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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冒暑涉瘴,誓不折返

  眾人聽到這個地名,情緒不可謂不複雜。

  他們想過朝廷大軍會追過邊境,想過會打廣源州、諒州,卻沒想到陸北顧的胃口如此之大,直搗升龍,也就是說這場戰爭遠未結束,甚至可以說,才剛剛開始。

  而對他們這些夾在中間的峒主而言,這就意味著更大的風險,也意味著更大的機會。

  「陸宣徽要我等罪人做什麼?」

  儂宗旦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問道。

  「出人,出糧。」

  陸北顧淡淡道:「各峒挑選精壯,隨大軍南征,充作輔兵、民夫、嚮導。每峒出多少人,不替你們定。出多了,戰後論功行賞,官爵錢帛,朝廷不吝;出少了... .」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些峒主。

  「你們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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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中又是一陣沉默。

  儂宗旦率先叩首:「火峒願出八百精壯,隨征升龍。」

  他身後,儂夏卿緊接著開口:「特磨峒願出六百。」

  儂平咬了咬牙:「古亘峒出七百。」

  儂亮和儂勇等人也都各自報了數目,雖然看起來不算特別多,卻已是這些峒寨能抽調的上限,再多了,寨中便只剩老弱婦孺,遇到點危險連自保都難。

  「糧呢?」陸北顧問道。

  儂宗旦等人面露難色。

  他們的轄地本就貧瘠,數月前交趾軍過境時又搜颳了一遍,各峒存糧所剩無幾,哪裡還有餘糧供應大軍?

  但這可不僅僅是糧食問題,更是忠誠問題。

  他們是罪人,是必須要贖罪的。

  隨後,他們各自報了上繳的糧食數目。

  「至於嚮導。」陸北顧點著地圖上從邕州至升龍府的路線,「自此地向西南,過諒州、富良江,至升龍,沿途山川險隘、渡口關防,你們比廣南西路官軍的斥候熟悉得多,故而每峒需出幾名熟悉地形的嚮導,隨軍指路,若引路有功,戰後賞賜加倍。」

  眾峒主齊聲應諾。

  陸北顧擺了擺手:「都起來吧。」

  儂宗旦等人這才敢起身,膝蓋跪得發麻,有人踉蹌了一下,被身旁的人扶住才站穩。

  「我不疑你們此番歸降的誠意,但我也知道,你們心裡在盤算什麼。」

  儂宗旦等人剛剛站穩的身形又僵住了。

  「你們在想,李常傑敗了,交趾國是不是還有後手,升龍城是不是真的能打下來。」


  陸北顧站起身來,只道。

  「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交趾國必須把欠邕州的債連本帶利還清!」

  「不破升龍,誓不折返!」

  剎那之間,眾人均為其氣勢所懾。

  「給你們十日時間準備,十日之後,隨大軍南下。」

  待眾人離開大帳,儂夏卿追上前面的儂宗旦,壓低聲音道:「出這麼多人,寨中便幾乎只剩婦孺了.」

  「你當我不知道?」

  儂宗旦腳下不停,聲音也壓得極低,道:「可你看看那位的架勢,是容你討價還價的嗎?」儂夏卿默然。

  「反正交趾國那邊頹勢已顯,不如賭這一把。」

  儂宗旦咬咬牙,道:「若宋軍真能打下升龍府,指縫裡隨便漏些殘渣出來,都夠我們吃的盆滿缽滿了。」

  這些峒主們各懷心思地散去。

  帳內。

  陸北顧正看著地圖上從七源州到升龍府的路線。

  交趾國乃是坐擁三千里山川,數十座城池的千里大國,雖然其國都升龍府距離宋境不遠,在打穿諒州之後,只需要渡過富良江,即可兵臨城下.. ..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富良江之於升龍府,跟黃河之於開封的意義是相同的。

  但橫亘在宋軍面前的,可不僅僅是交趾國的守軍,還有即將到來的雨季,以及瘴病問題和漫長的補給線問題。

  須知道,歷史上的富良江之戰,宋軍雖然大獲全勝,但由戰兵、輔兵、民夫組成的三十萬大軍,由於冒暑涉瘴,糧草不濟,戰死及病亡者過半,遂許交趾國和談,旋即班師,並未攻破升龍府。

