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銜璧請藩,存亡正名
很快,黎仲逵就踏上了去往清化府的路途。
此前他是交趾國的翰林學士承旨,雖說是去求和,畢竟身後還有一個朝廷,還有一座升龍城,還有諒州或富良江的防線可以充作底氣,而此番他坐在顛簸的馬車裡,身前是一片茫然不可知的清化小朝廷。沒錯,他如今的身份,已不再是交趾國的使臣,而是戰勝者遣來傳話的喉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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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南,沿途經過的交趾州縣倒是看不到什麼戰亂的影子,稻田已經快要豐收了,不過看到大隊人馬經過,村寨內很少有人敢出來,偶爾有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從斷牆後探出頭來,朝這支隊伍吠上兩聲,又夾著尾巴縮回陰影里去。
清化城位於朱江之畔,距升龍府約三百里,是交趾國中南部的重鎮,城防雖不及升龍府那般雄闊,卻也牆高池深,頗有氣象。
自太子李乾德與黎文安、陳光則等重臣南遷至此,清化城便成了交趾國殘餘政權的臨時都城,城中擠滿了從升龍府隨駕南逃的勛貴、官吏及其家眷,連同原本的守軍,林林總總不下萬餘人。
黎仲逵在城門口約莫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有幾名交趾官員匆匆趕來,引他入城。
這幾人黎仲逵大多認識,是翰林院的學士,都是平日在衙署里見面會拱手寒暄的同僚. ...可今日相見,彼此的目光都有些躲閃,寒暄的話也說不出口,只是默默引路,腳步聲在青石板路面上顯得格外空洞。清化城內的臨時行宮設在原清化知州的衙署里,說是行宮,不過是幾進院子打通了連成一片,正堂權充朝會之所,堂前的庭院狹窄得只能容下二十來人列班,黎仲逵被引至正堂階下時,堂中已經聚滿了交趾國殘存的文武重臣。
左首第一位,樞密院使黎文安。
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鬚髮比上回相見時又白了幾分,面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依然清明,不過此刻正微微垂目,像是在養神。
右首第一位,太傅陳光則。
他的圓臉瘦削了一圈,原先紅潤的面色如今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袖口的綢邊被捏得起了毛,顯然這些日子沒少揪心。
兩人身後依次坐著兵部、戶部、工部等部的幾位尚書、侍郎,再往後是翰林院、御史的一干官員,滿滿當當地擠了一堂。
不過嘛,這堂中的氣氛凝滯得卻像是夏日午後暴雨將至前的空氣,悶得著實是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御座上坐著李乾德。
說是新帝,其實只是個三歲的孩童,穿著不合身的明黃袍服,被母后抱在膝上,孩子顯然不明白大人們在討論什麼,只是好奇地望著堂下的老頭們,小手抓著母后的衣袖,一會兒攥緊,一會兒鬆開。太后黎氏,是李日尊的正宮皇后,也是樞密院使黎文安的侄女。
她年約三旬,面容端莊,眉眼間卻藏不住連日憂懼留下的痕跡,眼眶微陷,顴骨略凸,抱著李乾德的手在微微發顫,卻竭力維持著國母應有的儀態。
黎仲逵整了整衣襟,走到堂中,端端正正行了一個面君的跪拜大禮。
這是他此番入清化城,他自己本人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他必須讓所有人都看到,他黎仲逵還是交趾的臣子,他拜的是交趾的國君,不論這個國君是三歲還是三十歲。
「罪臣黎仲逵,參見陛下。」
御座上的李乾德被這突如其來的跪拜嚇了一跳,往母后懷裡縮了縮。
太后輕輕拍了拍李乾德的後背,代其開口,聲音雖輕,卻還算穩得住:「黎學士請起。」
黎仲逵起身,目光掃過堂中諸臣,最後落在黎文安與陳光則身上。
隨後,黎仲逵開口敘述,他的話語裡沒有寒暄,沒有鋪墊,沒有引經據典地迂迴婉轉,只是如實地將陸北顧那五條要求,一字不改地複述了一遍。
「宋軍統帥有言,交趾若能全盤接受這五條,社稷可存,宗廟可續,若有一條不應,宋軍便將繼續南下。」
話音落下,太傅陳光則霍然站起,蠟黃的麵皮漲得通紅,指著黎仲逵的手指都在發抖。
