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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海東孔子,文憲公徒

  出使高麗國的大宋使團一行,終於抵達了禮成港。

  因著在海上的風浪中顛簸了十餘日,船艙里悶得人發昏,連平素最能熬的王韶都吐了兩回,蘇轍更是瘦了一圈,顴骨都凸了出來,唯有賈黯還算撐得住,面色雖蒼白,精神卻未垮。

  禮成港是高麗西海第一要津,距開京不過百餘里,港口泊著數百艘大小船隻,把泊位都擠得滿滿登登..有高麗本國的,也有來自倭國、耽羅的,甚至還有宋商乃至南洋商人的海船。

  碼頭上的苦力赤著上身,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髮亮,扛著麻包從跳板上魚貫而下,號子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咸腥的海風、魚乾的腥味、以及遠處炊煙里隱約可聞的松柴氣息。

  高麗國方面派了禮部侍郎金悌前來迎接,此人年約五旬,面白微須,身著緋色圓領官袍,其制大抵仿唐,但袍身較宋制更窄,袖口亦更緊,大約是因高麗冬日苦寒,窄袖便於禦寒。

  他一口漢話說得頗為流利,只是腔調有些古怪,將入聲字一律念成了去聲,聽著像是閩地人說話卻又不全然相似。

  「賈學士遠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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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悌執禮甚恭,雙手交疊於胸前叉手行禮,躬身道:「已備下館舍,請諸位稍歇,明日便啟程赴京。」這個行禮方式倒是讓使團眾人一怔,在此時的大宋,流行於隋唐時期的叉手禮已經極為少見了,通常都是拱手作揖。

  賈黯拱手還禮,道:「有勞金侍郎。」

  翌日,使團從禮成港前往開京,途徑的這條官道修得頗為平整,兩側栽著成行的柳樹,枝條在夏日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

  而沿途所見的村落,屋舍多為木結構,屋頂覆著茅草,以草繩縱橫捆綁以防海風掀頂,偶爾也能見到幾座瓦房,那是兩班貴族的度假別院或地方官吏的宅邸,通常瓦色青灰,檐角微微翹起,仿的是唐式,卻少了些氣韻,多了些樸拙。

  田間稻禾已抽穗揚花,農人皆衣白,或褐,戴斗笠,在田中彎腰勞作 . .衣白的習俗據說是高麗人自古崇尚太陽之色,亦有一說是因為染色工藝落後,普通百姓只能穿未經染色的本色麻布。

  使團的車馬隊伍不算大,卻也有數輛馬車、二十餘匹驛馬,加上護衛士卒與隨行胥吏,浩浩蕩蕩近百人。

  見使團車馬經過,農人們紛紛直起身來駐足觀望,眼中帶著好奇與些許敬畏,有膽大的孩童追著車馬跑了一段,被大人喝止,便遠遠站住,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著這些衣冠迥異的來客。

  高麗國的商賈們則趕著牛車或馱馬,車上載著麻布、稻米、魚乾之類貨物,見了使團慌忙避讓,牛車笨重,避得慢了,挨了護衛士卒幾聲嗬斥,便連連哈腰賠笑。


  賈黯掀開車簾一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注意到官道沿途的橋樑多有新修的痕跡,橋頭立著石碑,刻著修橋年月與督造官吏的姓名,用的競是漢字。

  賈黯心中暗忖,這高麗國雖懸居海外,其治國之法、理民之術,竟是處處以中國為范,甚至連碑刻文字亦不例外,學中國確是深入骨髓了。

  王韶騎在馬上,一路觀察得比賈黯更為仔細。

  他注意到沿途村落雖看似安寧,但村口多設有木柵,柵後堆著石瑰,似是以備禦敵之用,而田間勞作的人中,老幼婦孺占了大半,青壯男子反而少見,不知是被徵發徭役還是另有他故,除此之外,有些要隘還設有堡壘,只是大多廢棄了。

  他們離開沿海地區後,便進入了一段山區,而沿途的山川形勢頗為奇崛,山不高卻極陡,像是被人用斧頭隨意劈出來的,山峰之間溪澗縱橫,水流湍急,水色清澈見底,溪底的石子被水流沖刷得渾圓光滑。至於山上的植被則以松樹為主,松色蒼翠,間雜幾株微微泛出紅意的楓樹,大約是因高麗氣候較中原更寒,楓葉紅得比中原早。

  「這高麗的山水,倒與閩中有些相似。」

  王韶對身旁的蘇轍道:「只是閩中山多奇秀,這裡的山卻多了幾分粗獷,你看那些山隘,每一處都是易守難攻的險要,高麗人能在歷史上幾次東征中守住國土,這山川形勝當居首功。」

