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虎賁渡江,唯待擒王
消息傳到富良江北岸宋軍大營時。
陸北顧正在與賈逵觀察水文情況,兩人舉起望遠鏡,望著對岸那座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城池。「竇舜卿已經率部溯游而上進入富良江了。」
夕陽西沉,將富良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紅。
陸北顧沒有說豪言壯語,沒有作慷慨激昂之態。
「明日,渡江。」
七月二十四,卯時三刻。
富良江上晨霧未散,江面被一層霧氣籠罩,數步之外便不見人影。
宋軍各部在北岸的幾處渡江集結點完成了列陣,旌旗在濕重的空氣中低垂不展,甲冑上凝滿了細密的水珠。
除了內河艦隊,宋軍還徵募和臨時建造了大量的普通小舟。
竇舜卿站在旗艦艦樓上,親自指揮渡江序列。
在他面前鋪開的那份渡江作戰圖,是沈括帶著數名幕僚花了整整數日繪製出來的,圖上標註了富良江此段每一處暗流、漩渦和淺灘的位置,連南岸適合搶灘的地段都用硃筆一一圈出。
內河艦隊的朦幢與鬥艦率先駛離北岸,在指定的佯攻位置展開,以床弩和梢跑對準南岸的交趾江防工事進行壓制射擊。
因為晨霧漸漸地散了,所以南岸的交趾軍也發現了江面上的動靜。
交趾軍的號角聲此起彼伏,箭塔中的弓手開始朝江面放箭,箭矢釘在朦航的生牛皮蒙板上,發出密集的鈍響。
竇舜卿沒有理會這些騷擾,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南岸那幾座箭塔的位置,那是最先需要拔除的釘子。「集中胞車,打掉左邊的箭塔。」
數艘鬥艦迅速調整航向,將船首對準了那座箭塔,跑車齊射的悶響撕裂江霧,第一輪齊射大多偏了,打在箭塔下方的土壘上,激起幾團塵土,第二輪便准了許多,而第三輪齊射,則有跑石恰好擊中了箭塔的承重柱,木屑橫飛,整座箭塔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緩緩向南傾斜,最後轟然倒塌,濺起的塵土與碎木飛出去數丈遠。
江面上的宋軍水兵爆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聲。
竇舜卿舉起望遠鏡,目光越過倒塌的箭塔,落在南岸更遠處。
那裡,交趾軍正在集結,步卒從營帳中湧出,在江岸後排成密集的方陣,槍矛如林。
「傳令,第一波登陸船隊,準備出發。」
竇舜卿對旗手下令。
北岸的走舸群同時起錨,每艘走舸上都載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步卒。
交趾軍的箭雨從對岸潑來,箭矢在霧氣中划過無數道隱約的弧線,釘在盾牌上劈啪作響,釘在船舷上嗡嗡顫動,也釘在人身上,有人的肩胛被箭鏃貫穿,咬碎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只是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又站穩了。
隨著距離的拉近,南岸的交趾弓手將目標轉向了開始涉水上岸的宋軍。
箭矢貼著水面飛來,身側的一名老卒被箭矢射中了脖頸,那老卒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一頭栽進江水裡,手還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勢,手指痙攣般地蜷曲了幾下,然後便不動了...…渾濁的江水很快吞沒了他的屍體,只有甲冑的反光在水面下隱約閃爍了一瞬。
負責帶隊的林廣沒有回頭看。
這不是冷血,是在這種時候,回頭看一眼便意味著多停留一息,多停留一息便意味著死。
他的腳終於踩到了硬實的灘地。
盾牌往地上一頓,林廣像一頭從泥沼中掙脫的猛獸般衝上了南岸的灘頭,在他身後,第一波登陸的宋軍步卒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了灘頭。
南岸灘頭的交趾守軍是阮克恭從升龍府禁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額頭上都黥著「天子軍』的字樣。沒錯,交趾軍也是賊配軍。
在軍事制度方面,李朝基本都是抄來的,譬如禁軍里的軍號. . ...御龍、武勝、龍翼、神電、棒聖、保勝、雄略、萬捷等等,跟中原大差不差。
而除了禁軍,地方部隊都統稱番兵,一般來講,每支軍隊都會分左右前後四部,一旦發生兵變,可互相掣肘,便於王室調遣。
