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縱火破浪,涇渭分明
嘉祐八年,七月十九。
竇舜卿麾下的荊湖艦隊的艦船經過修繕,勉強算是恢復了幾分元氣,在匯合了嶺南宋軍所有內河艦船後,重新編組成了一支新的內河水師。
目前這支內河水師,共有大小戰船六十餘艘,不過總體數字看著雖然多,但真正堪戰的主力戰艦並不多,大多數都是刀魚舸。
竇舜卿慣於水戰,剿過洞庭湖的水匪,平過五溪的峒蠻,在荊湖的江河湖泊間幾乎未嘗敗績,但洞庭湖的風浪與珠母海的波濤相比,簡直就像是池塘里的漣漪。
他的艦隊始終在貼著海岸線航行,不敢遠離,因為這些內河戰艦普遍吃水淺,經不起外海風浪,一旦遠離,這些內河戰船便如同落葉入洪流,隨時可能被大海吞沒 ..有三艘刀魚舸在繞過欽州以南的岬角時,就遭遇了涌浪傾覆,船上士卒無一倖免。
在他艦隊周圍,則是廣南東、西兩路與兩浙路、福建路的外海水師,海鶻船與樓船列成兩列縱陣,將內河艦隊夾護在中間。
外海水師旗艦上,譚宗武的將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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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張日新的舊部,自老將軍殉國後便接過了廣南東路水師的指揮權,並成為了外海水師的指揮官。此刻,他的樓船行駛在整個艦隊的最前方,如同一面移動的城牆,為身後的內河船隊保駕護航。「距入海口還有多遠?」譚宗武問道。
身旁的引水員是一名跑熟了商船的老舵工,在珠母海上漂了三十年,經常來富良江一帶,對這片海域的水文了如指掌。
他眯著眼望了望日頭,又低頭看了看船舷邊海水的顏色,答道:「不到三十里,再往前,海水會越來越渾,那是富良江衝出來的泥沙。」
譚宗武微微點頭,艦隊繼續前行。
不久之後,桅杆頂端拿著望遠鏡且視力極佳的瞭望手忽然發出了警訊。
譚宗武舉起望遠鏡,極目遠眺,隨著距離的拉近,終於發現在更遠處的海面上,漸漸浮現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那些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桅杆如林,帆影幢幢,黑壓壓地占據了整個南面海天線,如同一道浮動的城牆,橫亘在富良江入海口之外。
一交趾外海水師。
他們的戰船數量之多,遠遠超過了此前在珠母海與宋軍周旋的那支分艦隊。
顯然,交趾國內將所有能夠集結的外海戰船全部調到了這裡,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堵住富良江的入海口,不讓宋軍內河水師溯江而上。
「交趾水師傾巢而出了。」
譚宗武放下望遠鏡,面色卻反而鬆弛下來。
他身邊的副將不解其意,譚宗武微微一笑。
「在珠母海的時候,交趾水師只以偏師與福建路、兩浙路水師周旋,主力行蹤不明,而如今他們傾巢而出,說明什麼?」
副將搖頭。
譚宗武緩緩道:「說明李日尊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用這最後的本錢,阻止我們進入富良江。」他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命旗手繼續與後方保持聯絡,示意前面有敵情,竇舜卿的內河艦隊隨即開始減速待命,由外海水師先與交趾艦隊接戰 ...因為這是海戰,不是內河水戰,竇舜卿的朦航和鬥艦在內河是殺器,在這片外海上若是貿然衝上去,與送死無異。
譚宗武站在樓船最高處的指揮上,鬚髮皆被海風吹得向後倒飛,海風中裹著細密的水霧和鹽腥味,吹在臉上又咸又黏。
