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震若地龍,諒州城破
已經到了諒州城被圍的第三日。
宋軍營盤扎得嚴整,鹿角拒馬數重,營中炊煙按時升起,不見絲毫紊亂。
陸北顧坐在中軍大帳里,面前攤著交趾國北境地圖。
地圖上諒州城的位置被硃筆圈了兩重,南面富良江以墨筆勾出,升龍府則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叉。帳簾掀開,賈逵快步走進來,甲葉上沾著細密的水珠。
帳外正落著細密的雨絲,這裡的雨說來就來,不像中原夏雨那般暴烈,卻綿綿密密地下個沒完,空氣里全是潮氣。
「陸宣徽。」賈逵在案前站定,「圍城三日,交趾軍毫無出城之意。」
「升龍府也沒有動靜?」
「沒有。」賈逵搖頭,「派往富良江方向的探馬回報,交趾軍正沿江修築工事,集結船隻在南岸,並無派援北上的跡象。」
陸北顧將手中的筆擱下,雙手交疊置於腹前,身子向後靠進椅背。
圍點打援,這個算盤落空了。
但這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李日尊不是傻子,他交給李常傑的精銳都打沒了,剩下諒州城裡那些潰兵和守軍,不值得他用升龍府里禁軍這些最後的本錢來救,與其把兵力消耗在野戰中,不如龜縮在富良江南岸,憑藉這道稱不上天險的大江與宋軍對峙。
況且,交趾國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
黎文安與陳光則那番爭執,雖遠在升龍府,陸北顧卻已從多方面情報中拚湊出了大概. . . .交趾朝中主戰派與主和派正在角力,李日尊就算想救諒州,也未必能通過決定。
「不等了。」
陸北顧站起身,走到懸掛在帳中的地圖前,他的手指點在諒州城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南移動,划過富良江,最終停在升龍府。
「諒州城這顆釘子必須拔掉,此地北控七源州,南扼富良江,若不拿下,我軍南下升龍府,後路隨時會被切斷. . . …而且我軍糧道從桂州經邕州到七源州,再到諒州,綿延上千里,若諒州城留在身後,交趾軍只需派一支偏師出城襲擾,就能掐斷這條命脈。」
賈逵點頭,他打了大半輩子仗,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當年狄青南征儂智高時,最大的難題也是後勤,而從桂州到邕州這段路,水路尚可利用灕水、鬱江,但進了左水河谷之後,水淺灘急,船隻運力不足,只能靠民夫肩挑背扛。
「李日尊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賈逵分析道:「他就是要讓諒州城拖住我軍,拖到雨季最盛的時候,拖到糧道斷了,軍心散了。」「所以他不會派援。」陸北顧走回案前,「既然圍點打援無望,那就正面攻堅。」
「繼續用梢跑轟擊,製造出動靜來,掩護已經在進行的地道作業,必須在兩日內鑿到城牆下,使用黑火藥炸塌城牆。」
沒錯,宋軍雖然是圍城,但這三天可不是什麼都沒做。
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挖地道,而交趾軍雖然能通過大瓮聽到宋軍在挖掘地道,但因為不了解黑火藥的存在,所以也就以為是傳統的掘地攻城,還準備通過反挖地道來截斷宋軍呢。郭逵隨後說道:「陸宣徽,末將有一言。」
「講。」
「連日陰雨,梢跑的拽索浸了水會發澀,弓弦也會鬆弛,攻城威力恐有減弱。」
「我知道。」陸北顧望著帳外灰濛濛的天空,「所以不能再等,雨只會越下越大,等到七八月之交,富良江就要漲水了,若不能在漲水前拿下諒州然後渡過富良江,大軍便要被堵在江北,眼睜睜看著戰機溜走。」
賈逵點頭應下,轉身出帳去部署。
陸北顧獨自站在帳中,聽著帳外細雨敲打油布的聲音。
士卒們雖然疲憊,但因為連勝的底氣和復仇的意志,士氣一直不墮。
而後勤方面,李師中雖在桂州叫苦不迭,但靈渠與灕水航線已全線貫通,趙汴坐鎮桂州協調,糧秣轉運尚未出現大的紕漏。