  而此役出動的兵力雖然少,卻也有少的好處,那就是後勤補給的壓力要小得多,所以最需要注意的其實是暑熱和瘴病。

  至於這些峒主,說實話,他們能提供多少糧草民夫,陸北顧並不在意,在他看來,這些牆頭草必須用起來,是因為他們熟悉這片土地。

  「傳令諸將,前來詳議行軍規劃。」

  宋軍諸將很快便都來到了大帳里,昨日陸北顧已經告知了他們越境直搗升龍的決定,但因著山路蜿蜒,很多將領還沒到,所以待今天人齊了才開始詳議。

  離得最近的賈逵最先到,他進帳後頓了頓腳步。

  他見陸北顧正背對著他,望著地圖出神,便沒有出聲打擾,他打了大半輩子仗,知道主帥對著地圖不說話的時候,腦子裡正在模擬整場戰爭。

  楊文廣隨後而至,左臂的傷已換了新藥,包紮得齊齊整整,只是面色仍有些蒼白。


  他進帳後與賈逵交換了一個眼神,賈逵微微搖頭,楊文廣便也默然落座。

  郭逵與竇舜卿並肩入帳,竇舜卿眼珠里滿是血絲,水師此前連日激戰,折損近半,而他自蒼梧城下便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隨後又溯江而上,便一直沒緩過來。

  郭逵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嘴角緊抿著。

  燕達、林廣等人最後進來,賈岩也得以在末位列席。

  陸北顧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今日召諸位來,便是詳議進攻升龍府之事。」

  林廣、郭逵、竇舜卿等將,是今天剛到的,雖然已經聽說了陸北顧的決定,但還是顯得頗有些躊躇。其實呢,大軍既然已經來到邊境,他們就都知道這一仗還沒打完。

  因為交趾軍雖在蒼梧城下大敗,卻尚未滅國,李常傑雖已就擒,但交趾國王李日尊猶在升龍府,只是知道歸知道,當真的要攻入交趾國境時,還是不免忐忑。

  原因倒不是交趾軍難打,而是自然環境比較惡劣。

  林廣大著膽子勸了一句,道:「陸宣徽,可否容末將一言?」

  「講。」

  「如今已近七月,正所謂七月流火,嶺南暑熱正盛,再往南,瘴病更重,禁軍水土未服,蒼梧之戰後又增了不少病號,若深入交趾,病病一起,恐大軍難以北返啊!」

  這話當然是在理的。

  打仗不是只憑一股血勇,糧秣、天候、地形、病病,哪一樣都能讓一支全盛狀態的得勝之師折載沉沙。楊文廣卻忽然開口道:「可我以為,此時不打升龍府,往後便更難打。」

  眾人看向他。

  「我自出崑崙關,旬日之間大小十一戰,所過之處,交趾軍留守兵力空虛至極。」

  楊文廣坐直了身子,牽動左臂傷處,眉頭微蹙。

  「交趾留守邕州周圍寨堡的兵將,見我軍旗便走,甚至乾脆不戰而逃,這說明什麼?說明交趾國的兵力,打到這裡已經見底了,否則他們為何不留重兵守邕州?不守左水糧道?」

  「楊副都部署所言不錯。」

  郭逵撚著短髭,緩緩點頭:「交趾傾國之兵北伐,精銳盡在李常傑手中,今李常傑全軍覆沒,交趾國內縱有兵,也不過是些老弱殘.. .若此時不趁勝南下,等李日尊緩過氣來,從占城國撤回軍隊,重新徵召丁壯,修繕城防,來年再打,代價只會更大。」

  「而且。」

  竇舜卿忽然出聲,道:「水師方面,末將也有話說。」

  「此番內河水戰,交趾內河水師被張鈐轄與我部聯手重創,朦幢盡沒,鬥艦亦近乎折損殆盡,雖然其外海水師依舊強大,但海船無法入江,這就意味著無水師可遮蔽富良江. ...…若等到明年,交趾國重新打造戰艦,其內河水師恢復了元氣,我水師再想突破富良江,便要付出數倍於今日的代價。」


  他頓了頓,眼中浮起悲色,道:「張鈐轄撞敵沉船,用性命換來了內河水師的主動權,這份主動權,不能在我們手裡白白丟掉。」

  帳中諸將都沉默了。

  張日新殉國的場景,很多人都親眼目睹了。

  燕達霍然站起,道:「陸宣徽,若不趁交趾軍喪膽之際追上去打,等其緩過勁來,邕州死難的六萬百姓便白死了!末將請為先鋒!」

  「坐下。」陸北顧看了他一眼。

  燕達梗著脖子還要說什麼,卻只得重新落座。

  陸北顧環視諸將,緩緩開口。

  「只說一件事。」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邕州的位置,然後緩緩向東划過,停在廣州。