「黎仲逵!你是交趾的翰林學士承旨!如今競替宋人傳這等喪權辱國的話,你的氣節何在?你的廉恥何在!」
黎仲逵垂目望著堂中的石板,沒有接話。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
「以富良江為界。」
戶部尚書范叔玉則更務實一些,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道:「我等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先王?」堂中吵成一團,每個人的利益訴求與他人都不盡相同,主戰派與主和派的界限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黎文安始終沒有開口,他的沉默逐漸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喧譁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這位老臣。
「黎樞密。」陳光則轉過身,望著黎文安,語氣急促,「你是四朝元老,此刻該拿個主意了。」黎文安終於擡起眼皮,他沒有看陳光則,而是看向堂中站著的黎仲逵。
兩人目光相接。
「黎學士。」黎文安緩緩開口,「陸北顧說,若不應這五條,宋軍將繼續南下,你見他時,他可有半分鬆口的餘地?」
黎仲逵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搖頭。
「回黎樞密,沒有,一字一句,皆無餘地。」
黎文安微微頷首,似乎這個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站定之後目光掃過堂中諸臣,最後落在御座上那個懵懂無知的孩童身上。
「諸公。」
他的音量不算高,卻讓整個正堂都安靜了下來。
「你們方才說的話,老夫都聽見了,陳太傅說這是喪權辱國,范尚書說這是無顏見列祖列宗,兵部的人說這是亡國,你們說得都對。」
「可老夫想問你們一句,若不應這五條,我們拿什麼來擋宋軍?」
無人應答。
「諒州城,只守了五日,諒州守軍五千,城破之後,宋軍做了什麼,你們都知道;富良江,我們布了三十里江防,阮克恭親自督戰,宋軍只用了一天便渡過了富良江;升龍城就不用說了,阮尚書戰死,陛下以身殉國。」
他轉過身,面對陳光則:「陳太傅,你說這是喪權辱國,可你告訴我,國在何處?」
陳光則的臉色一白。
黎文安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國在諒州,諒州已成焦土;國在富良江,富良江已失;國在升龍府,升龍府已破....我們現在站在這裡,站在清化城這座臨時行宮裡,但這片土地能守住嗎?誰有絕對的信心?」
兵部侍郎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黎樞密,宋軍雖勝,然遠征千里,補給艱難。如今已近八月,雨季將至,富良江必然漲水,宋軍糧道一斷,瘴病一起,其勢必難持久.. .……而且,我軍尚有勤王之師正從各路趕來,清化城中亦有甲士數千,未必不能一戰!」
「勤王之師。」
黎文安看向那位兵部侍郎,道:「你告訴老夫,各路勤王之師,來了多少?檄文發出去快半個月了,有幾路兵到了?」
兵部侍郎的臉色也白了,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數字。
戶部尚書范叔玉低聲替他答了:「自南狩後,迄今已至清化城左近者,攏共不到三千人。」「不到三千人。」黎文安緩緩點頭,「其餘的呢?」
范叔玉沉默了一瞬,艱澀道:「有的州縣回文說正在集結,有的說路途遙遠糧草不濟,還有的. . 沒有回音。」
沒有回音,便是觀望。
觀望宋軍與交趾殘存勢力之間的勝負,觀望清化這座小朝廷還能撐多久,觀望自己該不該在這個時候把最後一點本錢投進來。
而會出現這種情況,歸根結底,是交趾國李朝的政治體制決定的。
李朝沒有做到大宋那樣的強幹弱枝,所以,一旦中樞有難,地方上世襲的大地主、大貴族,就必然會選擇擁兵自重。
「李太保北征時,你們說他是交趾的棟樑;他敗了,你們又說他是交趾的罪人。」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一仗從一開始就不該打?老夫在出兵前便說過,宋國是萬里大國,交趾不過是宋國一路之地...以一路之地,挑釁萬里大國,勝了固然能呈一時之快,可敗了便是滅頂之災。」他轉過身,望著御座上那個還在抓著母后衣袖的孩子。