  蘇轍不太懂兵事,點了點頭,倒也沒說別的。

  山道上的驛館設在馬山柵,是一座兩進的院落,前院是馬廄與僕役住所,後院是賓客居處,院中植著幾株老松,松下置著石桌石凳,石桌上刻著棋盤,顯是供過往官員消遣之用,驛館的僕役皆是高麗人,會說簡單的漢話,雖不甚流利,倒也勉強夠用。

  當夜的晚飯是高麗本地的菜餚,菜品簡單,一碟泡菜、一碟醬蟹、一碗魚湯、一盤打糕,外加一壺清酒金悌親自作陪,連連致歉說地方簡陋,怠慢了天使。

  賈黯嘗了一口泡菜,辣味直衝鼻觀,酸中帶鮮,與他此前在開封吃過的醃菜全然不同,醬蟹則是生蟹以醬醃製,蟹肉晶瑩剔透,入口即化,咸鮮中帶著一絲甘甜。

  蘇轍本不敢吃生蟹,見賈黯與王韶都動了箸,便也嘗了一口,竟是出乎意料地鮮美,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

  席間,金悌主動談起高麗的風土人情。

  他說高麗國自太祖王建開國以來,歷代國主皆尊儒崇佛,開京設有國學,講授經義,讀書人皆以儒學為進身之階,又說高麗民間婚喪嫁娶皆依《開元禮》,雖不能盡如儀,大體卻是一脈相承。

  他還說起高麗的科舉制度,設有進士科與明經科,與唐代科舉大體相類,只是規模小了許多,每科取士不過數十人。


  賈黯聽得饒有興致,不時插話詢問細節,他發現金悌對唐宋制度都極為熟稔,說起大宋的官制、科舉、賦稅,如數家珍,甚至能背出大中祥符年間真宗皇帝賜高麗的詔書原文,這份熟稔,絕非臨時抱佛腳能裝出來的,而是長年積累的功夫。

  「金侍郎對大宋制度如此熟悉,莫非曾到過中原?」賈黯問道。

  金悌面露慚色:「慚愧,外臣未曾有幸親履天朝,這些皆是家父所授,家父年輕時曾隨使團入朝,在開封住了三年,回來後便將這些所見所聞一一記錄下來,又四處搜集天朝書籍,積年累月,家中藏書競有了千餘卷,外臣自幼耳濡目染,便記下了這些。」

  「原來如此。」賈黯微微頷首,「金侍郎雖未至中原,卻已是半個中原人了。」

  金悌連稱不敢,但面上卻露出幾分由衷的欣喜,顯是對賈黯這句讚許極為受用。

  實際上,也正是因為他是個中國通,王徽才派他來接待使團的。

  翌日清晨,使團從馬山柵出發,午前便抵達了開京城。

  開京城池的規制並不小,城牆以石條砌築,高四丈有餘,女牆垛口齊整,城門上建著譙樓,飛檐翹角,與中原樣式並無二致。

  蘇轍望著城門譙樓上的匾額,匾額上以正楷寫著「昇平門」三個大字,字跡雄渾有力,頗有顏體風骨。他問金悌這匾額是誰人所書,金悌答是六朝名臣崔沖手筆。

  崔沖是高麗國史上第一位私學大師,在開京首創私學,設九齋學堂,教授九經三史,門下弟子數千人,可謂是門生坌集,填溢街巷,被高麗人譽為「海東孔子」。

  而崔沖所傳下的學統被稱為「文憲公徒」,在其影響下又陸續有十一位高麗儒學家設學收徒,形成「私學十二徒」的局面,其中崔沖這一脈的「文憲公徒」被公認為十二徒之首。

  入城後,街市逐漸熱鬧起來,不過可能是因為和平時期人口暴增的緣故,街道不是很寬敞,兩旁店鋪挨挨擠擠,招牌上寫的全是漢字,賈黯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中原的某座州城。

  街上的行人,男子多著窄袖短衣,頭戴烏紗帽或斗笠,女子則著長裙,上衣極短,露出腰間的系帶,髮髻上插著銀簪或銅釵,也有不少僧侶,剃著光頭,身著灰色僧袍,手持念珠,步履從容地從人群中穿過。蘇轍注意到,這些僧侶的僧袍樣式與中原禪僧頗為相似,但顏色更素,且多赤足行走,腳上沾著灰塵也不以為意。

  「高麗崇佛之風,似乎比大宋更盛。」蘇轍低聲道。

  「不止崇佛。」

  賈黯的目光掃過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廟,廟門匾額上寫著「檀君祠」三個字。

  「也敬本土神祇,佛與本土巫現混雜,這是高麗民間信仰的常 ...你看那檀君祠,祭的是高麗始祖神檀君,據說此神乃天神之子,下凡建國,教民稼穡,這等本土信仰能在佛寺林立之中存續不滅,說明高麗人並非全然外求,亦有本土的根脈。」