瘴病方面,沈括已經竭盡全力,各軍設立了獨立的休養區,染病士卒一經發現便立即隔離,每日清晨,伙頭兵還會架起大鍋熬煮祛瘴湯藥,藿香和蒼朮的氣味瀰漫整個營盤。
圍城第五日,卯時。
天還沒亮透,宋軍大營中便響起了低沉的戰鼓聲,營門大開,一隊隊士卒魚貫而出。
城頭上的交趾守軍早已被驚動。
劉慶覃站在城樓高處,撚著鬍鬚的手在微微發顫。
「宋軍要攻城了。」
黎伯玉站在他身後,聲音很平靜,說道:「不像是試探,這是要玩命的架勢。」
同時,為了掩護距離城牆越來越近的地道,宋軍的跑車也開始前移,儘可能地製造出更大的動靜。諒州城四周的曠野上,數架五梢重跑一字排開。
至於三梢跑和雙梢跑、單梢跑,則因為射程不足,所以必須冒險靠前部署,當然了,旁邊是有戰兵守護的。
輔兵們正在將大小不等的石彈和用草繩綑紮的碎石包碼放在孢位旁,堆成一座座小山。
很快,宋軍的第一輪孢擊便開始了。
五梢重跑的梢杆猛地彈起,拽索繃直的巨響像有人在深山中擂動一面巨鼓,數枚重達七、八十斤的石彈撕裂雨霧,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砸向城頭。
第一枚石彈砸在城垛上,夯土崩裂,碎磚橫飛,兩名來不及躲避的交趾兵被飛濺的碎石擊中頭臉,慘叫著倒在地上。
第二枚石彈越過城頭,砸進城內的民房,屋瓦碎裂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第三枚石彈正中城門樓,木屑紛飛,承重的立柱被砸出一大道裂紋,整個樓閣都跟著晃了兩晃,灰塵簌簌落下,險些當場解體。
緊接著,距離城牆更近的三梢跑與雙梢跑、單梢跑也加入了齊射,拳頭大小的石彈和碎石包如同冰雹般潑向城頭,城上的交趾守軍躲在垛口後面,有人被崩飛的碎石擊中,有人被震得耳鼻流血,大多數人只能死死貼著牆根,連頭都不敢擡。
「還擊!放箭!」阮成忠在城頭嘶吼。
交趾軍的弓手從垛口間探出身來,朝城外放箭,箭矢穿過雨霧,飛向宋軍單梢孢的跑位,卻被宋軍預先架設的油布棚和櫓盾擋住大半。
偶爾有箭矢射中輔兵,傷者被迅速擡走,替補者隨即頂上。
在這種猛烈跑擊下,城內負責用耳朵貼著大瓮聽動靜的交趾兵,根本什麼都聽不清,耳朵都要被震聾了城外的地下,無數宋軍輔兵,正在拚盡全力地挖掘地道,二十餘條主、輔地道,就如同蜘蛛網一般,正在向諒州城這個中心聚攏。
負責具體指揮的賈逵傳令道:「命趙滋準備攻城。」
宋軍陣中,趙滋將新換的長柄骨朵扛在肩上,身後的神衛左廂步卒已列隊完畢,每人甲冑齊全,旁邊還有雲梯車等攻城器械。
「弟兄們。」
趙滋轉過身,望著這些從蒼梧城下血戰餘生的老卒。
「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趙滋將骨朵朝城頭一指:「攻!」
鼓聲驟然急促,宋軍步卒亦是士氣大振,如同鐵灰色的潮水,湧向諒州城。
城頭上的交趾軍開始瘋狂放箭,箭雨從城頭潑下,釘在宋軍的盾牌上劈啪作響,不時有人中箭倒地,但陣列並未停滯,踩著泥濘的土地,一步接一步地向城牆推進。
趙滋沖在最前面,他左手持盾,右手拎著骨朵,腳下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泥水裡,一支箭矢擦著他的兜整飛過,釘在身後一名士卒的肩甲上,那士卒悶哼一聲,踉蹌了一步,又咬牙跟上了隊列。劉慶覃在城樓上望著越來越近的宋軍,撚鬚的手已經停了。
他轉頭對阮成忠建議道:「宋軍的跑擊把北城牆砸出了好幾道豁口,一定會從那裡突破。」「我親自帶人去堵。」黎伯玉忽然開口。
劉慶覃看了他一眼,這個在郁水沿岸不戰而逃的人,此刻面色如常。
城下,壕溝已經被沙袋填平了數段,雲梯車已經推到了城牆下,「轟」地一聲,沉重的木板落下,宋軍甲士魚貫而出。
同時,攀城梯也搭了上來,這些梯子雖然需看起來不太牢固,但卻並非一推就倒,因為頂端都是倒鉤設計,而且都是包鐵或乾脆鐵鑄的,能牢牢地卡在上面。
