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耽羅馬場,天予須取
第625章 耽羅馬場,天予須取
但王徽顯然不會就這麼被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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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拈鬚沉吟片刻,緩緩道:「賈學士此議,固然穩妥,然孤有一慮......若先恢復朝貢,遼國問責隨即而至,而大宋的軍事援助尚在商議」之中,高麗國豈不是獨自面對遼國的怒火?這便如同先開門揖盜,再慢慢打造兵器,兵器未成,盜已入室矣。」
這番話也說得有理有據,殿中高麗眾臣紛紛點頭。
賈黯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王徽這一問。
「國主所慮,並非無理。」他緩聲道,「然則,國主想想,遼國問責高麗,能有什麼手段?無非是三樣......斷絕互市、增兵邊境、遣使斥責,這三樣,哪一樣能讓高麗傷筋動骨?」
「遼國與高麗之間的互市本就名存實亡,外臣在來高麗的路上,很少見到遼國商船,更少見遼國貨物,既然如此,遼國斷絕互市,對高麗國有何損失?」
「至於增兵邊境,高麗國北境山川險要,遼國若要增兵,須先越過鴨綠江,再翻越長白山余脈,沿途糧秣轉運之難,遼國自己比誰都清楚。況且,遼國若在東面大舉增兵,其向南面對大宋、向西面對夏國的兵力必然被削弱,遼國肯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至於遣使斥責,更是虛文。」
賈賠放下手,端起酒杯,語氣恢復了方才的從容:「所以,國主先恢復朝貢,遼國問責不過是虛張聲勢,高麗國不但不會因此受實質損失,反而能藉此看清遼國的虛實...
若遼國只是虛晃一槍,高麗便更加無所畏懼;若遼國當真動了真格的,大宋絕不會坐視藩屬國受欺,屆時軍事盟約之議,自然會加速推進,這便叫以虛應虛,以實待實」。」
李子淵的眼睛在賈賠身上停了許久,終手並口了。
「賈學士此番闊論,老臣聽來,句句在理。然大宋與遼國畢竟是澶淵盟約中的兄弟之國,大宋若為了高麗與遼國兵戎相見,恐怕大宋官家與兩府相公們也會有所顧慮吧?」
這話問得極刁。
李子淵是在質疑大宋的誠意,意思就是,你們嘴上說得好聽,但真到了要為高麗國而與遼國翻臉的時候,你們敢嗎?
賈黯迎著李子淵的目光,不閃不避。
「李相公所問,正是賈某要坦誠相告的。」
「大宋不會主動挑起與遼國的戰爭,澶淵之盟以來數十年,宋遼之間承平已久,這個格局對宋遼兩國都有利,大宋不會主動打破它。」
殿中高麗群臣聽了這話,面上露出幾分失望之色。
但賈賠話鋒一轉:「然而,不主動挑起戰爭,不等於坐視盟邦受欺,大宋有別的辦法庇護高麗國,譬如國主曾請大宋在高麗南面的耽羅島上駐紮水師,耽羅是高麗屬邦,大宋應國主之請駐軍於此,並非駐軍於高麗國本土,遼國有什麼理由指責?」
「遼國若攻高麗國,大宋在耽羅島的駐軍便會立即前往支援,且大宋水師駐耽羅島,不獨可牽制遼國,亦可威懾倭國,高麗國之南境、東境皆得安寧......此乃一石二鳥」之策,何樂而不為?」
「大宋的誠意,孤見到了。」
王徽緩緩開口,說道:「但還有一事,若遼國當真興兵東征,大宋水師駐紮於耽羅島,固然可出動牽制遼軍,但河北方向,可否能有舉動?」
這一問,便是要探大宋的底了。
賈黯微微側身,與王韶交換了一個目光,然後轉向王徽,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國主此問,本使不敢以虛辭相答。」
賈黯頓了頓,說道:「實不相瞞,大宋河北邊防駐軍十餘萬,與遼國南京道隔白溝河對峙,遼國若大舉東征高麗國,其南京道兵力必然空虛,大宋定然會有所動作,使遼國不敢全力東征......此乃合兩國之力、分遼人之勢的長策,至於更具體的軍事協調,王副使曾在我朝陸樞副摩下參與熙河開邊,素來知兵,願在接下來的議事中,與貴國兵部崔爽崔尚書當面詳議。」
賈賠雖然沒提具體的動兵之策,但提出要王韶與高麗國的兵部尚書崔爽詳議軍事,這話說出來也是很顯誠意的。
「陸樞副?可是那位西破夏國、南征交趾的陸北顧?」
「正是。」
聽聞此言,殿中的高麗群臣頓時議論紛紛。
「此當世名將也,宋有此人,遼亦慮焉!」
「不錯,如今遼宋之間軍力、形勢,亦非從前,遼國定不敢輕舉妄動。」
大宋使團能明顯感覺到,提到陸北顧的名字之後,高麗國從國王王徽到首相李子淵再到下面的諸位尚書,對於大宋保護高麗國的事情,明顯多了幾分信心,甚至對王韶都高看了一眼。
王徽親自給王韶敬酒,然後詢問了他當年跟著陸北顧進行熙河開邊的一些往事,而高麗群臣亦都不再繼續追問關於用兵的話題了。
其實怎麼說呢?