  使團被安置在開京東城的高麗國鴻臚寺館舍。

  館舍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飛檐斗拱,彩繪樑柱,規制雖不及開封的鴻臚寺,卻也算得上堂皇。「諸位上國使臣且在此歇息。」金悌拱手道,「國主明日將在會慶殿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全....…今日天色尚早,若有意,諸位下午可在這開京城中隨意走動,鴻臚寺已安排了通譯與護衛隨行伺候,我待會兒也會再過來。」

  賈黯謝過,送走金悌後,回到正堂,屏退左右,只留王韶與蘇轍議事。

  「這一路走來,你們觀感如何?」

  王韶率先開口道:「高麗國與遼國的關係定然不甚和睦。」

  「為何?」

  「在禮成港,我注意到來往商船有不少是倭國和耽羅的,亦不乏宋船乃至南洋商船,但離得最近的遼國的商船卻很少,金侍郎說遼國與高麗國只在陸路邊境偶有互市,規模也極有限,我當時沒有追問,但事後想想,遼國與高麗國既然名義上還有藩屬關係,為何連商路都快斷絕了?」

  賈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還有,沿途有些廢棄的堡壘,金侍郎說是前朝防倭寇的舊壘,可我細看了幾處,那些堡壘的朝向大多是向西北,絕非防倭,而是防遼,高麗國與遼國之間,歷史上打過不止一仗,高麗國是吃過虧的,所以才會有這些堡壘.....這些堡壘如今廢棄了,不是倭患已平,而是遼國內亂自顧不暇,無暇東顧,但堡壘廢棄而不拆除,說明高麗人心裡清楚,西北方終有一日會有敵人再打過來。」

  賈黯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著暖手。

  高麗雖已是盛夏,但館舍深居,四面松蔭蔽日,室內反倒有幾分涼意。

  「觀察得確實紙. . ...我覺得金侍郎說那些是防倭堡壘,是遮羞,也是自保。」

  「嗯。」蘇轍說,「應該是高麗國不願讓我們這些大宋使節看出他們與遼國之間有如此深的裂痕,怕大宋據此判斷高麗國弱小可欺,在談判中壓價。」

  「而且我在路上倒是注意了些別的,高麗的文教之風,比我們預想的要盛,不獨官道上的碑刻全用漢字,沿途農舍門上的春聯,甚至路邊小廟的匾額,都用的是漢字,還有那馬山柵驛館的僕役,雖說是下人,卻能說幾句漢話,能寫自己的名字。」

  賈黯放下茶盞,說道:「我聽說高麗國崇文是有傳統的,只是高麗國力有限,崇文有餘,抑武卻做不到底,因為北有強敵,不得不保持武備,這就造成了高麗今日的矛盾.. ..一面想學大宋以文治國,一面又不得不維持一支規模足夠大到能夠抵禦遼國的軍隊,這種矛盾,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

  「不錯。」


  王韶頷首道:「高麗國想要大宋的庇護,不是因為它弱小,而是因為它不想把國力消耗在軍備上,想要騰出手來專心崇文治國,變成一個海東的小中原,這個訴求,是我們談判的最大籌碼。」

  三人正說著,館舍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賈黯帶著王韶和蘇轍一同走出去,只見館舍門外的街道上圍著數十人,中間是幾個身著錦袍的高麗少年,正在策馬追逐一隻麂子。

  那麂子大約是打獵後活捉的,然後繩索系的不夠緊,便自己掙脫出來了,它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街邊布莊的鋪子裡,驚得鋪中女客尖叫著跑出來。

  幾個少年哈哈大笑,其中一個翻身下馬,衝進鋪子裡將麂子拖出來,當街一刀宰了,濺了一地的血。圍觀的百姓紛紛退避,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說話。

  「這是兩班子弟.. ...少年人貪玩,驚擾了上國使臣,外臣替他們賠罪。」

  所謂「兩班」,指的是高麗國的朝會模仿唐制,國王坐北朝南,文官站東邊故稱「東班」或「文班」,武官站西邊,故稱「西班」或「武班」,合稱「兩班」。

  而兩班子弟便是兩班家族的嫡子,屬於是特權階層的繼承人,至於庶子則從高麗國太宗時期起便被「庶孽禁錮法」踢出了兩班,降為「中人」,即只能當翻譯、醫官等低級官。

  這些人免田賦、免徭役、免軍役,享有「蔭職」和「加資」的待遇,很容易就能做官,其實就是高麗國的門閥,並且他們互相之間還會通婚,甚至與王室聯姻。

  這種制度將在高麗延續五百年之久,到武臣之亂後,兩班門檻才被打破,新舊兩班混雜,至於兩班制度走向消亡,那就是壬辰倭亂以後的事情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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