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軍勢盛極,投鞭斷流
諒州城破的消息傳到升龍府時,正值朝會。
李日尊坐在御座上,手裡攥著那份從諒州前線發回的軍報,軍報的內容是阮成忠的副將拚死突圍後,口述給手下,然後手下送回來的...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極為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就。李日尊將軍報緩緩擱在御案上,說道。
「諒州,只守了五日。」
無人應聲。
左首的黎文安垂目望著殿中石板,右首的陳光則雙手攏在袖中,指節不住地捏著袖口的綢邊,那綢邊已被他捏出了細密的褶皺。
其餘大臣,神色也是各不相同,有不少人的目光則瞥向了黎仲逵。
至於翰林學士承旨黎仲逵面色尷尬,陸北顧那五條要求,他回朝後只敢對李日尊一人面陳,但那五條的內容,殿中諸臣或多或少都已有所耳聞。
「阮尚書。」李日尊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
阮克恭出班躬身,應道:「臣在。」
「升龍府現有多少可用之兵?」
「回陛下,城中禁軍一萬二千。另,各州勤王之師正在集結,目下已抵達升龍府左近者,約四千人。」「富良江南岸的工事修築得如何?」
「沿江三十里,已築起土壘、箭塔百餘座,船隻皆已收攏至南岸,北岸不留片板。」
阮克恭頓了頓,又道:「只是富良江江面寬闊,我軍兵力分散在數十里江岸上,若宋軍集中兵力於一點突破,恐難以抵擋。」
「宋軍有多少人?」黎文安忽然插話。
阮克恭看了他一眼,道:「據探馬回報,宋軍大軍軍勢極盛,若是輔兵、民夫皆算上,恐怕不下十萬之眾。」
「十萬之眾。」
黎文安說道:「不知我交趾的十萬之眾哪裡去了?」
這話像一瓢冷水潑進油鍋,殿中頓時炸開了。
「此言差矣!雖然太保北征時帶走了,若非. . .」
「若非什麼?若非太保冒進,若非朝中主戰諸公一力促成,何至於此!」
「如今說這些還有何用?宋軍不日便要渡富良江,當務之急是如何退敵!」
「退敵?拿什麼退?諒州城守了五日,富良江又能守幾日?」
李日尊猛地一拍御案,喝道:「夠了!」
他登基這些年來自認不算庸主,南征占城,開疆拓土。
可如今,宋軍的兵鋒已直指升龍府,他的太保李常傑聽說已經被檻送開封,他的十萬大軍灰飛煙滅,他的諒州城五日便破。
他忽然覺得氣沮。
「黎樞密。」李日尊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繼續說。」
「陛下。」
黎文安躬身一揖,直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中諸臣,最後落在李日尊面上。
「老臣斗膽,敢問陛下,宋軍圍諒州城之時,為何不派援兵?」
因為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日尊不願用升龍府禁軍去填諒州那個無底洞。
黎文安沒有等李日尊回答,繼續說道:「陛下不派援兵,是因為知道諒州守不住,既然諒州守不住,富良江就守得住嗎?」
「黎樞密!」陳光則厲聲道,「你這是在動搖軍心!」
「軍心?」黎文安轉過頭,看著陳光則,「陳太傅,你可知諒州城破之後,宋軍做了什麼?」陳光則一怔。
「屠城。」
黎文安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然後繼續說道。
「諒州守軍五千,無論降或不降,皆盡數斬首。城中百姓,凡為交趾軍輸糧運械者,凡為交趾軍修城築壘者,凡為交趾軍引路嚮導者,格殺勿論。」
黎文安面向御座,撩袍跪倒。
「陛下,老臣今日再提遷都之議。」
這一次,沒有人出聲反駁。
「若遷都。」李日尊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遷往何處?」