就是不管是大宋還是高麗國,都不認為遼國會第四次東征,但確實存在這種小概率情況,所以高麗國這邊問這些,也就是想要個心安而已。
而大宋使臣的承諾,你說有多大的具體效力?也沒有。但給對方一些信心,雙方就能心照不宣地繼續談下去了。
隨後,高麗國戶部尚書金良鑒出聲問道。
「敢問賈學士,市舶優惠的具體數額,可能在此說個明白?高麗商舶在大宋市舶司的抽解稅率具體能減免多少?為期多久?是否可續?這些若不事先定妥,日後恐生嫌隙。」
賈賠看了金良鑒一眼,心中暗忖,此人一開口便咬住最容易產生分歧的稅務條款,高麗朝中果然是有能人的。
「大宋市舶抽解,依貨物種類各有等差。」
蘇轍從旁接過話頭,說道:「粗色如米糧、木材、粗布,抽解十分之一;細色如絲綢、瓷器、香料,抽解十分之二。然目前明州市舶司較泉州、廣州市舶司,抽解稅率更低....
「」
在蘇轍詳細解釋了大宋這邊的市舶政策後,王徽見火候已到,輕咳一聲,舉起酒杯。
「今日之議,孤已盡知大宋之誠意,朝貢、駐軍、市舶等事,接下來幾天慢慢談,待談好了,將細則擬就,再提交廷議,孤當親決。」
「來,諸公先滿飲此杯,為兩國重修舊好賀!為萬世之誼賀!」
殿中眾人齊齊舉杯。
接下來的數日,大宋使團就朝責與駐軍、市舶等具體事宜與高麗國方面進行了多輪磋商。
高麗國這邊,是首相李子淵負責牽頭,帶著戶部尚書金良鑒、兵部尚書崔爽、禮部尚書鄭文等重臣與大宋使團談判。
李子淵的風格頗為圓滑,從不直接拒絕,也不輕易應允,總是在關鍵條款上一再反覆,似乎在試探大宋使團的底線。
賈賠也並不急躁,該讓步時便讓半步,該堅持時寸步不讓。
大宋使團成員都很清楚,高麗國方面之所以反覆試探,不是沒有誠意,而是在掂量大宋的決心......若大宋表現得過於急切,高麗國反倒會心生疑慮;大宋表現得不卑不亢,進退有據,高麗國才會真正放心。
而在結束了軍事方面的談判磋商後,副使王韶卻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一他決定親赴耽羅島實地勘察。
這在大宋方面的規劃里,原本應該是恢復朝貢之後的事情,由樞密院派人前來考察,但王韶肯定不是走尋常路的人,他覺得來都來了,為什麼不乾脆看個清楚呢?如此也好立下功勞。
至於大宋使團與高麗國之間的談判,由作為正使的賈賠全權負責,蘇轍在旁邊打下手,他能做的事情也不多。
而且,這種談判,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應該吧...
總而言之,在海上順著海岸線航行數日後,耽羅島的輪廓終於出現在海平線上。
那是一座被火山隆起於海中的大島,從海上看去,島的中央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山腰以上隱在雲霧之中,山腰以下植被蓊鬱,鬱鬱蔥蔥直鋪到海岸邊。
而耽羅島的海岸線蜿蜒曲折,海水碧藍澄澈,能一眼望穿數尺深的水底。
「這便是漢拏山。」陪同的金悌指著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對王韶說道,「耽羅人奉為神山,每年春秋兩季都要在山下舉行祭祀。」
王韶扶著船舷,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島嶼,心中想的卻不是神山祭祀。
這座島的位置,果然跟海圖上描繪的差不多,西可扼高麗南境水道,東可望倭國對馬海峽,南可接流求國諸島。
「陸子衡說的果然沒錯,誰控制了這座島,誰就能控制三國海路之咽喉!」
船隊在耽羅島北岸的朝天港靠岸。
這朝天港是耽羅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港口,水深約三丈,可泊千料海船,港外有礁石如臂環抱,能擋風,唯有東面偶有涌浪侵入,需修防波堤方可四季泊船。
港口外泊著數十艘大小漁船,也有幾艘倭國和高麗國的商船,碼頭上的人見船隊到來,紛紛跪伏於地,口中呼喊著什麼。
大約是吉祥話?亦或是當地土話,誰知道呢。
由於王韶和金悌此行並未事先通知耽羅星主,故而碼頭上只有負責朝天港港口的地方官吏來倉促迎接。
為首的是一名年約四十的中年人,身著青色團領袍,腰系烏犀帶,足蹬黑皮靴.....
