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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百年之內,已絕後患

  升龍城北門外,宋軍大陣如潮水般漫過曠野。

  城樓上,阮克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這種陣勢,就像壓頂的烏雲忽然不再打雷只悶悶地往下沉,沉得人喘不過氣。

  城頭上的交趾軍士卒一陣騷動,其中恐懼大概是多於困獸猶鬥的勇氣的。

  宋軍陣後,沈括將地道示意圖呈至陸北顧馬前。

  陸北顧接過只掃了一眼便遞還給他,然後望向升龍城北門左側那段城牆,那裡是地道最密集的區域,六條主地道中有四條指向那段牆基。

  而這裡顯然也是交趾軍的重點防守區域,城牆上守軍的密度明顯高於別處,垛口後面密密匝匝全是人頭。

  宋軍的總攻很快開始了。

  第一批越過壕溝的是宋軍重甲步卒,他們頂著櫓盾,在交趾軍潑下的箭雨中穩步推進,盾牌上的箭矢釘得密密麻麻,像是長了一層白色的鬃毛。

  城牆上的交趾守軍拚死還擊。

  鏖戰到日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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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火。」

  陸北顧放下望遠鏡,下令。

  令旗揮下,戰鼓聲驟然停歇,在這一瞬間,戰場上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曠野上的風掠過旌旗時旗角拍打旗杆的聲響。

  阮克恭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就傳來一陣劇烈的顛簸,那顛簸不是震動而是整段城牆被一股巨力從地基深處向上掀起,夯土牆基在剎那間被撕成了數段 .緊接著才是聲音,那種聲音已經不能被稱為爆炸聲了,那是數條主地道里的大量黑火藥在同一瞬間被引爆後,大地本身發出的悶響。

  北門左側這段城牆在所有人眼前被撕開了一道寬逾數丈的巨大豁口。

  豁口的邊緣還在嘩啦啦地往下掉著碎磚,城頭上那些密密匝匝的人頭在城牆被掀起的瞬間便消失了.. ....有的被氣浪拋上半空然後摔落在數十步外的民房頂上,有的被崩塌的牆體重重壓在下面,只露出一隻手或一隻腳僵在碎石堆外。

  塵煙蔽日,整個升龍城北門都被籠罩在一片土黃色的塵霧中。

  塵霧裡慘叫聲此起彼伏,那是沒有被當場炸死卻被壓在斷牆下的傷兵在哀嚎,哀嚎聲穿透塵霧傳出來,聽得城上城下所有人都頭皮發麻。

  賈逵拔刀出鞘,刀鋒在塵霧中泛著冷光。

  「全軍突擊!」

  戰鼓聲重新響起,比方才更急,更密。

  阮克恭被震倒在地,左腿被一塊飛石砸中疼得他幾乎暈厥過去。


  他被親兵從瓦礫堆里拖出來時右耳還在往外滲血,什麼都聽不見,只能看見親兵的嘴巴在動。他一把推開親兵,拄著刀站起來望著那道豁口,豁口太寬了,寬到用屍體也填不滿,但他沒有退,他朝身後那些同樣被震得七葷八素的守軍揮刀嘶吼,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不過守軍們看懂了他的手勢,隨後拚命堵了上去。

  第一批反應過來的交趾守軍,從豁口兩側的殘牆上衝下來,試圖用血肉之軀堵住那道缺口,他們與趙滋所部在豁口處轟然相撞,刀斧碰撞聲慘叫聲喊殺聲攪成一片。

  趙滋的骨朵砸碎了一個交趾兵的肩胛骨,那人慘叫著倒下時,還不忘用刀去砍趙滋的腿,但刀沒砍到腿,他便被後面的宋軍甲士一腳踩斷了手腕。

  豁口內的戰鬥從一開始便慘烈到了極點。

  交趾軍知道不堵住所有人都得完蛋,宋軍知道過了這道牆便是交趾國的都城,雙方都沒有任何保留,每一刀都是奔著要對方的命去的。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屍體在豁口內外層層疊疊地堆積,血水順著碎石縫隙淌下去,在牆根處匯成一汪汪暗紅色的水窪,後續的宋軍踩著自己同袍和敵人的屍體繼續往上涌。

  交趾禁軍精銳作為預備隊,此時頂了上來。

  這些額頭黥著「天子軍」字樣的禁軍精銳甲冑齊全刀矛精良,結陣堵在豁口內側,竟然一度擋住了宋軍的突擊。

  趙滋連沖三次都被頂了回來,左臂的甲葉被矛尖挑開,裡面的皮肉翻卷著他卻渾然不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還要再沖。

