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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克定捷傳,只爭朝夕

  開始圍城的宋軍很是不慌不忙,因為宋軍破城的撒手鐧,就是黑火藥,而黑火藥必須要有地道才行. ....既然升龍城城高池深,守軍又做好了準備,那在地道挖通之前確實也沒必要白白消耗士卒的性命,去強行攻城。

  各軍依令在城外紮下連營,營盤之間以壕溝相通,鹿角拒馬層層疊疊,將升龍城圍得鐵桶一般。同時,熱氣球每日升空,城中的一舉一動皆在宋軍眼底。

  而宋軍不馬上攻城,升龍城裡的交趾君臣卻有些慌了,他們可都聽說了,諒州城是被宋軍里的高人用仙法請動地龍翻身,直接將城牆給掀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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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很多交趾國的權貴大臣,都找來了城內的巫師僧侶等人物,試圖做法,阻止敵人。

  李日尊則務實一些,他又召見了翰林學士承旨黎仲逵。

  黎仲逵的上一次出使,帶回來的是陸北顧那五條比滅國還狠的條件,此番再被召見,他已隱約猜到了什麼。

  黎仲逵垂手立在殿中,一聲不吭。

  「黎學士。」李日尊開口,聲音倒還平靜,「朕召你來,所為何事,你大約猜得到。」

  黎仲逵躬身問道:「陛下可是要臣再赴宋營?」

  李日尊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負手踱到殿門處,望著殿外那方被日光曬得白晃晃的丹墀,半晌方道:「宋軍已經開始圍城,雖尚未大舉攻城,然城外連營十數里,鹿角壕溝層層疊疊,這是要困死升龍城。」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黎仲逵面上。

  「眼下,朕確實需要你再走一趟。」

  黎仲逵擡起頭,面上浮起苦笑。

  上一次出使,他憑三寸不爛之舌與陸北顧周旋良久,對方卻根本不在辭令上與他交鋒,只將那五條往案上一拍,便端茶送客。

  那種感覺,就像蓄滿力的一拳打在空氣里,對方連讓你發力的機會都不給。

  如今形勢比上一次更糟,那時諒州還在交趾手中,富良江防線未破,他至少還能說出「升龍城中尚有甲士數萬,富良江之險亦非坦途」這樣的話。

  而如今諒州已破,富良江已渡,宋軍兵臨城下,他還能拿什麼來跟陸北顧談?拿升龍城的城牆?那城牆不會比諒州的厚多少。

  「陛下。」黎仲逵斟酌著詞句,「臣非敢辭勞,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宋軍已渡富良江,升龍城被圍,臣此去,手中已無半分籌碼。陸北顧若再問「交趾拿什麼來談』,臣實不知該如何作答。」

  「朕知道。」李日尊緩緩點頭,「所以這次,朕不要你跟他談成什麼。」


  黎仲逵一怔。

  李日尊踱回御案前,手指點在案上,那是一卷《隋書》,顯然是宮中藏書。

  「卿應該讀過《隋書》。」

  李日尊翻開那捲書,翻到一處夾著細竹籤的書頁,目光落在字裡行間。

  「大業八年,隋煬帝征高句麗,遼東城久攻不下。高句麗遣使求和,言辭卑屈至極,隋煬帝許之。」黎仲逵眸光微動,隱約明白了國王的用意。

  「大業九年,隋煬帝再征高句麗。高句麗故技重施,一面死守遼東,一面遣使詐降。隋煬帝的臣子中有人看穿了這伎倆,勸隋煬帝不要再上當。隋煬帝不聽,結果遼東城還沒打下來,國內已生變亂。」李日尊合上書卷,看著黎仲逵。

  「高句麗兩次詐降,贏了兩次 . . .我們只需要一次就夠了。」

  黎仲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不是不懂國王的意思,但這個計策能成,最關鍵的是,隋朝國內有變,隋煬帝後院起火。交趾國現在有什麼?升龍城雖堅固,但各路勤王之師未至,朝中主戰主和兩派仍在爭吵,宋軍後院能不能起火且不論,自家灶膛里的柴倒是快燒完了。

  「陛下。」黎仲逵硬著頭皮道,「此計固然高明,然臣斗膽敢問,縱能拖延旬日,旬日之後又如何?」李日尊的嘴角扯動了一下。

  說白了,能拖一日是一日。

  拖到雨季最盛的時候,拖到宋軍糧道出問題,拖到瘴病在宋軍大營里蔓延,拖到出現任何一個可能讓陸北顧不得不退兵的變數。

  「臣明白了。」黎仲逵緩緩躬身,「臣此行,不求成事,只求拖延。」

  「不。」

  李日尊看著黎仲逵,說道:「卿要做得像,要讓他相信,交趾國是真的怕了,真的想降,只是條件還需磋商.. . 不要一上來就把底牌全攤開,要與他反覆爭辯,爭割地的範圍,爭賠款的數目,爭稱臣的用詞,每一條都爭,但每一條都不爭到底。」