「如今太保敗了,升龍失陷,先帝已經駕崩了。交趾的精銳盡喪於蒼梧、諒州、富良江,剩下的兵,莫說擋宋軍,便是擋占城國從南邊趁火打劫,都未必擋得住,你們想再打一仗?再敗一次?再輸掉清化,輸掉交趾最後一點骨血?」
無人應答,堂中只剩下沉滯的呼吸聲。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帶著一絲猶疑:「黎樞密所言固然在理,只是這五條委實太過苛刻,與其亡國,不如死戰。」
黎文安轉頭望去,認出說話者是翰林院的一名學士,年紀不大,麵皮白淨,顯然是沒經歷過什麼戰事。他擡手指著御座上的李乾德,乾脆道:「你想讓這個不到四歲的孩子,也像他父王一樣,服毒自盡嗎?年輕編修的面色變得煞白,嘴唇翕動了半響,終於垂下頭去,一言不發。
陳光則從方才起便沒有再說一句話。
「黎樞密。」陳光則開口,「只是若應了這五條,交趾國便再不是交趾國了。」
黎文安看著他,目光疲憊。
「陳太傅,交趾國早就不是交趾國了,從先帝駕崩於升龍府的那一刻起,交趾便已經亡了一次,現在我們要做的是讓交趾這個名字,不至於在史書上被徹底抹去。」
陳光則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反對的話來。
黎文安轉向御座,撩袍跪倒,膝蓋觸及石板時發出輕微的悶響。
「陛下。」
他朝那懵懂孩童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說道:「老臣斗膽,懇請陛下應允宋國所提五條。此舉雖辱國體,然可存社稷,可續宗廟,江南之地尚在,交趾子民尚在,只要人在,地便在,宗廟便在. . ….百年之後,未必沒有雪恥之日,而若今日不應,宋軍繼續南下,清化一破,則交趾社稷終矣。」片刻,陳光則緩緩走到黎文安身側,也跪了下來,他的動作比黎文安更僵硬,膝蓋碰到地面時痛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臣,附議。」
戶部尚書范叔玉看著這兩位重臣跪在堂中,沉默了片刻,也撩袍跪倒:「臣,附議。」
兵部侍郎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跪了下去。
一個接一個,堂中大臣紛紛跪倒,烏壓壓地跪了一地。
御座上的李乾德被這陣勢嚇住了,扭頭望著母后,小嘴癟了癟,似乎要哭。
太后黎氏緊緊抱著太子,望著堂下跪倒的群臣,又望著站立在群臣之間的黎仲逵。
黎仲逵站在堂中,望著滿堂跪倒的同僚,望著御座上那個還不懂事的孩童,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使宋營時,陸北顧對他說的那句話。
「正其罪。」
陸北顧沒有用「滅國」這個詞,他用的是「正其罪」。
如今想來,這話大約早已為今日的局面埋下了伏筆。
滅國是滅社稷,正其罪是正君臣之名分,名分正了,交趾國便不再是大宋的威脅,這一步之遙,便是陸北顧用兵半載所要達成的全部目的。
太后黎氏輕輕拍著太子的後背,終於開口了。
「准。」
這個字落下時,正堂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嶺南雨季的第一場大雨終於來了。
雨點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檐下的雨水匯成水簾,嘩嘩地往下淌。
庭院裡那棵老榕樹的枝葉在雨中簌簌搖動,氣根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
黎仲逵從正堂退出來時,站在廊下望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雨水在他腳邊的石階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他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城郭輪廓,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鬆了下來,又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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