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遼麗之爭,洞若觀火
第624章 遼麗之爭,洞若觀火
當日下午,金悌引著賈黯等人在開京城中稍作遊覽。
一行人先去了開京的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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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學位於開京城北,占地頗廣,前有泮池,池上架著石橋,橋後便是明倫堂,堂上供奉著孔子及四配十哲的畫像。
堂中正有數十名生徒在聽講,講授的是《春秋左傳》,講官是一位老儒,生徒們正襟危坐,聽得極為專注。
賈賠站在堂外聽了一會兒,發現講官的講述頗為精到,引經據典,條分縷析,不比中原的經師差。
他低聲問金悌這講官是何人,金悌說是崔思訓,崔沖的族人兼門徒,年過六旬仍堅持每日講學,在高麗士林中極有威望。
離開國學,一行人又去了開京最大的佛寺興王寺。
興王寺正是高麗國國王王徽的傑作,他用了十二年的時間修建了這座寺廟,如今已是高麗規模最大的寺院,整體依山而建,層層疊疊,最上層的大雄寶殿金碧輝煌,殿中供奉著三世佛,佛像高數丈,通體貼金,莊嚴宏偉。
殿外香菸繚繞,信眾絡繹不絕,有跪在殿前石階上叩頭的,有繞著佛塔轉經的,還有在偏殿裡抄經的,整個寺院瀰漫著一種肅穆的氣氛,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壓低了聲音。
蘇轍在寺中轉了一圈,注意到寺中有一處專門收藏佛經的藏經閣,閣中收藏的佛經大多是漢字寫本,也有少數是高麗僧人的註疏,而供奉在藏經閣最中間的,便是高麗國自顯宗朝以來耗時七十年之久才完成的《大藏經》五千零四十八卷刻版。
離開興王寺時,天色已近黃昏。
金悌引著眾人登上開京城北的白岳山,山不高,登頂不過數百步,但從山頂俯瞰,整座開京城盡收眼底。
夕陽西下,餘暉將城牆、殿宇、街巷、民居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江水如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西去,匯入西海,江面上隱約可見幾點白帆,大約是晚歸的漁船。
「這便是我高麗國的三千里山河。」
金悌站在山頂,指著遠方道。
賈黯負手而立,望著腳下的開京城,沉默良久。
他看到的不是山河的壯麗,而是這座都城的布局......宮城在北,官署在中,各坊在南,四四方方,井然有序,完全是按唐長安城的規制建造的縮微版,慕華之心可見一斑。
翌日,高麗國王王徽在會慶殿設宴為宋使接風。
會慶殿是開京宮城中最大的殿宇,殿頂覆著青瓦,不過脊獸的形制簡樸得多,沒有用龍紋,而是用了瑞獸,殿前丹陛兩側立著銅鶴,鶴嘴銜著香爐。
賈黯率王韶、蘇轍入殿時,王徽已在殿中相候,這位高麗國王今年四十五歲,長著一張國字臉,很有威嚴。
賈黯趨步上前,行揖禮而不跪拜。
這是大宋使臣見藩屬國王的慣例,也是兩國名分之所在......大宋是上國,高麗是藩屬,使臣代天子而來,只能揖,不能跪。
而他這個揖禮的幅度恰到好處,既非深躬以示謙卑,也非敷衍以示傲慢,而是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大宋使臣賈黯,奉天子之命,出使貴國,敢問國主安好。」
王徽起身還禮,漢話說得比金侍郎更流利,幾乎聽不出異國口音:「賈學士遠涉鯨波而來,一路辛苦,孤心甚慰,請入座。」
宴席的坐次安排頗為講究。
賈賠坐了客席首位,王韶、蘇轍依次而坐。
而高麗這邊,王徽座位靠下的位置還專門擺了一個案幾,坐著王太子王勛......一個年約二十許的年輕人,面容與王徽有幾分相似,但神采不如其父,眉宇間頗有幾分唯唯諾諾之態。