  就在這時,林廣終於帶人攀上了未完全垮塌的城牆,開始向城內側縋繩而下。

  交趾禁軍精銳陣型一亂,趙滋趁勢第四次衝上去,骨朵掄開將為首的交趾軍官連盔帶顱砸得凹陷下去,腦漿和血沫濺了他半身。

  「殺」

  趙滋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踏著那軍官的屍體翻過了最後一道人牆。

  在他身後宋軍甲士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進了升龍城。

  城樓上的阮克恭望著那道被鐵灰色人潮吞沒的豁口,望著從豁口湧入後迅速向兩側蔓延的宋軍,望著城牆上那些還在抵抗的交趾兵一個接一個被砍翻刺倒從垛口摔下去。

  升龍城破了。

  富良江擋不住宋軍,諒州城擋不住宋軍,升龍城的城牆同樣擋不住. . .這座李公蘊立國百年來從未被外敵踏足過的都城,終於在今日被踏破了城門。

  巷戰從午後打到黃昏,又從黃昏打到子夜。

  升龍城內到處是火光到處是廝殺聲到處是屍體,交趾禁軍雖敗卻未全潰,他們依託宮城、官署、寺廟,與宋軍逐街逐巷地爭奪,每一座建築的牆上都留下了刀斧砍斫的痕跡,每一條街巷的石板都被血浸得發黑。趙滋攻到內城,也就是大羅城時,被交趾潰兵引燃的火牆阻住了去路,整條街兩旁的民房都被澆了油脂,火焰騰起數丈高,熱浪逼得人連連後退。


  這地方以前是唐代交州的治所,即大羅城,又稱紫城,是靜海軍駐地。

  到了大宋大中祥符三年的時候,李公蘊以為都城華間地方狹窄,於是決定遷都,由於大羅城位於富良江南岸,地理條件優越且地勢較高所以氣候較乾爽,於是便遷都於此。

  升龍府這個名字也是這麼來的...根據《大越史記全書》的記載,李公蘊乘龍舟來到大羅城下之時,忽然在龍舟旁邊出現了一條黃龍,群臣認為是大吉之兆,李公蘊遂將大羅城改名為升龍城。而隨後,李公蘊對升龍城進行了擴建,大羅城這個原先對全城的稱呼,漸漸演變為對內城的稱呼。趙滋啐了口唾沫,下令繞道,繞了兩條街又撞上阮克恭親自督陣的禁軍。

  火把的光芒在街巷間明滅不定,阮克恭站在一座垮塌的牌坊下,甲冑上全是刀痕和血污,左腿的傷讓他站都站不穩,只能靠著牌坊的殘柱,但他仍然握著刀,他身邊只剩下不到百人,個個帶傷,個個沉默。趙滋認出了他。

  雖然不知道名字,但看得出他是交趾軍的城防指揮官。

  趙滋將骨朵往地上一頓,勸道:「降了吧,你已經盡力了。」

  阮克恭沒有回答,跟普通交趾士卒不同,他當然是聽得懂漢話的,但他只是將刀橫在身前。他身後的交趾兵也沒有回答,只是將殘存的矛陣又緊了緊,趙滋看了他片刻,然後舉起了骨朵。牌坊下的廝殺只持續了一盞茶的時間,交趾兵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只剩下阮克恭一個人還站著,他的刀斷了便從地上撿起一桿斷矛,斷矛也被砍飛了,他赤手空拳背靠著牌坊殘柱望著圍上來的宋軍甲士,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交趾。」他說了最後一個詞,然後被趙滋的骨朵砸中了胸口。

  甲葉凹陷下去的聲音在寂靜的街巷裡格外清晰,阮克恭的身體順著殘柱緩緩滑落,坐倒在牌坊下。他死的時候眼睛沒有閉上,望著北面那片被火光燒成暗紅色的夜空,那裡是富良江的方向,是他沒能守住的方向。

  子夜過後升龍城內的抵抗漸漸平息,散兵游勇被一隊隊從藏身處搜出來押往城外臨時設立的俘虜營。城內各處仍在燃燒,火光將整座城的輪廓映在夜空里,像一頭倒在血泊中的巨獸,還溫熱著,卻已沒了呼吸。

  大羅城裡,交趾皇宮的宮門被撞開時天色已近拂曉,宋軍甲士湧入這座交趾國的心臟,只是此刻大殿裡空蕩蕩的,幾名內侍蜷縮在柱後瑟瑟發抖,被甲士一一拖出。

  正殿御座上空無一人,案上還攤著一份寫了一半的詔書,墨跡已干,旁邊擱著一管狼毫,筆尖的墨已凝成硬塊。

  詔書的內容是命太子李乾德繼位,落款處李日尊的名字只寫了三筆便戛然而止。

  陸北顧是在天明後入城的,騎馬穿過那些還在冒煙的街巷,馬蹄踏過焦黑的斷木和碎裂的瓦礫,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