這一身打扮,若放在開京,不過是個尋常官吏的服色,但在耽羅島上,已是算是隆裝了。
他漢話說得生硬,每吐一個字都像是要從喉嚨里往外掰,將「魚」念作「唔」,將「船」念作「全」,斷斷續續,詞不達意,急得額角沁出一層油汗,便頻頻以手勢輔助。
金悌跟他交談一番說明來意之後,一行人離開朝天港港口,沿海岸向星主府而行。
耽羅島的海岸與高麗西海截然不同,高麗西海多淤泥灘涂,潮退時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泥灘,踩上去沒過腳踝,而耽羅的海岸卻是火山岩構成,黑色的火山岩被海浪千萬年地沖刷,蝕出無數奇形怪狀的孔洞,浪頭拍上來時,海水灌入孔中,又從縫隙間激射而出,化作萬千水箭,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王韶從路邊拾起一塊玄武岩碎片,掂了掂,入手粗糙卻不割手,斷面細密均勻,孔隙極多卻不相通。
而岩岸之上,草木翁郁,多是矮松、櫟樹與不知名的灌木,綠得發黑,像是被海風吹得過於老成。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地勢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廣袤的草場,草色青中泛黃,被海風吹得層層疊疊地倒伏下去,又在風過處齊齊彈起,宛如一片無垠的碧浪。
草場從海岸一直鋪到遠處山腳,山腰以上雲霧繚繞,山腰以下林木蓊鬱,而草場與林木之間,則散落著數十處村落,屋舍低矮,多為石砌,屋頂覆著茅草,炊煙裊裊升起,在午後的陽光里淡得幾乎看不見。
草場上散布著馬群。
那些馬體型不高,四肢卻極為粗壯,蹄子比中原馬寬,踩在草地上留下的蹄印又圓又深,毛色以栗、青、黑為主,鬃毛長而厚密,幾乎遮住了半截脖頸。
有幾匹正在溪邊飲水,見了生人也不驚,只抬起頭來朝這邊望了望,耳朵抖了抖,又低下頭繼續飲水。
王韶的目光落在那幾匹馬身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隨從,徑直朝溪邊走去,那群馬見他靠近,終於有了幾分警覺,頭馬昂起頭來,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卻沒有跑開,只是緩緩向一側退了幾步,與王韶保持著三、五丈的距離。
「不能再近了。」當地人警告道。
王韶站住腳步,自光從馬頭掃到馬尾,從鬃毛掃到蹄子,看得極仔細。
「吐蕃矮腳馬也是這般粗壯,蹄子寬,腿骨厚,在雪地里也能跑。只是吐蕃馬毛更長,耐寒不耐熱;這裡的馬毛雖厚,卻比吐蕃馬短了一層......大約是海風雖寒,終究不及雪域酷冷。」
他轉向當地官員,問道:「貴島養馬共有多少匹?」
當地官員聽完通譯的轉述,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陣,又轉頭與身後的人商量了幾句,才小心翼翼地比出三根手指。
「三.
「」
他忽然卡住了,大約是忘了「千」字怎麼說,急得又去抓鬢角。
「三千餘匹。」
翻譯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是星主府在冊的數目,散養在各村的私馬尚未計入,若都算上,怕是有五千出頭。」
王韶點了點頭,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是一震。
一五千匹馬!
這特娘的是什麼概念?
大宋沒有像樣的馬場,所以缺馬缺得厲害,河北邊防所需戰馬,大半靠與遼國互市重金換來,因著遼國也警惕,故而都是卡著脖子給,有的年份能買得到戰馬非常少,而西軍維持騎兵規模所需戰馬,因為熙河開邊的緣故,現在倒是能基本滿足,大多都來自河湟吐蕃,但每年也不過數百匹。
所以朝廷這些年始終都沒放棄自己育種養馬的打算,為了育種,朝廷專門設了群牧監,耗費巨萬,所育馬匹卻因水土不服等因素常常十不存一,再加上草料、環境都不行,所以根本無法在中原培育出優良戰馬。
而眼前這座孤懸海外的島嶼,竟隨隨便便就養著五千匹馬,且看那馬群的膘情、毛色、蹄腿之健壯,哪一匹不是上好的戰馬?
「這真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了。」王韶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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