殿中兩側分坐著高麗文武重臣,左側首位便是權臣李子淵,此人今年六十一歲,鬚髮皆白,麵皮鬆弛,眼袋垂得很低,但那雙眼睛卻很是銳利,看人時微微眯起。
李子淵再往後依次是戶部尚書金良鑒、兵部尚書崔爽、禮部尚書鄭文等重臣。
賈黯在來高麗之前,已通過焦寅搜集的情報,對高麗朝中的重要人物有了大概的了解0
李子淵的祖先是新羅大官,曾奉使入唐,唐朝皇帝賜姓李,其家族在高麗初年居於信州,可謂是世代煊赫,李子淵的高、曾祖父就已經做了高官,並與王室聯姻,他的祖父季許謙鎮守邵城,也就是仁川,這一分支遂落籍於此。
到了高麗顯宗時期,李子淵的姑母嫁給官員金殷傅,第二次遼麗戰爭時,高麗顯宗南逃,途中娶了金殷傅的三個女兒,其中一個女兒生了後來的德宗、靖宗,以及現在的王徽在內的三位君王,因此李子淵的姑母被封為安孝國太夫人,祖父李許謙封邵城伯,追贈尚書左僕射、邵城侯,父親李翰也做了中樞副使、吏部侍郎。
李子淵本人在太平四年參加科舉,被高麗顯宗欽點為狀元,一路做到了吏部尚書、參知政事、判尚書禮部事,遙授西京留守,而王徽即位時已年屆三十,卻無子嗣,李子淵的長女被納入其後宮,陸續生下了王勛、王運、王顒等子嗣,嗯,也就是後面的高麗順宗、
宣宗、肅宗。
作為國丈,李子淵也隨之飛黃騰達,於重熙十九年成為宰相,隨後又加了太尉、檢校太保、推誠佐運保社功臣、監修國史、太傅、重大匡、三重大匡、判三司事等一系列的官職或頭銜,在高麗國內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隨後,高麗國的官員們也都做了自我介紹。
而宴席上的菜餚,有炙肉、魚羹、蒸餅、湯餅,也有高麗本地風味的泡菜、醬蟹、打糕、參雞湯。
酒是高麗自釀的米酒,以稻米釀造,度數不高,入口微甜,後味卻有些發苦,大約是用了當地特有的酒麴。
蘇轍品了一口,覺得這酒與中原的米酒相比,多了幾分清冽,少了幾分醇厚,倒也別有風味。
酒過三巡,王徽舉杯道:「孤自繼位以來,常思慕天朝文物之盛。昔年真宗皇帝賜我高麗九經、《史記》、《漢書》、《三國志》,至今仍藏於國學,為諸生研習之本,此恩此德,高麗君臣未嘗一日敢忘。」
這話說得極為懇切,但賈黯聽得出,這只是開場白,真正的試探還在後面。
「國主慕華之心,天子深知。」賈黯舉杯回敬,「此番遣我等出使,正是為續兩國百年之好。高麗自先王治下,便屢次遣使朝貢,天子亦以厚賜回報,後因道路阻隔、遼人梗阻,兩國通好之途暫絕,此乃時勢使然,非兩國之本意......如今時移勢易,天子願與國主重修舊好,使兩國商船往來如織,使高麗士子能赴中原求學,使兩國百姓皆蒙其利。此乃天子之誠意,亦是國主之夙願,臣等奉使而來,便是要促成這一盛事。」
王徽放下酒杯,話鋒一轉:「然則賈學士當知,高麗北境與遼國接壤,不過一鴨綠江之隔,遼人數次東征,雖皆為高麗軍民所阻,然其兵威之盛,高麗未嘗不深以為懼。若高麗公然恢復對大宋的朝貢,遼國必問責於孤,屆時孤何以對之?」
言及至此,便不得不提三次「遼麗戰爭」了。
中原五代十國時期,遼國和高麗國分別興起於遼河上游和朝鮮半島中南部,其後,遼國滅亡渤海國、征服女真諸部,高麗則北拓至清川江以北,兩國逐漸接壤,也就有了爆發戰爭的地理前提。
第一次「遼麗戰爭」發生在宋太宗淳化四年,彼時大宋北伐失利,遼國國力亦得到恢復,便有暇東顧,遼國派大將蕭恆德東征高麗,因為後勤補給不繼的因素,旋即與高麗將領徐熙和談,約定高麗國棄宋歸遼,而遼國將鴨綠江以東土地賜給高麗國。
第二次「遼麗戰爭」是因為高麗國仍暗中朝貢於大宋,並且高麗大將康兆不經遼國同意就廢立高麗國王,遼聖宗便在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冬親征高麗國,擒殺康兆,占領高麗國都開京,高麗顯宗王詢南逃羅州,嗯,就是之前說的王詢在逃亡途中娶了金殷傅的三個女兒的背景,但遼國因戰線太長而導致後方不穩,所降諸城復叛,遂僅在得到王詢親自前往遼國朝見的口頭承諾後就撤軍。