他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代價,送內河水師入江。
這道命令是陸北顧親手簽發的,上面蓋著安南行營的大印。
不惜代價。
這四個字,譚宗武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外海水師哪怕打光了,也要在交趾艦隊的防線上撕開一道口子,把竇舜卿的內河艦隊送進富良江。
因為沒有內河水師,宋軍就無法渡江,無法渡江,就無法攻克升龍府,無法攻克升龍府,這場南征便功虧一簣。
而南征若不能畢其功於一役,他老上司張日新的死,便白費了。
「擂鼓。」譚宗武的聲音很鎮定,「全軍前進。」
各艦的令旗一面接一面地升起,戰鼓聲從樓船上響起。
隨後,按照既定的戰鬥部署,外海水師的樓船前出,海鶻船展開。
交趾水師主將名喚阮光宗,曾在南征占城時率水師於五蒲江口大破占城艦隊,那一戰他燒毀了占城國半數以上的海船,迫使占城國王割地求和。
此刻他站在自己的旗艦樓船之上,望著北面海天之間的宋軍艦隊。
他的艦隊雖然在數量上占優,但他知道,宋軍兩浙路和福建路的水師絕非等閒之輩,尤其是宋軍的樓船,每艘都比他的旗艦大出一圈,船舷高聳,箭窗密布。
更重要的是,經過潿洲島之戰後,他從自家水師將領那裡得知,宋軍的樓船上,是有重型梢胞的,底座被巨大的鐵釘固定在甲板上,跑梢末端懸掛的皮兜大得能裝下一個活人 . ..這種重型梢跑雖然射速極慢,裝填一次需要上百人合力拽索,但一跑之威足以將一艘海鶻船從甲板砸穿到船底。
雙方艦隊之間的距離,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越來越近。
阮光宗定了定神,下達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纏住宋軍兩翼的海鶻船。」
令旗揮下,交趾艦隊前排的小型海船如同離巢的蜂群般蜂擁而出,槳葉翻飛,劃開海面,激起無數道白色航跡。
這些小型戰船速度快,轉向靈活,專門用於接舷跳幫和火攻,是用來擾亂敵軍陣型的最佳選擇。譚宗武望著那密密麻麻湧來的小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旗手下令道。
「兩翼海鶻船不必理會小船,直取敵軍海鶻船,傳令福建路樓船,重型梢跑瞄準敵軍海鶻船,不必吝惜孢石。」
宋軍艦隊在前進中完成了陣型變換。
兩浙路的海鶻船從兩翼突出,如同一對張開的鐵鉗,繞過交趾小船的糾纏,徑直撲向交趾艦隊中的海鶻船。
而福建路的數艘樓船則緩緩調整航向,將側舷對準了敵人。
下一瞬。
海面上響起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不是爆炸,而是上百根拽索在同一瞬間繃直,然後同時發力時發出的那種震撼人心的聲音。
一塊重逾八十斤的石彈從福建路樓船的甲板上騰空而起,在天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嘯聲,砸向交趾旗艦。
石彈沒有正中目標,卻擦著旗艦的船尾落入海中,激起的水柱足有三丈多高,潑了阮光宗一身。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第二枚、第三枚跑石已經接踵而至,這些袍石的落點比第一跑近了整整一大截,顯然孢手正在迅速校正。
樓船雖然龐大,轉向卻極為笨拙,尤其是在逆風的情況下,而宋軍重型梢跑的射速雖然慢,卻並不需要那麼長時間來重新裝填和校準。
果然,後面落點又近了,激起的涌浪甚至讓交趾旗艦的甲板都跟著晃了兩晃,幾名站在船舷邊的水手站立不穩,慘叫著墜入海中。
阮光宗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因為在跑車技術上,兩國確實存在顯著差距,宋軍樓船所裝備的重型梢跑射程遠超過交趾樓船上裝配的任何一種跑車或床弩,他的樓船根本還不了手,只能被動挨打。
