道韓琦話中的未盡之意,韓琦是在質疑,王韶這份勘察記錄的真實意圖,究竟是「駐軍」,還是「奪島」。
「韓相公眼光如炬。」陸北顧說道,「王韶這份勘察記錄,確實兼具了駐軍與用兵兩方面的考量。但這並非王韶自作主張,而是使團出發前,樞密院反覆推演過的預案。」
「使團赴高麗國,原本的方略是兩步走,先恢復朝貢,再議駐軍。但朝貢之議甫開,高麗國王便以遼國威脅為由反覆推搪,而賈學士遇刺之後,又主動允下了駐軍之請,這其中的轉變不可謂不突然,亦不可謂不可疑。」
「王韶在勘察報告中寫得明白,耽羅島星主高末風與其弟高末雲內鬥正酣,高麗國王對此不聞不問,或許是存了坐山觀虎鬥、待兩敗俱傷後再收漁翁之利的心思......大宋若依約駐軍,勢必要面對島上的混亂局面,若不預作軍事準備,只派幾艘船、數百兵去,屆時被島上亂局裹挾,進退失據,反倒壞了大事。」
「陸樞副所言不無道理。」曾公亮接口道,「駐軍不是請客吃飯,是拿刀去別人家門口,耽羅島上既有內亂,大宋水師上島便不是去享福的,而是要去平定局面、穩住陣腳的。所以王韶的勘察記錄考慮軍事層面的風險,正是其縝密之處。」
韓琦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瞼。
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庠身上。
「宋相公,今日所議,歸根結底是兩樁事。其一,高麗國稱臣納貢、耽羅島駐軍之事,朝廷接不接受?其二,賈黯遇刺之事,朝廷如何問責?這兩樁事互為表里,不可分而論之。」
今年以來,宋庠的身體愈發地差了,所以自議事開始便未開口,只是靜靜聽著諸公辯論,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此刻韓琦將話頭遞到他面前,宋庠才緩緩擱下茶盞,將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環視在座諸公,緩緩開口。
「諸位所議,老夫都聽進去了。」
「今日這兩樁事,一樁是喜,一樁是憂。喜的是高麗國稱臣納貢、耽羅島駐軍皆已寫入國書,海東局面豁然開朗,市舶開源有了著落;憂的是賈黯身中毒箭、至今未醒,說得難聽點,大宋的臉面被人在他國都城裡狠狠摑了一掌。」
「但不僅喜事要辦,憂事更要辦。」宋庠的目光落在韓琦身上,「韓相公方才問,朝廷接不接受高麗的條款,老夫以為,不僅要接受,而且要儘快接受......高麗國王既然在國書上用了印,大宋便當速遣使宣詔,正式冊封,同時著手籌備耽羅島駐軍事宜。因為耽羅島這塊肉,高麗人已經送到嘴邊了,若猶豫遲疑,反倒顯得大宋畏首畏尾,令高麗人輕看了。」
宋庠這番話,是把韓琦原先準備好的疑慮,也就是高麗國誠意、遼國反應、駐軍難度等等問題,全數繞了過去,直接跳到了「如何辦、何時辦」的層面。
宋庠繼續說道:「至於賈黯遇刺之事,高麗國王既然遣了其國的禮部尚書親自來朝謝罪,便說明他知道此事的分量,朝廷當然要問責,但問責的方式要講究......高麗國恢復朝貢是關乎海東百年格局的大事,若因賈黯一人之傷而壞了全局,反倒本末倒置。」
歐陽修聽了這話,眉間微微蹙起,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宋庠抬手止住了。
「當然。」宋庠話鋒一轉,「不因私憤而廢大局,不等於不追究。」
「高麗國王遣鄭文、金悌來朝遞交謝罪書,朝廷當受其書而嚴詞詰問,令高麗國限期緝拿真兇、明正典刑。同時在耽羅島駐軍條款中,增加一項,即大宋水師駐紮耽羅期間,有權巡弋高麗國海域,以防海盜、亂民阻撓商路。」
「這一條,名義上是保護商路,實則是將大宋水師的巡弋範圍從耽羅島延伸到了高麗近海。高麗國王既然心虛,便不敢拒絕,而這一條一旦寫入條款,高麗國便在大宋水師的監控之下,日後高麗國再有反覆,大宋便有現成的軍事手段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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