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厚幣卑辭,遣使議和
軍議散去。
諸將魚貫出帳,各自去部署本部兵馬,帳中又只剩下陸北顧一人。
他重新站到地圖前,望著那條從邕州蜿蜒向南的細線。
這條線穿過七源州、諒州,穿過富良江,最終抵達升龍府,地圖上的距離不過數寸,可真正走起來,卻要翻越崇山峻岭,渡過急流險灘,還要面對酷暑、瘴病、敵軍、糧荒,隨時出現什麼不可測的事情都不奇怪。
他想起宋庠對他說的那番話。
「要麼粉身碎骨,淪為笑柄;要麼位極人臣,輔佐幼主。」
當時他答的是「學生願行此險道」。
如今這條險道已經走到了最關鍵的一程,過了富良江,攻破升龍城,他陸北顧便是滅國之功。十日之後,宋軍各部按既定路線、順序,開始拔營南下。
諒州城。
交趾軍的旗幟在渥熱的風中低垂,像是被暑氣蒸軟了的死蛇。
逃到此地的劉慶覃撚著鬍鬚的手指比往常慢了許多,他的指尖乾燥,不像前幾日那樣總是汗涔涔的......這不是鎮定,是連出汗的氣力都在潰退途中耗盡了。
諒州守將名叫阮成忠,是交趾國王李日尊的心腹,他麾下本有三千守軍,加上從各處潰退至此的散兵游勇,眼下城裡攏共有將近五千兵馬。
黎伯玉也在。
那個在郁水沿岸不戰而逃的黎伯玉,那個帶著兩千人逕自南走,把李常傑後心賣給宋軍騎兵的黎伯玉,此刻就坐在劉慶覃對面的竹蓆上,捧著陶碗,喝一口涼茶,抹一把額上的汗。
「劉將軍。」黎伯玉放下碗,「宋軍前鋒已自七源州出發,最多七、八日便至諒州城下,你我從軍多年,都看得出來,這座城守不住。」
劉慶覃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守不住,蒼梧城下一戰,交趾軍精銳盡喪,戰象覆滅,水師殘破,李常傑本人應該也被俘或被殺了。
如今諒州城裡這點兵,拿什麼守?可不守,又能去哪?
升龍府就在諒州以南,富良江以北再無雄關險隘,若是諒州丟了,宋軍便可長驅直入,渡過富良江,兵臨升龍城下。
到那時,交趾國便不是敗,是亡。
「黎將軍的意思是,再走一次?」
黎伯玉面色微變。
他當然聽出了劉慶覃話里的譏諷,他在郁水沿岸不戰而逃的事,雖然李常傑敗得太快,沒來得及被追究,但在交趾軍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說他貪生怕死,有人說他挾兵自重,還有人說他是故意放宋軍過去,好借刀殺人。
「劉將軍,我黎伯玉不是什麼英雄,但也絕非貪生怕死之輩。」
黎伯玉將陶碗擱在案上,碗底與竹案相碰發出「砰」地一聲悶響。
「李常傑讓我斷後,我手底下就兩千人,兩千人,擋宋軍數萬追兵?斷後?分明是送死!我黎伯玉的命可以丟在戰場上,但不能丟在這種送死的仗上。」
「那你今日為何不走?」劉慶覃問。
黎伯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走?」他望著窗外被烈日曬得白晃晃的街道,「往哪走?再往南,便是升龍府,我黎伯玉可以不當李常傑的棄子,但不能不當交趾國的臣子,若宋軍過了諒州,兵臨升龍城下,我縱能苟活,又有何顏面去見祖宗?」
劉慶覃撚鬚的手指停了。
他看著黎伯玉,看著這個被自己暗罵了無數遍「懦夫」「逃兵」的人。
黎伯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劉慶覃,聲音忽然壓低了許多,像是怕被窗外的人聽了去。「劉將軍,有些話,我只跟你說。」
劉慶覃沒有動。
「李常傑北征之前,朝中便有人反對,樞密院使黎文安曾當著陛下的面說,宋國是萬里大國,我交趾雖有三千里山川,不過是宋國一路之地,若宋國傾力南征,交趾縱能勝於一時,也必敗於持久。」劉慶覃默然。
這些事他不是沒聽說過,只是後來大軍連戰連捷,誰又會把這種喪氣話放在心上呢?
