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天子伐之,曰正其罪
御座上的李日尊緩緩坐下,目光落在黎文安身上。
「黎樞密,朕知你是老成謀國,但遷都之議,不必再提。」
黎文安躬身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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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望著李日尊,忽然又道:「陛下,臣還有一言。」
「講。」
「此番北征,乃太保李常傑一力主張,如今大軍覆沒,太保生死不知,朝中軍中皆是人心惶惶,陛下若欲固守升龍,與宋軍決一死戰,則必須安定人)心.. ..故而臣請陛下下詔,追奪李常傑一切官爵,明正其罪,以謝國人。」
聞言,李日尊眼角的肌肉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常傑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是他最信任的將帥,是他將傾國之兵交付出去的人,如今要他親自下詔定罪,無異於自扇耳光。
但他知道,黎文安說得對。
他若不定李常傑的罪,朝中、軍中那些反對李常傑的人,便不會為他賣命。
「准。」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這個字。
退朝後,群臣魚貫而出。
殿外烈日如焚,蟬聲聒噪,青石板鋪就的御道被曬得燙腳。
黎文安走在最前面,陳光則快步追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壓低聲音道:「黎樞密今日在殿上,言辭未免太過急切了些。」
黎文安沒有看他,只淡淡道:「國難當頭,老臣不敢不急。」
陳光則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局面兇險,只是..……只是遷都之議,委實駭人聽聞。列祖列宗陵寢皆在升龍,若棄之南狩,莫說陛下,便是你我,百年之後也無顏去見先王。」
黎文安終於停住腳步,轉身看著陳光則。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面容籠在一層陰影里,陳光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疲憊的聲音。「陳太傅。」黎文安道,「你以為我不願守升龍?你以為我想遷都?可你看看如今的局勢,李常傑十萬大軍都打沒了,諒州那幾千潰兵能擋住宋軍幾日?若諒州一破,富良江北岸無險可守,宋軍兵臨城下之日,遷都還來得及嗎?」
陳光則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你我是老臣,不能也跟著意氣用事。」
黎文安又道:「今日陛下定了李常傑的罪,算是穩住了朝中人心,可穩住人心,不等於就能守住升龍,你可知宋軍統帥陸北顧是何許人?」
陳光則遲疑道:「聽說是宋國首相宋庠的門生,雖是狀元出身,卻是個極知兵的帥才,曾主持開邊熙河,平定荊湖溪峒之亂. ....」
「不錯。」黎文安點頭,「此人用兵,最是穩妥,如今他率大軍南下,補給線確實漫長,可既然敢越境南下,定然是做好了準備的,一旦進攻,就是雷霆萬鈞之勢。」
陳光則的眉頭深深擰起。
黎文安望向北方天際,那邊隱約可以看見幾片烏雲正在聚攏。
「遷都之議,今日陛下不准,但若諒州有失,老夫還會再提,屆時還望陳太傅莫再阻攔。」說罷,他轉身離去,留下陳光則獨自站在御道上,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漸漸遠去。
七月初九,諒州城北。
宋軍前鋒抵達諒州城左近時,天色將暮。
燕達勒馬於一處低崗上,然後舉起望遠鏡,眺望著遠處的諒州城。
城牆不高,夯土包磚,城外有壕溝,護城河是死水,城頭上交趾軍的旗幟倒插得密密匝匝,有很多士卒甲冑的反光,顯然是有防備的。
「將軍?」
燕達放下望遠鏡,沒有回答。
他身後是一千八百騎兵,連日奔襲,人困馬乏,戰馬都瘦了一圈。
何況騎兵本就不可能攻城,他們此行的任務是儘可能地清掃諒州外圍的寨堡,切斷諒州與升龍府之間的聯絡。
「攻不了。」燕達道,「傳令下去,今晚就地紮營,然後明天開始,把諒州跟南邊的通訊全給我堵死。他頓了頓,又道:「派人回報陸宣徽,就說諒州城內有交趾軍據守,數目不詳,請大軍速至。」三日後,陸北顧率中軍抵達諒州城北。
他登上前沿一處土丘,眾將陪同。
陸北顧舉起望遠鏡,將諒州城從東到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城外地形,最後放下望遠鏡,只說了一個字:「圍。」
宋軍開始紮營。
營盤依山臨水,層層設障,鹿角拒馬擺了三重,熱氣球升空。
燕達的騎兵在已經在諒州城以南遊弋了,將諒州通向南方的官道截斷,連田間小徑都設了絆馬索。這一切,諒州城頭上的交趾軍看得清清楚楚。
城內,阮成忠站在城樓最高處,雙手撐著垛口,望著城外宋軍的營盤一點點成形,望著那面「陸」字帥旗豎起來,望著宋軍騎兵在城南來回奔馳揚起漫天塵土。
站在他身後的黎伯玉一聲不吭。
劉慶覃撚著鬍鬚,指尖微微發顫。
三人都看得出來,宋軍這不是要困死諒州城,而是在圍點打援。
因為以宋軍的兵力、甲冑和攻城器械數量,想要攻克諒州城,雖然要費一番工夫,但其實不難。「劉將軍。」阮成忠忽然問道,「你在蒼梧城下跟宋軍交過手,你說實話,我們能守多久?」劉慶覃沉默良久,撚鬚的手停了。
「宋軍的營盤扎得極有章法。」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指著城外,「你看,北面大營依山,南面騎兵截路,東西兩面都有壕溝鹿角,我們若是出城沖營,正中其下懷,若是困守城內. . .」他沒有說下去,但阮成忠和黎伯玉都聽懂了。
諒州城中存糧本就不多,加上從各處潰退至此的散兵,城中守軍已近五千人,再算上百姓,人吃馬嚼,撐不了太久。
至於糧食,城外倒是有大量的未成熟的稻田,但問題是,他們出不了城。
你問諒州城的交趾軍為什麼沒有堅壁清野?