他們在灘頭後方的土壘上列陣,長矛手在前,弓手在後,陣型嚴整,顯然是經過嚴格操練的。宋軍剛登上灘頭,立足未穩,他們便發起了反衝鋒。
短兵相接的廝殺在狹窄的灘頭上展開。
戰鬥非常激烈,林廣的刀砍卷了刃,便從地上撿起一桿斷了的交趾長矛,倒轉矛頭,用矛杆的尾端當短棍使,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交趾兵的頭盔上,矛杆斷了,他便拔出腰間備用的短刀,繼續往前殺。但交趾軍在灘頭的兵力優勢正在顯現。
宋軍的陣型被壓縮得越來越小,灘頭上的屍體越堆越多,有交趾的,也有宋軍的,血水混著泥沙在灘地上匯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水窪,人在上面跑動時,腳底板能感覺到黏稠的血液在靴底與泥地之間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就在防線岌岌可危之際,江面上傳來了第二批渡江船隊的槳聲。
趙滋站在為首走舸的船頭,甲冑上還殘留著諒州城巷戰時留下的刀痕,他將新換的長柄骨朵扛在肩上,望著灘頭那團正處於混戰狀態的人潮,濃眉緊鎖。
「弟兄們!」趙滋轉過身,望著滿船的老卒,「諒州城我們拿下了,富良江我們也能過去!過了江,就是升龍府!破了升龍府,這仗就打完了!」
老卒們沒有說話,只是將兵器又握緊了一分。
走舸靠近灘頭時,沒有平穩停靠,趙滋下令船頭直接衝上灘地,船底犁進黏濕的淤泥里,濺起的泥水潑了前排士卒滿身滿臉。
「隨我來!」
神衛軍作為生力軍,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灘頭陣地,宋軍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線瞬間穩住了,交趾守軍被這股新投入的力量沖得連連後退,灘頭的泥地上留下了一長串凌亂的腳印,那些腳印很快便被新的血水填滿。
竇舜卿站在艦樓上,望著第二波登陸部隊成功上岸,卻沒有鬆一口氣。
他的目光越過灘頭,落在更遠處。
那裡,交趾軍的大部隊正在列陣。
阮克恭顯然是個知兵的人,他沒有將全部兵力壓在灘頭,而是留了大批預備隊在後方,準備等宋軍登陸部隊在灘頭站穩腳跟之後,再以逸待勞地發動全力反擊。
更重要的是,南岸西側的山丘上,竇舜卿發現了幾座大型梢跑的孢位,那應該是交趾軍從升龍府城牆上拆下來的守城重跑,雖然沒有宋軍的五梢重孢那般威猛,卻也足以對江面上的渡江船隊構成巨大威脅。果然,就在第三波渡江船隊駛離北岸時,南岸山丘上的交趾軍梢跑開火了。
數枚石彈呼嘯著砸向江面,其中一枚正中一艘載滿步卒的走舸,石彈從船尾砸入,貫穿了船艙,將整艘船從中間撕裂成兩截,船上的步卒像下餃子一樣落入江中,沉重的甲冑拖著人往下沉,許多人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富良江渾濁的江水吞沒了。
竇舜卿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表情。
「傳令各艦,不必理會落水者,繼續掩護登陸。」
這道命令冷得像刀子,但艦樓上的每個將佐都明白,這不是心狠,是無奈。
江面上交趾軍的跑石還在接二連三地砸下來,若艦隊停下來救人,只會變成活靶子,死更多的人。灘頭陣地向外推了大約兩百步,再往前便是一道低矮的土壟,交趾軍在那道土壟上布下了數重矛陣,長矛如林,矛尖在陰雲下泛著冷光。
趙滋蹲在一具交趾兵的屍體後面,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打量著那道土壟。
「直娘賊。」他啐了口唾沫,「擺得倒是嚴整。」
林廣靠在另一具屍體旁,左臂的甲葉被矛尖挑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皮肉翻卷著,他用牙齒咬著一截麻布條,右手配合著將傷口胡亂纏了兩圈,血水從麻布條里滲出來,他也渾不在意。
「他們的矛陣很密。」林廣纏完傷口,抓起地上的斫刀,「沖了兩次,都被頂回來了。」
趙滋望向灘頭兩側,宋軍的登陸部隊正在源源不斷地湧上來,但灘頭就這麼大,人多反而施展不開。交趾軍的跑石還在從西側山丘上往下砸。
「不能再等了。」趙滋將骨朵往肩上一扛,「我去沖那矛陣,你往西摸過去,把那幾座跑位給我拔了。林廣看了他一眼。
趙滋咧嘴一笑,道:「活著回來,請你喝酒。」
林廣沒有笑,只點了點頭,然後帶著部下前往西側山丘。
灘頭正面,趙滋將第三波登陸的生力軍編入隊中,攏共湊了八百餘人。
「弟兄們。」
趙滋將骨朵往前一指:「隨我來!」