「清化。」黎文安擡起頭,「清化府城池堅固,糧儲充裕,且南接占城,東臨大海,即便升龍府失守,退至清化亦可保半壁江山,畢競,我軍外海水師未失。」
這裡面隱含的意思,其實就是萬一大事不妙,宋軍搜山檢海而來,李日尊還能玩一手「海上朝廷」。「如此,待宋軍糧盡退兵,我軍再北上收復失地。」
「列祖列宗的陵寢,都在這裡。」
「陛下。」黎文安重重叩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若陛下留在升龍,城破之日,宗廟傾覆,列祖列宗的陵寢誰來守護?若陛下南狩清化,保存社稷,總有捲土重來之日。」
殿中諸臣面面相覷。
戶部尚書范叔玉忽然出班,躬身道:「陛下,臣以為黎樞密之言,確實老成謀國。」
兵部尚書阮克恭沉默片刻,也出班道:「臣附議。」
一個接一個,殿中大臣紛紛出班。
李日尊望著殿中群臣,終於答應了。
「准。」
然而,他頓了頓,又道:「朕不走。」
群臣霍然擡頭。
「太子可以即日前往清化。」
李日尊緩緩站起身,說道:「但朕不走。」
「陛下」
「朕不能走。」
李日尊打斷黎文安的話,他的目光掃過殿中群臣。
「黎樞密,你隨太子南行,陳太傅,你也;去. . .升龍府由朕與阮尚書留守。」
黎文安想要說什麼,卻被李日尊擡手止住。
「朕意已決。」
殿中群臣散去。
李日尊獨自坐在御座上,殿中空蕩蕩的,只有幾名內侍垂手立在柱後,連呼吸都不敢出聲。他望著殿外那一方被暮色染成暗紅的天光,忽然覺得這座升龍城陌生得. . . . 他在這裡坐了十幾年,頭一回發現殿中的柱子已經舊了,漆面斑駁,柱腳處隱隱有蟲蛀的痕跡。
太子李乾德被母后抱著來辭行時,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三歲的孩子只曉得父皇面色不好看,便怯怯地縮在母后身後,不敢像往常那樣伸手要抱。
李日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李乾德的額頭。
「去吧。」李日尊只說了一句。
待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他忍不住跟了出去,此時,殿外暮鼓聲響。
李日尊止住腳步,負手立在丹墀之上,晚風掀起龍袍的下擺。
他望著城南的方向,那是太廟所在,李氏三代君主的靈位都供在那裡。
明日,他要去太廟焚香請罪,求列祖列宗保佑升龍府能守住。
但他心裡其實清楚,列祖列宗什麼都保佑不了,他能依仗的,只有那一條富良江而已。
嘉祐八年七月中,宋軍抵達富良江北岸。
大軍列於江北,兵馬如雲,旌旗如林,兵勢之盛,甚至讓人剎那間會產生錯覺,便是真的實現「投鞭斷江」也不是不可能。
陸北顧立馬於江畔一處山崗之上,極目南眺,此時富良江正值夏汛,水勢浩大,江水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斷木枯枝滾滾東去,江心處時有漩渦乍現,旋起旋滅。
對岸交趾軍的旌旗沿著江岸綿延鋪展,旗杆下是層層疊疊的土壘與箭塔,鹿角拒馬密布於灘頭,守軍的身影在工事間往來穿梭。
「這富良江恐怕不好過。」
陸北顧放下望遠鏡,將目光從對岸收回來。
富良江江面最窄處亦有上百步之寬,水流湍急,舟筏難渡,而交趾軍收盡了北岸所有船隻,連一艘像樣的漁船都沒留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北面官道上傳來。
陸北顧回頭望去,只見一騎快馬正沿著江岸官道疾馳而來,騎手伏在馬背上,鞭子抽得又急又狠。及至近處,馬匹已然口吐白沫,顯然是一路未曾歇息。
賈岩策馬迎上去,將那人攔下,驗過令牌後親自引至崗上。
來人是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司的一名屬官,風塵僕僕,面色如土,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緘的文書,雙手呈上。
陸北顧拆開火漆,展開文書。
只讀了幾句,他就蹙緊了眉頭。