能問出這個問題,就說明你不太懂交趾國的國情,交趾國可是典型的由世襲大地主統治的國家。「那就只有一條路了。」
黎伯玉望著城外的宋軍大營,聲音平靜得出奇。
「等到宋軍攻破城池之時,我等鏖戰至最後一刻,以身殉國。」
沒有人接話。
兩日之後,升龍府遣來的使者抵達宋軍大營。
使者名喚黎仲逵,乃是翰林學士承旨,今年五十有三,鬚髮斑白。
他不佩刀劍,不乘車馬,只帶了兩個隨從,徒步走到宋軍營門。
「交趾國翰林學士承旨黎仲逵,奉國主之命,求見陸宣徽。」
守門的營指揮使不敢怠慢,一邊派人飛報中軍,一邊將黎仲逵三人引入營門旁的帳中,命甲士看管,並進行搜身。
陸北顧正在帳中與賈逵商議軍務,聞報後擱下手中文書,只道:「帶他來。」
少頃,黎仲逵被帶到中軍大帳。
帳門掀開時,一股悶熱的風吹了進來。
黎仲逵站在帳門口,目光從帳中諸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正前方那張案後的年輕面孔上。他整了整衣襟,然後踏進帳中。
「交趾國翰林學士承旨黎仲逵,見過陸宣徽。」
他站得筆直,只作揖,並未行跪拜之禮。
賈岩正要嗬斥,陸北顧擡手止住。
「黎學士。」陸北顧打量著他,緩緩開口,「你入我大宋軍營,見我不跪,是交趾國的禮數,還是你個人的膽量?」
「禮數。」黎仲逵不卑不亢,「交趾雖小,自有君臣之禮,外臣見上國大臣,當行揖禮。跪拜,乃臣見君之禮,外臣若行之,是辱吾君也。」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失交趾國體,又不至於激怒陸北顧。
陸北顧沒有接這個話茬,他靠在椅背上,問道。
「你此來何事?」
「求和。」
黎仲逵沒有繞彎子。
「求和?」
陸北顧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邕州城破之前,我大宋的邕州知州蕭注也曾遣使求和,李常傑是如何回的?」
這話他之前對諸將說過一次,現在又說了一遍,卻更讓人覺得脊背發涼。
黎仲逵沉默了一息,然後說道:「李太保做下的事,自當由他來擔,兩國交兵,和戰皆為國家大計,豈能因一人之罪而絕萬民之生?」
「陸宣徽是讀書人,當知《春秋》之義,聖人書「齊人伐衛』,不書「滅』,是存亡繼絕之意。今交趾雖有罪,然罪在李常傑,不在社稷,若陸宣徽能存交趾社稷,使宗廟血食不絕,交趾願割廣源等州,歲歲納貢,永為藩屬。」
「存亡繼絕。」
陸北顧重複了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聲。
「黎學士既然通曉《春秋》,當知《春秋》另有一義一「大復仇』。」
陸北顧站起身,走到黎仲逵面前,質問道:「邕州六萬百姓,不分男女老幼,盡數屠戮,這是李常傑一人之罪嗎?交趾軍入我疆土,連克十餘州,所過之處,燒殺擄掠,這也是李常傑一人之罪嗎?」黎仲逵張了張嘴,陸北顧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方才說,罪在李常傑,不在社稷。那我問你,李常傑是交趾國的太保,是交趾國王李日尊親授節鉞的統帥,他率傾國之兵北征,難道是私自出兵?若無交趾國主之命,若無交趾朝中主戰諸臣之推波助瀾,何來這一場兵禍?」
黎仲逵默然。
他知道這個話茬接不得。
承認李日尊有罪,則交趾國主便是這場兵禍的元兇;否認李日尊有罪,則李常傑便非元兇,而一個「非元兇」的人屠了邕州,這筆帳只會算在整個交趾國頭上。
他定了定神,換了路數。
「陸宣徽所言之《春秋》大義,外臣不敢辯駁。然《春秋》亦有「鄭伯克段於鄢』之訓,鄭伯雖有大仇,然克段之後,不復窮追,杜預注云「窮兵贖武,非聖人之教』。今交趾精銳盡喪,邕州已復,若陸宣徽執意南下,大軍深入瘴病之地,補給日艱,暑熱日盛,萬一有不測之虞,豈非得不償失?」「黎學士。」陸北顧打斷了他,「你所引經義皆不錯,但你忘了一件事。」
「請陸宣徽明示。」
「《春秋》所載,皆是諸侯之事。諸侯之間,存亡繼絕,是禮。可交趾於我大宋,不是諸侯,是藩屬。藩屬犯上,是為不臣,不臣者,天子伐之,不曰「滅』,而曰「正其罪』。」
他轉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雙手平放案上,望著黎仲逵。
「所以這不是滅國,是正罪。」
帳中一片寂靜。
陸北顧用詞極准,切口極小,所謂「正其罪」,既繞開了中原禮法對「滅國」的忌諱,又將交趾牢牢釘在「不臣」的位置上。