「全軍突擊!」
既然遠程打不過,那就近戰,交趾水師在數量上仍然占優,只要能貼上去,用跳幫戰纏住宋軍艦船,重型梢跑便失去了作月用. . . ..宋軍總不至於朝自己人的船上砸石頭。
兩軍艦隊在海面上轟然相撞。
福建路水師的海鶻船切入交趾艦隊的陣型,與交趾海鶻船展開了近距離的舷側對射,床弩發射的沉重弩箭在如此近的距離上威力極為恐怖,一支弩箭從交趾海鶻船的船首射入,可以輕易洞穿甲板上的所有人體。跳幫戰同時在數十艘戰船上展開。
交趾水兵拋出飛鉤,鉤住宋軍船舷,口銜短刀,手腳並用地往上攀爬,宋軍水兵則用長矛從舷邊往下捅刺,用滾水往下澆潑,攀爬中的交趾兵被矛尖捅穿肩胛,慘叫著墜入海中,濺起的水花尚未平息,又有新的攀爬者踩著同伴的血跡繼續向上。
海面上到處是燃燒的殘船、漂浮的屍體和斷裂的桅杆。
在這場混戰中,譚宗武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交趾艦隊後方那道隱約可見的海岸線。
那裡,富良江渾濁的江水正滾滾湧入大海,在碧藍的海面上衝出一片土黃色的扇形水域。
入海口近在咫尺。
交趾艦隊始終死死地封住入海口正面的航道。
譚宗武放下望遠鏡,轉向身旁的副將。
「打旗語,準備讓內河水師突擊。」
副將愣了一下。
此時海戰正酣,交趾艦隊的防線雖然被壓得變了形,但入海口的封鎖並未解除,若是讓吃水淺、防護弱的內河戰船硬沖,傷亡將不可估量。
譚宗武沒有解釋,他只說了一個字。
「傳。」
竇舜卿接到旗語時,海戰已經打了將近兩個時辰,他望著前方那片犬牙交錯的戰場,望著交趾艦隊在入海口布下的密集防線,默然不語。
「鈐轄。」副將低聲道,「從正面硬沖,恐怕. ..恐怕要折損過半。」
竇舜卿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些滿載著荊湖子弟的戰艦。
這些人在澧水上與彭仕羲的峒丁搏過命,在孟陵鎮的灘頭上與李繼元殺得血流成河,在蒼梧城下的潯江上與交趾內河水師拚到最後一刻。
如今他們又來到了這裡,來到了這片他們從未見過的外海上,要去沖一道由近百艘戰船組成的死亡防線竇舜卿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苦笑,是那種看透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笑。
「張鈐轄在潯江上撞船的時候,想過折損嗎?」他問道。
副將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擂鼓。」竇舜卿的聲音在海風中傳得很遠,「艦隊,前進」
令旗揮下,鼓聲如雷。
內河水師動了。
七艘朦鍾為首,十二艘鬥艦居中,刀魚舸在後,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刀,劈開海面,朝著負責守衛富良江入海口的交趾艦隊直插而去。
阮光宗站在船樓上看得分明,先是一愣,旋即嘴角浮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他打了大半輩子海戰,一眼便看出那支艦隊全是內河戰船,朦幢雖然在內河稱王稱霸,但到了海上,吃水淺、干舷低、抗浪性差,只要稍微起些風浪便有傾覆之虞。
「傳令右翼,不必理會宋軍外海水師,全力攔截這支內河艦隊!」
右翼的交趾海鶻船接到命令,紛紛調轉船頭,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撲向內河水師。
竇舜卿站在為首的朦幢上,將交趾艦隊的動向看得一清二楚。
與此同時,譚宗武也下達了最後的突擊命令。
「全部壓上,打開入海口!」