「潿洲島之戰我軍敗了。」
事情的脈絡並不複雜。
廣南東、西兩路外海水師按照此前擬定的計劃,趁交趾外海水師主力被吸引在欽、廉沿海之際,由瓊州港出發偷襲潿洲島 . . .…若計劃順利,能焚毀島上囤積的糧秣軍械,便可迫使交趾外海水師因補給不繼而退回本國港口,從而為兩浙路、福建路水師南下爭取時間。
這本是一步好棋,但棋差一著。
交趾外海水師主將是個老於海事的宿將,他在潿洲島以東海域布下了數道由漁船和商船組成的哨船線,宋軍艦隊剛過瓊州海峽便被發現,隨後交趾外海水師假裝被調動北上,實際卻以逸待勞,在潿洲島以北海域設伏,趁宋軍艦隊展開攻擊隊形之際從側翼突入。
廣南東路水師的海鶻船雖然靈活,但數量遠遜於敵,廣南西路水師更是艦少兵寡,激戰競日,折損海鶻船十餘艘,將士陣亡數百人,余艦退回瓊州港待援。
不過,兩浙路和福建路的外海水師晝夜兼程南下,及時趕到了珠母海。
這兩路水師艦船雖亦非傾巢而出,但勝在船大兵精,而交趾水師連日激戰,艦船多有損傷,兵士疲憊不堪,見宋軍援師已至,不敢戀戰,主動退出了珠母海。
宋軍四路外海水師匯聚在一起,並未深入追擊,只是占據了珠母海,奪回了潿洲島。
而交趾外海水師退出珠母海後,如今已退至富良江入海口附近的海域,但問題在於,交趾水師的主力是海船,海鶻船與樓船吃水深,根本無法駛入富良江這種內河水道。
只有一些小型的刀魚舸能夠從入海口溯江而上,它們也成為了交趾軍在富良江上最重要的水上力量。而其餘大船,只能在外海錨泊,既無法進入內河助戰,也無法越過兩浙路與福建路水師的封鎖線。「潿洲島這一仗,雖未竟全功,但也並非毫無所得。」
陸北顧並不顯得沮喪,只道:「交趾外海水師主力退出珠母海,明州市舶司徵募的商船可以放心走海路,將糧食從兩浙路運至廣州,這條海上補給線雖然周折,但比內河水道快了不止一倍。」賈逵微微頷首。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最清楚後勤就是軍隊的命脈。
當年狄青南征,糧道全賴靈渠與灕水,一旦靈渠淤塞,前線便要斷糧,而如今有了海上補給線,縱然內河水道出了問題,也不至於全軍斷炊。
只是這條海上補給線,眼下只能通到廣州,廣州以西的西江轉運仍需仰仗廣南東路轉運使司的調度,而廣南東路轉運使宋咸,此前在與趙汴協商借錢糧時便已叫苦不迭,如今再加上海運糧船的接駁轉運,這擔子怕是不輕。
「不過。」
陸北顧話鋒一轉,說道:「交趾外海水師雖然退出了珠母海,但其主力並未受損,只是被兩浙路和福建路的外海水師逼退了,如今他們退至富良江入海口外海,雖然大船進不了內河,卻隨時可以在沿海任何一處登陸,襲擾我軍在諒州的側後,而且,最要命的是,會阻止我軍的內河水師進入富良江。」實際上,宋軍的進攻窗口期是非常短暫的,半個月之後便是八月初,正是秋雨最盛的時節。屆時富良江水位必然暴漲,江面更寬,水流更急,渡江的難度只會比現在更大,若不能及時讓內河水師沿著海岸線抵達富良江,然後溯游而上,僅憑現有的船筏硬渡,是不可能渡過富良江的。
因為左水到富良江,是沒有水路相通的,諒州全是山區,所以宋軍的內河水師,必須順流而下,然後抵達出海口,再在外海水師的保護下,沿著海岸線緩慢、謹慎地向南,才有可能支援到位。
「傳令竇舜卿,艦隊務於八月初之前抵達富良江北岸,命四路外海水師不惜代價,全力保障其完成任務「大軍在富良江北岸紮營,養精蓄銳,等竇舜卿的艦隊一到,即刻渡江。」
諸將齊齊抱拳應諾。
陸北顧望著富良江,他很清楚,這道江雖然稱不上是天險,但卻是交趾國最後一道防線。
過了這道江,升龍府便在眼前。
破了升龍府,交趾國便算是亡國了。
而交趾國自李公蘊自立以來,百有餘年,南征占城,北擾大宋,在西面的群山中還時不時與哀牢人起衝突....李佛瑪、李日尊,兩代國主皆是不安分的人。
如今,李日尊顯然是把最後的賭注押在富良江上,押在雨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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