宋軍甲士口銜著刀,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城頭上的交趾兵用滾木擂石往下砸,木頭砸在兜整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被砸中的人從梯子上墜落,摔進泥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
第二架、第三架攀城梯緊接著搭上。
更多的宋軍開始攀城,城頭的交趾軍則將燒滾的金汁往下傾倒,滾燙的糞水澆在甲冑上,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被燙傷的士卒慘叫著從梯上跌落。
鏖戰到中午,宋軍的地道終於挖到位了。
沈括親自下到地道里檢查了。
他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土,對賈逵點了點頭,說了句「可矣」。
此刻,諒州城各處的城牆根下,地道已經悄然挖到夯土牆基的正下方,其中有些被交趾守軍反挖截斷,或通過煙燻逼退,但還有不少,並沒有被破壞。
這些地道的盡頭都被掏出一個丈許見方的藥室,裡面密密匝匝地碼著黑火藥,引線則用浸過桐油的竹管套住,順著地道一路延伸回宋軍的前沿壕溝。
很快,交趾軍就感覺自己腳下的城牆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震動,不是跑石砸在城頭的悶響,而是從牆根深處傳上來的,又沉又悶,像地龍翻身一樣。
黎伯玉剛剛砍翻一個攀上垛口的宋軍甲士,刀還沒來得及從對方甲葉里拔出來,就覺得腳下猛地一顛。這一次不是震動,是顛簸,像是城牆變成了一頭活物,猛烈地要從地上跳起來。
然後他才聽見聲音。
聲音不是從耳朵里進來的,而是從腳底板、從胸腔、從天靈蓋灌進去的。
城牆根下炸開的悶響,沒有什麼尖銳的嘯音,只是沉,沉得像整座山塌進了地縫裡,空氣被擠壓成肉眼可見的波紋,裹挾著碎石和塵土,朝四面八方炸開。
只是一瞬間,西北角的城牆被撕開一道丈許的裂口,裂口從牆根一直豁到垛口,外層包磚整體向外垮塌,露出裡面夯土的斷茬,斷茬焦黑,泥土還在往外冒青煙。
城牆上的守軍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掃落,有人被氣浪直接拋起然後摔在城下,有人被崩塌的夯土埋在牆根下只露出一隻手僵在半空。
黎伯玉被震倒在地。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鳴,什麼都聽不見,只看見周圍的人嘴巴一張一合。
宋軍的戰鼓聲響徹雲霄。
「殺」
趙滋一馬當先,骨朵掄開,將城牆豁口處還在發懵的交趾兵砸翻。
「隨我來!」
趙滋踩著碎石往上沖,身後二十餘名重甲步卒緊隨其後。
鐵灰色的洪流從豁口湧入,如同決堤的洪水找到了堤壩上唯一的裂隙,洶湧澎湃地灌進諒州城。最近的一名交趾士卒勇敢地堵了過來,趙滋用盾牌格開一矛,反手掄起骨朵,砸在持矛交趾兵的膝蓋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更多的交趾兵湧上來,雙方在狹窄的豁口上展開了殊死搏殺,每一次刀斧碰撞都伴隨著一聲慘呼,每一具屍體倒下都順著碎石往下滑。
就在這時,黎伯玉帶著百餘名交趾兵趕到。
這些人是他從郁水沿岸帶回來的,雖然曾被全軍唾罵為逃兵,此刻卻是諒州城中裝備最好的一支預備隊。
他們沒有潰散,結成密集隊形,持矛列陣,堵在豁口內側。
然而,豁口卻不止這一處,很快,黑火藥又炸塌了其他幾處城牆。
最終,諒州城破。
巷戰從下午打到子夜,火把將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晝。
按照趙滋戰前的許諾,破城後三日不封刀,那些逃進民宅、躲進地窖、藏進寺廟的散兵游勇,被宋軍挨家挨戶搜出來,拖到街心,一刀一個. .…廟前的石階被血浸透,血水順著石縫淌進排水溝里,匯成一條細細的暗紅色溪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