第三次「遼麗戰爭」則是因為王詢食言,遼聖宗轉而要求歸還當初賜給高麗的江東六州,高麗不還,戰火再起,於宋真宗天禧二年冬,遼聖宗派蕭排押進攻高麗國,翌年正月直抵開京,但未能攻克便折返,撤軍途中於龜州遭遇姜邯贊摩下高麗追兵,遼軍失利。
在此戰過後,遼國意識到了並不能奈何得了高麗國,所以也就不再要求高麗國王親自前往遼國朝見,也不提歸還江東六州的事情了,只要求繼續向遼國稱藩納貢即可。
但在文化認同和心裡依附上,高麗國從始至終都是親宋的。
實際上,前後三次「遼麗戰爭」大宋雖然沒有參與,但其實每次都明里暗裡與大宋有關。
再加上這幾年大宋頗有中興之象,對夏國完成了熙河開邊,對交趾國則是直接跨過富良江破了升龍府,兵威不可謂不唬人。
所以,高麗國上下理所應當地認為,只要靠上大宋,遼國是不敢輕舉妄動的,而眼下重新確立對宋朝貢關係便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高麗國方面不好意思上趕著來,免得自貶身價,眼下還想要扯一些風險,來談個好條件出來,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國主所憂,我朝天子洞若觀火。」
賈黯放下酒杯,說道:「然澶淵之盟後,宋遼兩國作為兄弟之邦,平起平坐,高麗國既然對遼國朝貢,那恢復對大宋的朝貢,在法理上又有什麼問題呢?遼國豈會因此問責於高麗國?」
「況且,只要高麗國前來大宋朝貢,那便是大宋的藩屬國,若是遼國遣使問責,高麗國自可推與大宋,若是遼國興兵動武,那大宋也絕對不會坐視不理!這一點,請國主放心。」
殿中安靜了片刻,王徽拈鬚不語。
這時,王韶開口了。
「外臣斗膽請問國主......遼國眼下,有問責高麗國的餘力嗎?」
「遼國皇太叔耶律重元與國主耶律洪基勢同水火,去冬以來,耶律重元在陰山以北整軍經武,耶律洪基則在南京道增兵以防不測,遼國朝中更是暗流涌動,支持重元與支持洪基的兩派互相攻汗,幾乎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這等情形下,遼國自身難保,哪裡還有餘力興兵東征高麗國?因此,若是國主真有意恢復對大宋的朝貢,眼下是最好的機會。」
「再者,遼國即便有朝一日平息了內亂,難道就能輕易東征了嗎?外臣在來開京的路上,沿途看了不少烽燧與堡壘,若外臣所料不差,那些堡壘便是高麗國的先祖抵禦遼國東征時所築......高麗國能以小國之力,數次擊退遼國之兵,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山川之險,靠的是民心之固,國主何必妄自菲薄呢?遼國本就無力發動第四次東征,更何況,現在又有了大宋在後方為援,還怕什麼遼國問責呢?」
王徽沉默數息,問道:「大宋願如何為援?是遣使聲援,還是遣兵相助?」
「天子之意,是分兩步走。」
賈黯接過話頭:「第一步,先恢復朝貢。高麗遣使赴開封,天子正式冊封國主為高麗國王,恢復兩國宗藩之名。與此同時,大宋開放明州、泉州、廣州三處市舶司與高麗商舶自由通商,高麗商舶在大宋市舶司享受比別國更優惠的抽解稅率,大宋商舶亦可赴高麗禮成港貿易,兩國商賈皆蒙其利。」
「第二步,待朝貢恢復之後,兩國再議軍事盟約之事。屆時,大宋可根據高麗所面臨的實際威脅,商議具體援助之策。」
這個「兩步走」的策略,是賈賠在出發前便與宋庠、韓琦反覆斟酌後定下的。
第一步先恢復朝貢,這是面子,也是基礎;第二步再議軍事盟約,這是里子,也是底氣。
兩步分開走,既能讓高麗儘快恢復朝貢,又不會讓大宋在軍事援助上被高麗牽著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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