宋軍外海水師如同鐵鉗合攏,從兩側向交趾艦隊防線施加了最猛烈的壓力,重型梢跑的石彈接二連三地砸進交趾艦群,掀翻小船,砸穿甲板,海鶻船上的床弩也在瘋狂射擊,將交趾戰船的甲板變成了屠場。「入海口的戰船,原地不動!」
阮光宗知道宋軍此戰的目的不是擊敗交趾外海水師,而是送自家內河水師入江,所以只要堵住入海口,宋軍內河水師進不去,這場海戰他們便不算輸。
兩軍在富良江寬闊的入海口展開了近距離戰鬥。
交趾外海水師的船隻數量雖多,但因為入海口的水文複雜,富良江衝出的泥沙在海底堆積成數道暗沙壩,吃水稍深的船隻如果偏離航道便有擱淺的風險。
阮光宗將船排得如此密集,雖然看起來銅牆鐵壁,卻也意味著一旦有船被擊沉,後面的船便會被堵住,動彈不得。
竇舜卿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火攻船。」
這是荊湖艦隊壓箱底的手段。
十餘艘裝滿了柴薪、油脂和硫磺的火攻船從艦隊後方緩緩駛出,船上的水手將船首對準了交趾艦隊防線最密集的那一段,然後點燃了船艙中的引火物。
火焰從船艙中騰起,整艘船變成了一團在水面上移動的烈焰,船上的水手在點燃引線後紛紛跳入海中,被後面的走舸接應上船。
無人操控的火攻船順著風,筆直地撞向交趾艦隊的防線。
交趾水兵拚命朝火攻船放箭,但箭矢射在火焰中毫無作用,他們試圖用長杆推開火攻船,但火勢太猛,長杆剛伸出去便被燒斷。
第一艘火攻船撞上了交趾艦隊的防線。
木料碰撞的巨響被火焰的咆哮吞沒,火攻船上的烈焰如同活物般跳上旁邊的交趾刀魚舸,乾燥的船板幾乎是瞬間便被點燃. ..….…火勢沿著鐵鏈迅速蔓延,一艘接一艘的交趾戰船被卷進了火海,船上的水兵慘叫著跳入海中,但海水並不能撲滅沾在身上的油脂火焰,許多人在水面上掙扎了幾下,便沉了下去。防線出現了缺口。
竇舜卿等的就是這一刻。
「全軍突擊!衝過去!」
內河艦隊的全部戰船,在同一瞬間將船槳劃到了極致,朦疃的撞角劈開海面,鬥艦的槳葉激起白浪,刀魚舸如同箭魚般穿梭。
竇舜卿的旗艦一馬當先,衝進了那道由火焰和殘骸組成的缺口。
左側一艘交趾海鶻船試圖攔腰撞來,竇舜卿旗艦旁的一艘鬥艦從斜刺里殺出,用自己的船身硬生生擋住了那艘海鶻船。
兩船相撞的巨響震耳欲聾,鬥艦的船舷被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海水瘋狂湧入,船上的宋軍水兵卻沒有一個跳水逃生,而是繼續操控床弩向交趾海鶻船射擊,直到海水沒過甲板。
竇舜卿回過頭,看了那艘正在下沉的鬥艦一眼。
船上的水兵有人朝他揮手,嘴裡喊著什麼,被海風吞沒了,然後船首沉入水中,桅杆緩緩傾斜,最後消失在海面上,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漩渦。
竇舜卿轉回頭,沒有再回頭。
在他身後,憑藉著友軍用艦體堵住的缺口,一艘接一艘的荊湖戰船試圖穿過火海,試圖穿過箭雨,試圖穿過交趾艦隊的攔截,衝進富良江入海口那渾濁的江水中....當然,絕大部分戰船在衝過封鎖線時都被擊沉了,但也有少數斬將沖了過來。
竇舜卿扶著船舷的手微微發抖。
看著那些再也無法移動的己方戰艦,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樣。
但他沒辦法,他唯一的任務,就是溯游進入富良江,支援大軍過江,為此,他必須要放棄一切不理智的行為,永遠不回頭。
不知過了多久,竇舜卿感到腳下的船身忽然變得平穩了,不再是外海那種永不停歇的起伏顛簸,而是內河特有的那種平緩的、溫柔的蕩漾。
宋軍內河艦隊,共有三十餘艘大小戰艦,進入了富良江。
江水是渾濁的土黃色,與外面碧藍的海水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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