  為了防止被彈劾「跋扈」,他在宮門前下馬,賈逵等人已候在那裡。

  「李日尊呢?」陸北顧問。

  賈逵側身,引他向宮城深處走去。

  偏殿裡,李日尊的屍身靜靜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外傷,面色青紫,嘴角有乾涸的血痕。他身邊散落著幾隻瓷瓶,其中一隻還握在手裡,毒藥是交趾宮中特製的鳩酒,發作極快,從面色判斷大約是在宋軍攻入宮城前後服的。

  他死前換上了全套冕服,玄衣??裳,十二旒冕端正地戴在頭上。

  這個偏安南陲的交趾國主,在最後一刻選擇了以帝王之禮赴死。

  陸北顧站在李日尊屍身前,沉默了片刻。

  「傳令下去,收斂李日尊屍身,追奪李日尊國王號,諡號不議,用石灰封好,送至京師。」賈逵上前一步低聲道:「陸宣徽,此戰俘獲交趾朝臣數十人,其中有個叫黎仲逵的,是兩番出使的那個翰林學士承旨,他城破時沒有逃,只留在鴻臚寺值房裡,我軍入寺時他正襟危坐,說「外臣待罪於此請見陸宣徽』,如何處置?」

  陸北顧望著殿外漸亮的天色,晨光正從東面照進來,將這座偏殿的朱紅立柱染成一片金色。「帶他來。」

  少頃,偏殿外響起腳步聲。

  黎仲逵被甲士押入正殿,他一身官袍依舊齊齊整整,鬚髮雖有些散亂卻看得出臨行前仔細梳理過。黎仲逵站在殿中,沉默幾息,忽然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揖禮,就像他第一次踏入宋軍大營時一樣,不卑不亢。

  陸北顧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年過半百的交趾老臣,看著他眼中那種說不清是悲戚還是釋然的神情。

  「敢問陸宣徽,交趾的宗月廟. ...還能存續否?」

  陸北顧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

  當天,陸北顧召開了軍議。

  殿內,諸將分列兩側,人人臉上都帶著勝利後的亢奮。

  「升龍城已破,李日尊已擒,交趾國名義上算是亡了。」

  陸北顧開門見山,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但李日尊的長子李乾德已南下清化,據俘獲的交趾官員招供,黎文安、陳光則等重臣隨太子同行,清化城中尚有部分兵力,且交趾外海水師均在清化港。」

  「那是否繼續南下追擊?」

  「不必。」陸北顧分析,「其一,清化在升龍以南數百里,我軍若繼續南下,補給線將拉得更長,瘴病風險也更大;其二,交趾國雖亡,然各地州縣尚存,全國的勤王之師正在不斷趕來;其三嘛。」他頓了頓,轉過身來望著諸將。


  「朝廷那邊,也該有消息了。」

  諸將互相對視,明白了陸北顧的意思。

  此番南征,陸北顧以專斷之權行事,但朝中本來就並非沒有反對之聲。

  而且,蒼梧城之戰後,陸北顧是自己決意南下出境的...當然了,將領們也普遍支持這個決定,誰不想要軍功呢?

  但再怎麼說,嶺南跟開封山高路遠的,哪怕戰後第一時間就給樞密院發去了請示,實際上這也是「先斬後奏」的行為。

  所以,此時朝廷的文書肯定已經快到了,再往南打,阻力會非常大。

  而且如今升龍城已破,李日尊已死,交趾國已滅,宋軍已經圓滿完成了這場目的是復仇的滅國之戰。接下來繼續作戰,拖到雨季,後續的事情真的很難說。

  所以還不如趁著大勝之威,威嚇清化城的交趾國小朝廷,達成一個比較好的條件,然後體面撤軍。「派黎仲逵去一趟清化,李干德應該已經嚇破膽了。」

  陸北顧大略做了一番後續的部署。

  軍議結束。

  「諸位。」

  諸將紛紛矚目。

  「此番南征,自開封誓師之日算起,已近半載;. ....這一路上,秦琮在石牛嶺上戰死,張鈐轄在潯江上撞船殉國,還有無數陣亡將士,他們的屍骨埋在嶺南的紅土下,再也回不了故鄉了。」

  殿中寂靜。

  陸北顧端起案上的酒碗,高舉過頂。

  「這一碗,敬陣亡將士。」

  他將酒緩緩灑在地上,酒水滲進殿中的石板縫隙。

  諸將紛紛端起酒碗,將酒灑在地上。

  陸北顧重新斟滿一碗酒,舉向諸將。

  「這一碗,敬諸位。」

  他仰頭一飲而盡,將空碗擱在案上。

  「此戰之後,嶺南百年之內,必絕交趾之患,此番功業之盛,不下於熙河開邊,諸位的名字,都將青史留名。」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在此之前,還需在交趾境內善後,達成和議,清剿殘敵,穩定局勢,待局勢穩定後,再班師回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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