土壟上的交趾矛陣嚴陣以待,長矛的尾端抵進泥地,矛尖斜指前方,交趾兵的手在矛杆上攥得發白。宋軍步卒在泥濘中加速,從走到跑,不過數十步的距離,箭矢從兩側潑來,有人中箭倒地,後面的人便踩著他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前排的宋軍撞上了矛陣,鋒利的矛尖刺穿了盾牌,刺穿了甲冑,同時也被同伴用身體壓住。趙滋踩著同袍的屍體翻過矛陣,骨朵掄開,將面前一個還在發懵的交趾矛手砸翻,骨朵砸在鐵盔上的悶響淹沒在喊殺聲中,腦漿從鐵盔的裂縫裡迸出來,濺了趙滋半身。
「殺!」
宋軍翻過土壟,與交趾軍在土壟後方展開了短兵相接的廝殺。
刀斧碰撞聲、慘叫聲、喊殺聲攪成一片,每一息都有人倒下,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土壟兩側。不久之後,江面上的竇舜卿忽然發現,交趾軍的跑擊停了。
他舉起望遠鏡,朝西側山丘望去,只見山丘上的幾座梢跑跑位旁邊騰起了火光,濃煙滾滾,隱約可見一些穿著宋軍甲冑的身影正在跑位外面與交趾兵廝殺。
跑位雖然還沒有失守,但已經受到了衝擊。
西側山丘是整個江防陣地的制高點,梢跑一旦沒辦法開火,交趾守軍便失去了壓制江面的遠程火力。竇舜卿等的就是這一刻。
「全軍壓上!」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第四波、第五波同時出發!」
北岸,所有待命的小船同時起錨。
數十艘船滿載著步卒,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南岸衝刺。
南岸灘頭上,越來越多的宋軍翻過士壟,交趾軍雖然還在苦苦支撐,但陣線已經被壓縮得越來越薄。阮克恭站在升龍府城牆上,望著富良江南岸那片混戰的戰場。
富良江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宋軍小船正將後續兵力源源不斷地送過江,江岸上,交趾的江防工事正在一處接一處地陷落。
「傳令下去。」阮克恭開口道,「南岸的兵力,撤回城中。」
周圍的將佐紛紛色變。
有人想說什麼,但被阮克恭擡手止住。
「宋軍已經站穩了灘頭,再死守南岸,只是徒增傷; .. ..升龍府城高池深,糧儲尚可支撐數月,與其在江岸上與宋軍拚消耗,不如收縮兵力,固守城池,等待前來勤王的援軍。」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雨季將至,宋軍補給線綿長,只要我們能守住城,便能拖到宋軍糧盡退兵。」灘頭上的鏖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午後的陽光穿透雲層照下來時,南岸的交趾軍開始有序地向南撤退。
趙滋拄著骨朵,站在土壟高處,望著交趾軍列著陣型緩緩退回升龍府的城門,濃眉緊鎖。
他沒有下令追擊。
因為交趾軍的撤退並非潰敗,而是有組織的收攏,後隊始終保持著嚴整的陣型,若貿然追擊,很可能撞上對方的伏兵。
「這群猴子,倒也聰明。」
趙滋啐了口唾沫,轉身去看傷員。
傍晚時分,宋軍在南岸建立了完整的登陸場。
陸北顧是在傍晚渡過富良江的。
「燕達呢?」
「燕將軍率騎兵從上游渡江,已截斷了升龍府西面的官道。」
「既然交趾軍願意縮回升龍府,那就讓他縮,傳令各軍,從明日起,圍城。」
入夜,宋軍營盤中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篝火。
陸北顧站在升龍府北面一處小丘之上,望著遠處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城池。
升龍府的城牆上燈火通明,守軍顯然在連夜加固城防,每隔數步便有一支火把,將城牆照得如同白晝。交趾國的都城,李公蘊建國百年的基業,就在眼前了。
他已經得到了情報,交趾國的太子已經去了清化府,但李日尊本人還在升龍城裡。
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壞消息是,升龍府里並沒有交趾國的全部核心要員,即便破城,可能也還需要繼續南下追擊。好消息是,這說明李日尊已經做好了升龍府失守的準備,他是真的打算死守,用都城做誘餌,拖住宋軍。
「他倒是豁得出去。」
陸北顧說道:「不過,他就算豁得出去,也要看城裡的人是不是都願意陪他殉國。」
旁邊的賈逵一怔,問道:「陸宣徽的意思是...」
「不急,先圍兩天,看看城裡的動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