「黎文安的話陛下尚且不聽,如今李常傑全軍覆沒,消息傳回升龍府,朝中必然大亂。」
黎伯玉轉過身,看著劉慶覃,問出了誅心之言:「你猜,升龍府此刻還有多少人在想著守城?還有多少人在想著遷都?還有多少人在想著投降?」
劉慶覃沒有回答。
因為此刻的他,不免想起了李常傑在古萬寨矮丘上說的那句話。
「主上疑我,同僚忌我,若不伐宋,遲早死於宮變。」
那時他以為李常傑是在為自己辯解,現在想來,那或許是一句實話。
「所以。」劉慶覃緩緩開口,「你留下守諒州,不是為了打勝仗,是為了給升龍府爭取時間。」黎伯玉沒有否認。
「宋軍從邕州到諒州,補給線已經拉得極長,諒州以北儘是崇山峻岭,糧秣轉運全靠民夫肩挑背扛,每一石米運到前線的損耗不知幾何,若是我們能在諒州拖住宋軍,拖到雨季最盛的八月,拖到富良江漲水,拖到宋軍被瘴病和暑熱熬垮,到那時,和談便有了籌碼。」
劉慶覃撚著鬍鬚,良久不語。
他知道黎伯玉說得對。
交趾國打了這一仗,精銳盡喪,國力大損,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所以,若不想被滅國,只有拖,拖到宋軍撐不住,拖到大宋朝中那些主和的宰執發聲,拖到一個體面的和約。
升龍城。
這座交趾國的國都坐落於紅河三角洲的沖積平原上,富良江自西北蜿蜒而來,繞城東南而去,江面寬闊,水勢平緩,兩岸阡陌縱橫,稻田連片。
時值盛夏,稻禾正抽穗揚花,暖風過處,綠浪翻湧。
然而此刻,升龍府內卻無半點即將迎來豐年的喜悅。
李朝皇宮仿唐制而建,規模雖不及開封宮闕,卻也殿閣儼然,黃瓦朱柱,自有一番氣象。
大殿內,李日尊端坐御座之上。
他今年剛剛年過不惑,麵皮白淨,蓄著短髭,頭戴金冠,身穿交領窄袖赭黃袍,腰束玉帶,端的是儀表堂堂。
殿中群臣分列兩側。
左首第一位,便是樞密院使黎文安,此人年近七旬,鬚髮斑白,身形瘦削,面色薰黑,他是李朝的三朝老臣了。
右首第一位則是太傅陳光則,此人圓臉微胖,面色紅潤,看起來倒比黎文安年輕許多,實則也已六十開外,他是李日尊的東宮舊臣,國主繼位後被擢為太傅,兼判吏部,權傾朝野。
兩人身後依次站著兵部尚書阮克恭、戶部尚書范叔玉、翰林學士承旨黎仲逵等一乾重臣。
所有人都在,卻無人出聲。
「旬日之前,太保李常傑所率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宋軍不日便將兵臨諒州城下,朕問你們,如今該如何是好?」
李日尊顯然沒有他語氣里表現得這麼平靜。
「陳太傅!」
陳光則身子微微一顫,出班躬身道:「陛下息怒,臣以為.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遣使求和,宋國雖勝,然遠征千里,補給艱難,若我軍示弱請和,未必不能。」
「求和?」黎文安忽然出聲,打斷了陳光則的話。
陳光則面色微變,轉頭看向黎文安。
黎文安卻並未看他,仍是垂目望著殿中石板,說道。
「陳太傅可知,邕州城破之日,李太保是如何處置宋國降兵的?又是如何處置邕州百姓的?六萬宋人,不分男女老幼,盡數屠戮。如今宋軍攜復仇之志南下,太傅以為遣使求和,宋國會應?」
顯然,黎文安對於當初陳光則支持李常傑出兵一事,還是耿耿於懷。
「黎樞密此言差矣!」
陳光則臉上紅白交替,強辯道:「兩國交兵,和戰皆為國家大計,豈能因一時意氣而廢萬全之策?宋軍雖勝,然其損亦重,且深入我國境,瘴病暑熱,糧道綿長,若能以厚幣卑辭說之,宋國朝廷未必不願見好就收。」
「厚幣卑辭?」
黎文安終於擡起眼,目光看向陳光則,問道:「陳太傅欲以何物厚幣?國庫所余幾何?可否請范尚書說說?」
范叔玉年約四旬,面容清癱,被黎文安點到,躬身道:「回黎樞密,太保北征,耗資巨萬,國庫本就拮据,如今邕州所獲金銀布帛盡沒於蒼梧,各州縣徵調民夫錢糧又已耗盡,戶部目下 ....目下所存,只夠支應半年官俸了。」
這次賭上國運的北征,早就掏空了交趾國的國庫,連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來了,更遑論厚幣求和?陳光則麵皮漲紅,嘴唇翕動,卻再說不出話來。