  黎仲逵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次出使,自己引經據典與陸北顧辯了許久,對方只當他是案板上的魚在砧板上蹦韃。這一次,他明知自己是去當那條蹦韃的魚,卻還得蹦韃得更賣力些。

  「朕知道此行兇險。」

  李日尊站起身,走到黎仲逵面前,擡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說道。

  「陸北顧此人殺伐果決,卿以詐降誰他,若被他識破,他未必會像上次那樣客客氣氣地送卿出營。」黎仲逵整了整衣襟,向著李日尊長揖及地。

  他今年五十有三,宦海浮沉半輩子,在交趾朝中算不上什麼權傾朝野的重臣,只不過是個近臣,替國王草擬詔書、修撰國史,偶爾出使鄰邦。


  此番兩次出使宋營,第一次是國王指派,第二次也是國王指派... ...他知道自己雖然不是什麼力挽狂瀾的棟樑之材,但他至少不當縮頭烏龜。

  「臣,領旨。」

  從殿中退出來時,日頭已偏西。

  黎仲逵站在廊下,望著宮牆上那片被夕陽燒成赤紅色的雲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出使大宋時的情那時他還是個剛入翰林的年輕人,跟著使團從升龍府出發,走諒州、過邕州、經桂州,一路北上,走了將近四個月才到開封。

  那是他頭一回見到真正的萬里大國是什麼模樣,開封城的城牆高得讓他仰頭時帽子差點掉下來,街市上的車馬人流多得像是搬家的蟻群,那些店鋪里陳設的貨物,有許多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他站在宣德門外,望著那朱紅色的宮門和門後隱約可見的重重殿宇,忽然覺得交趾國跟史書里的夜郎國似乎沒什麼區別。

  後來他讀了更多的書,漸漸明白,那種感覺並非錯覺。

  宋太祖趙匡胤那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是在一部宋人筆記里讀到的搓. . .他讀到這句話時,背脊發涼,心想交趾國偏安南陲百有餘年,無非是因為大宋的臥榻旁邊不止交趾這一個鼾聲,北邊有遼,西北有夏,大宋騰不出手來,而如今騰出手來了,一巴掌扇過來,交趾國便已搖搖欲墜。翌日清晨,黎仲逵帶著隨從的官吏縋城而下。

  守城的交趾士卒都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們,有人眼中帶著期盼,有人眼中帶著憐憫,更多的人只是木然地看著,像在看三個走向虎穴的活人。

  宋軍的圍城壕溝距城牆不過數百步,黎仲逵等人舉著使節旗,緩緩走向宋軍營門,營門兩側的箭樓上,弓弩手早已發現了他們,但見是使節旗,並未放箭,只是派人飛報中軍。

  陸北顧正在中軍大帳里與賈逵、楊文廣、郭逵等將商議攻城部署。

  剩餘的黑火藥都已經渡江運抵前沿,十幾條地道正在從不同方向晝夜不停地向城牆掘進,按照計劃,再過幾日便可完工。

  「黎仲逵又來了?」

  楊文廣皺眉道:「上次他來求和,陸宣徽給了他五條,他沒應。此番再來,莫非是李日尊想通了?」「想通了?」陸北顧笑了一聲,「李日尊若真想降,上次那五條雖苛刻,卻不至於全盤拒絕。他此番再遣黎仲逵來,不過是想趁談判之機拖延時日,等雨季、等瘴病、等勤王之師。」

  賈逵點頭。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深知窮寇勿迫的道理,但也深知窮寇最擅長的便是詐降。

  郭逵則說道:「在五溪剿峒蠻時,那些峒主被圍得走投無路,便遣使下山求和,說願歸附朝廷永為藩屬,我軍一撤,他們便重新占山為王,這種事見得太多了,我軍絕對不能相信。」


  「帶去偏帳,讓他等。」

  陸北顧放下帳簾,說道:「等足了一個時辰,再帶他來見。」

  偏帳里,黎仲逵端坐於一張簡陋的木案前,面前的茶水早已涼透。

  隨從老阮站在他身後,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不時用袖口去擦。

  帳外甲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每一次靠近都讓老阮的心提到嗓子眼,每一次遠去又讓他稍稍鬆一口氣。