但黎仲逵不能就這麼被打發回去。
李日尊還在升龍府等著他的回話,滿朝文武還在等著他的消息。
他此來求和,底線是保住社稷,若是連這個底線都守不住,他便無顏回去。
黎仲逵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陸宣徽,外臣有一事請教。」
「講。」
「此番北征,交趾固有罪,然大宋邊將蕭固、蕭注等人,屢屢挑釁,輕啟邊釁,是否也當分其責?」他問得極巧妙。
不否認交趾之罪,卻將大宋的邊將也拖下水,暗示這場兵禍是雙方共釀。
若是尋常宋臣,聽到這句話或許會勃然大怒,或許會急於為蕭注正名,無論是哪種反應,都會在言辭間留下縫隙。
陸北顧沒有怒。
「蕭注已死。」他淡淡道,「城破之日,自刎殉國。朝廷已追贈其官,厚恤其家。」
黎仲逵心頭一沉。
這話讓他意識到,蕭注的問題,陸北顧根本就不想討論,因為在此刻,蕭注已經變成了「殉國」的死節之臣,反倒成了一面旗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幾息。
「敢問陸宣徽,交趾若要贖罪,需要付出什麼?」
陸北顧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掂量它的價值。
「第一,交趾國主李日尊上表請罪,自去國王號,稱交趾郡王,子孫後代繼承王位均需受大宋冊封;第二,割諒州等州歸大宋,兩國以富良江為界;第三,賠償軍費三百萬貫;第四,遣世子入開封為質;第五,交出所有參與邕州屠城的人員,不問將校兵卒,一律檻送京師受審。」
黎仲逵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
這五條,每一條都是割肉剜心。
自去帝號,是辱君;割地,是裂土;賠款,是竭庫;遣世子為質,是困龍;交出屠城戰犯,是鞭屍。這五條若是全盤接受,交趾國便不再是國家,而是大宋的傀儡。
「陸宣徽。」黎仲逵的聲音有些乾澀,「這五條,與滅國何異?」
「比滅國強。」陸北顧望著他,「至少交趾的宗廟還在,至少交趾的百姓不必像邕州百姓那樣,死在刀下。」
黎仲逵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來時他以為自己能言善辯,以為憑藉經義和辭令能與陸北顧周旋一番,為自己爭取一個不至於喪權辱國的和約。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面對著這個比他年輕了三十歲的宣徽南院使,卻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抱著竹簡去跟人對陣的書生,對方根本不跟他比辭章,只跟他比刀。
這便是最簡單也是最直白的道理了。
戰場上得到不到的,也不要妄想在談判桌上得到。
「陸宣徽。」
「外臣此來,國主有密旨。」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奉上。
甲士接過,呈至陸北顧案前。
帛書上的措辭極盡卑屈,開篇便是「臣日尊頓首再拜」,中間列了割地求和、歲歲納貢的種種條款。陸北顧看完,將帛書擱在案上,擡眼看著黎仲逵。
「李日尊倒也識趣。」
黎仲逵以為有了轉機,脊背微微挺直。
「但他還是不夠識趣。」陸北顧繼續說道,「他想存社稷,邕州六萬百姓的社稷誰來存?他們的家誰來存?他們的命,誰來償?」
「陸宣徽!」
黎仲逵憤然道:「《易》曰「亢龍有悔』,窮兵贖武,其勢不可久!今交趾雖敗,然升龍城中尚有甲士數萬,富良江之險亦非坦途!若陸宣徽執意南下,縱能破升龍,亦必損兵折將,屆時軍中病疫橫行,糧道斷絕,陸宣徽縱不為自身計,難道也不為麾下數萬將士計嗎?」
這話已經帶了一絲圖窮匕見的意味。
陸北顧沒有說話。
他不是被嚇大的,這種話,嚇不了他。
對方的態度顯而易見,黎仲逵同樣無話可說,因為陸北顧的這種沉默,不是詞窮,而是過往種種煊赫戰績帶來的底氣。
人家有底,自己嚇唬不了,還說什麼呢?
沉默良久,黎仲逵最後問道。
「陸宣徽,當真不能給交趾國留一條生路?」
「生路?」陸北顧終於轉過身,望著黎仲逵,「生路我方才已經給你了,這五條,多一條不加,少一條不減。交趾若應,社稷可存;交趾不應,我便親自帶兵去升龍府,跟你國主當面談。」
他坐回案後,端起茶盞,卻沒有飲。
「來人,送黎學士出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