「黎樞密。」李日尊問道,「依你之見,如今當如何?」
黎文安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臣請先問阮尚書一事。」
他轉向兵部尚書阮克恭。
阮克恭年紀與陳光則相仿,身形魁梧,麵皮黝黑,乃是武臣出身,他曾南征占城,身上至今還留著數處箭傷。
「阮尚書,諒州城中有多少兵馬?升龍府又有多少?」
阮克恭沉吟片刻,緩緩道:「諒州守軍原有三千,加上近日從邕州潰退至彼處的散兵游勇,攏共約五千人,升龍府有禁軍一萬二千,另周圍各地駐軍合計約一萬五千,然多分散各地,倉促間難以集結,且戰力恐怕堪憂。」
「五千人。」黎文安緩緩搖頭,「蒼梧城下,我軍近五萬戰兵,尚有戰象助陣,尚且不敵宋軍。如今諒州城中這五千人,其中不少還是潰敗之卒,軍心渙散,甲冑不全,如何能擋宋軍得勝之師?」「黎樞密的意思是,諒州不可守?」李日尊的聲音沉了下去。
「陛下。」黎文安終於擡起頭,直視李日尊,「臣的意思是,我朝如今已無力與宋軍正面相抗,若強行守諒州,諒州必失,升龍府便門戶洞開,為今之計,只有兩條路可走。」
「講。」
「其一,放棄諒州,收縮全部兵力於升龍府,憑藉城高池深堅持固守,徵召各地兵馬前來勤王,同時撤回占城國方向的兵馬,升龍府城防堅固,糧儲尚可支撐,堅守至宋軍糧盡兵疲,勤王之師皆至,未必不能轉敗為勝。」
「其二,放棄升龍府,避其鋒芒。因著宋軍遠道而來,利在速決,若我軍棄城而走,宋軍得升龍府後,補給線更長,瘴病更甚,勢必難以持久。待其退兵,我軍再北上收復失地。」
話音方落,殿中頓時炸開了鍋。
「南狩?萬萬不可!」
「升龍府乃祖宗陵寢所在,豈可輕棄!」
「宋軍還沒到諒州,便要被嚇得棄都南狩,成何體統!」
李日尊猛地一拍扶手,喝道:「肅靜!」
殿中這才安靜下來。
他額上青筋暴起,目光在黎文安與陳光則之間來回逡巡。
遷都,意味著他要放棄祖宗社稷,放棄李朝經營百年的王都,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往南方。
若不遷都,則要死守升龍府,同時自身亦可能無法保全。
孰輕孰重?
李日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恢復了些許鎮定。
「棄都南狩,朕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不過,固守升龍府,是將一國之運孤注一擲,敗則宗廟傾覆,朕亦不願。」
這話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陳光則卻好像明白過來了。
李日尊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殿中群臣。
「傳朕旨意,詔令諒州守將阮成忠、劉慶覃、黎伯玉死守諒州,不得後退半步,若能阻宋軍於諒州城下,待其糧盡退兵,便是大功一件。」
「阮克恭,即刻徵調升龍府及周邊各州府所有可用之兵,於富良江南岸布防,沿江修築工事,令戶部即刻清點國庫所余,凡能用之物,悉數撥付軍用。」
李日尊頓了頓,又道。
「另遣使攜內帑財物赴宋軍大營,就說朕願割廣源等州,歲歲納貢,永為藩屬,只求宋軍退兵。」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割地求和,這是交趾立國以來從未有過之事。
黎文安面色微變,正要開口,陳光則已搶先道。
「自然,求和不過是緩兵之計。」
「宋軍若不應,則全力死戰;宋軍若應,則待其退兵之後,休養生恩息...….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來日未必不能雪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