  「此番交趾北征,原因何在?是因為蕭固、蕭注輕啟邊釁?是,也不是。交趾覬覦我廣南東、西兩路沃土,非自今日始。皇祐年間儂智高之亂,交趾便曾想出兵趁火打劫;嘉祐以來,李日尊頻頻蠶食羈縻州峒。朝廷為西北、河北所困,一再隱忍,但隱忍換來的不是太平,而是邕州城破、六萬百姓被屠!」「此番李常傑雖敗,交趾國元氣雖傷,可若就此收兵,只索些歲幣、質子,簽一紙和約,便算是給邕州報了仇?便算是給張鈐轄報了仇?待交趾休養生息,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必有第二個李常傑北侵!」他轉過身,望著帳中諸將,一字一頓。

  「太祖有言,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更何況這還是一頭養不熟的豺狼。」

  「請陸宣徽示下,這一仗,該如何打?」

  「打升龍,不能等,不能拖,等到秋季大雨滂沱,富良江漲水,大軍難以渡河。所以,最遲七月下旬,大軍必須突破富良江,兵臨升龍城下。」

  陸北顧點將道。

  「楊文廣。」

  「末將在。」

  「廣源州本是交趾侵奪之地,當地半屬交趾、半屬大宋,李常傑敗後,廣源州守軍稀少,你部為右路軍,先行收復廣源州,隨後自廣源州南下,從側翼威脅升龍府。」

  楊文廣抱拳:「末將領命。」

  「中路以賈逵率禁軍主力跟進,沿途掃蕩諒州交趾軍寨。」

  賈逵應諾。

  「燕達率騎兵為左路軍,前出先斷富良江以北交趾軍的南北聯絡,伺機襲擾其後方。」

  燕達起身,大聲道:「末將領命!」

  陸北顧頓了頓,看向郭逵道:「郭鈐轄,荊湖兵善山地戰,待大軍攻入交趾境內,你率本部搜剿沿途山林,清剿交趾殘兵和不肯歸附的峒主。」


  郭逵鄭重應道:「末將明白。」

  「至於糧秣,桂州至邕州,邕州至七源州,七源州至諒州,諒州至富良江,這四條線段,每一段都不能斷,廣南西路轉運使司已在組織糧運,沿途設轉運站,以民夫接力轉運。」

  陸北顧的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後說道。

  「瘴病和暑熱是此番南征最大的敵人,沈提舉根據最近的反饋,已配製了大量新的祛瘴藥物和消暑涼茶,分發給各軍。另外,各軍需設專門休養區,有染病者即刻隔離,不得混居。同時,軍中飲水,必須燒開方可飲用,違令者軍法從事!」

  眾將皆是心中一凜。

  陸北顧此前從未以如此嚴厲的口吻強調軍中衛生之事。

  「還有什麼要問的?」

  賈逵沉吟片刻,開口道:「陸宣徽,若李日尊遣使求和,當如何處置?」

  「和?」陸北顧淡淡道,「邕州城破之前,蕭注也曾遣使求和,李常傑是如何回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

  帳中諸人都明白,交趾國的「和」,是屠城。

  「李日尊若遣使來,使者可入營,若還敢夜郎自大,便將其人檻送京師,與李常傑作伴。」這是根本不打算給交趾國求和的機會。

  「若交趾軍據守富良江,與我軍對峙,我軍如何渡江?」竇舜卿問道。

  「富良江寬闊,可供渡江處極多,應於數處同時佯渡,令交趾軍分兵把守,待其兵力分散,再以主力突破其最薄弱處。」

  竇舜卿點頭道:「末將明白。」

  陸北顧又道:「還有一事。」

  眾人都看向他。

  「此番南征,陛下授我專斷之權,州官以下可先行處置,所以,軍中若有人言和、言退、畏戰、擾軍心者,斬!」

  帳中肅然。

  賈逵望著陸北顧,忽然想起當年狄青南征時的場景。

  狄青也是這般決絕,執意南下,隨後崑崙關一戰天下皆知。

  不同的是,狄青打到廣源州便班師了,而陸北顧,是要攻破升龍府才肯罷休。

  「諸位。」陸北顧的聲音放緩了些,「此戰若能克升龍,則不僅是為邕州六萬百姓報仇雪恨,更是使嶺南百年內絕交趾之患,功業之盛,不下於熙河開邊,諸位的名字,都將青史留名,你們的子孫,都會記得今日。」

  「但若有誰不願隨軍南下,此刻便可說出來,絕不勉強。」

  帳中眾將緘默幾息,卻紛紛道。

  「末將願隨陸宣徽直搗升龍,萬死不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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