  黎仲逵倒是平靜。

  他端起那碗涼茶,抿了一口,在心裡反覆推演著待會兒與陸北顧交鋒的每一個回合. ..先說什麼,後說什麼,哪些地方要爭,哪些地方要讓,爭到幾分便退,退到何處便止。

  這套辭令他昨夜在鴻臚寺的值房裡演練了不下十遍,老阮扮陸北顧,他扮自己。

  一個時辰多以後,甲士掀簾入帳,將他帶往中軍大帳。

  陸北顧坐於案後,兩側坐著賈逵、楊文廣、郭逵等將,個個甲冑在身,面色沉凝,這陣勢擺明了不是談判,而是聽審。

  黎仲逵整了整衣襟,上前兩步,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揖禮。

  他不卑不亢道:「交趾國翰林學士承旨黎仲逵,奉國王之命,求見陸宣徽。」

  陸北顧沒請他坐,只是問道。

  「黎學士此番再來,可有新話要說?」

  陸北顧的話外之音是,你若是來重複上回那些說辭的,就別浪費時間了。

  黎仲逵自然聽出了這層意思。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帛書,恭敬地雙手奉上。

  「好教陸宣徽知曉,外臣此番帶來了國王親筆所書的求和國書。」

  甲士接過帛書呈至案前。

  陸北顧展開,目光在字裡行間掃過,這封國書的措辭比上回更加卑屈,開頭便是「臣日尊頓首再拜」,文中甚至出現了「伏望上國垂憐」「天兵若退,臣願自去王號」之類的話。

  若是不明就裡的人讀了,大約真會以為交趾國王已經嚇破了膽,只求活命。

  陸北顧將帛書擱在案上,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波動。

  他擡起眼,看著黎仲逵,不緊不慢道:「李日尊說願自去王號,上回我提了五條,自去國王號,稱交趾郡王,子孫受大宋冊封. . ...這是他應了?」

  黎仲逵心中一緊,定了定神,垂目道:「回陸宣徽,我交趾國確有歸順之心,但是否可以從長計議,譬如先稱「交趾國主』?」

  「不行。」

  黎仲逵的話被堵在喉嚨里。

  他沉默了一息,換了個角度,道:「陸宣徽,外臣此番來,國王還有一言相告。割地之事,國王願將廣源、諒州等北境數州悉數割讓大宋,但富良江乃交趾立國百年之基業,若江北盡數割讓,則交趾國不國,社稷不存,國王懇請陸宣徽體念交趾宗廟血食不絕之義,於割地一事上稍作寬宥。」

  他說這話時,語氣懇切至極,目光微垂,不敢直視陸北顧。

  這是昨夜演練時定下的策略,在割地一項上做出重大讓步,讓陸北顧以為交趾國是真的在認真談判,同時在其他幾項上繼續糾纏,把水攪渾,把時間拖長。

  陸北顧端起案上的茶盞,卻沒有飲,只是在指間轉了轉,瓷盞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黎學士。」

  「你們上一次說,願割廣源等州,歲歲納貢,永為藩屬;這一次說,願割廣源、諒州,但富良江以北不全割;下一次,是不是就是富良江以北盡割,但請留江南?」

  黎仲逵面色微變。

  陸北顧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李日尊打的什麼算盤,我一清二楚。」

  他走到黎仲逵面前,兩人之間不過三尺距離。

  「他讓王子南遷清化,是做好了棄都的準備,他讓你來跟我磨嘴皮子,是想拖時間,拖到雨季最盛的時候,拖到富良江漲水沖斷我軍糧道,拖到瘴病在我軍營里蔓延,拖到朝廷里那些主和的宰執遞上幾封奏疏,逼我班師。」

  黎仲逵勉力維持著面上的鎮定,正要開口辯解,陸北顧卻擡手止住了他。

  「詐降拖延,古已有之,我不怪李日尊用此計,你身為翰林學士承旨,奉命出使,我也敬你三分膽色。」

  「不過,這次與上次不同。」

  陸北顧看著他,說道:「這次沒有條件可以談了,要麼李日尊負荊出降,要麼,我擒他北-. . . .我不爭萬世,我只爭朝夕。」

  圍城數日之後,宋軍開始攻城。

  沈括督造的跑車被推到陣前。

  宋軍從各地搜羅了大批竹材,沈括因地制宜,造了數十架就地取材的梢跑,這些梢跑雖不如隨軍運來的重型梢跑威猛,但勝在數量多、射速快,一輪齊射便能將數十枚拳頭大小的石塊潑向城頭。升龍城的城牆在密集的孢擊下不住地顫抖,夯土崩裂,碎磚橫飛,垛口後的守軍被壓得擡不起頭來。阮克恭親自守在城樓,他的左頰被一片飛石擦過,血順著下頜淌進領口,他卻恍若未覺,只是死死盯著城外宋軍的胞位。

  他已經派人在城內各處埋設了大瓮,令耳聰目明的士卒日夜監聽地下的動靜,回報的消息讓他脊背發涼.....城南、城東、城西,至少十幾處同時傳來挖掘聲,有的近,有的遠,有的深,有的淺,根本無法判斷。


  「宋軍的孢擊停了。」

  持續了大半日的孢擊忽然停歇,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沉寂,這種沉寂比袍擊更令人不安,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退兵的信號,而是總攻的前奏。

  果然,片刻之後,宋軍營盤中響起了低沉的戰鼓聲。

  營門大開,一隊隊宋軍步卒魚貫而出,打頭的是持盾的重甲步卒,盾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冷光;隨後是推著雲梯車的輔兵,雲梯車的車輪碾過泥地,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再往後是弓弩手,每人腰間掛著兩壺箭,步伐整齊。

  阮克恭看得分明,宋軍的陣勢與試探性進攻截然不同,這是總攻,是全力以赴,是要在今日破城的架勢。

  「傳令下去,所有守城器械全部上城,滾木擂石備足,金汁燒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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