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哀師用命,難解難分
臨桂城內。
當蒼梧大捷的消息通過水路傳回桂州時,趙撲正在經略安撫使司衙署里與李師中核算帳目,那帳目算得兩人皆是面色發苦。
廣南西路財賦早已見底,雖然陸北顧承諾可以向廣南東路借款事後再由三司統籌償還,但現在兩路之間聯繫斷絕,當下各項支出卻是必須要廣南西路這邊自籌的,而且還是以北半個廣南西路的地盤來自籌。萬般無奈之下,為支應大軍南下,他們被迫執行了之前的備選計劃,向桂、柳兩州富戶「勸借」錢糧,可名義上說是自願,實則誰敢不借呢?為此富戶們可謂是怨聲載道,甚至已有人聯繫當地籍貫的致仕或在朝官員了。
當然,這些官員倒也不會立即便上奏疏彈劾,畢競都知道要以南征大局為重,只是通過明里暗裡的渠道給李師中等人遞話、施加壓力卻是免不了的。
「徵召的民夫、船夫,即便不需給錢,可飯總是要管的,再算上車馬船舶的折損,雜七雜八的耗費,這錢光靠勸借恐怕都不夠。」
李師中揉著眉心,整個人顯得疲憊至極。
說句俏皮話,南征大軍只管在前面打仗,而他們這些負責後勤的人要考慮的可就多了。
趙撲沒有接話。
他望著窗外那棵被烈日曬得葉片打卷的老榕樹,不知道在思慮著什麼。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趙汴的思緒。
一名經略安撫使司的屬官幾乎是跌撞著衝進值房,手裡攥著一份軍報,撲通跪地,嗓音因激動都有些變調了。
「蒼梧大捷!我軍大勝!」
李師中霍然起身,衣袖帶翻了案上的茶盞,茶水潑了一案,他渾然不覺。
他一把奪過軍報,目光在字裡行間快速掃過,嘴唇翕動,念出聲來: . .斬首四千餘級,俘獲無算,交趾戰象盡沒,李常傑率殘部潰退邕州。」
他念到一半,聲音便哽咽了。
趙汴從他手中接過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誇張點說,這口氣他憋了整整好幾個月。
從交趾軍入侵開始,邕州失陷、蕭注殉國、張師正敗沒、蕭固被檻送京師.. . ..一系列的噩耗,讓他每一天過得都極度煎熬。
回想起南征大軍沒到的那段日子,臨桂城內流言四起,有人說交趾軍不日便要北犯,有人說朝廷援軍遠水解不了近渴,更有甚者已在暗中收拾細軟,隨時準備逃往荊湖南路。
說實在的,他身為剛剛繼任的經略安撫使,面上不能慌,心裡那根弦卻早已繃到了極限。
「傳令下去。」趙汴睜開眼,「將捷報譽抄數十份,張貼各城門、坊市、碼頭,以安民心。」屬官應下,轉身便去安排。
趙汴重新坐回椅中,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顫,他將雙手平放膝上,用力按住,指節漸漸泛白,這才止住了顫抖。
窗外蟬聲依舊如沸,他卻覺得這聒噪的蟬鳴忽然變得悅耳起來。
與此同時。
數百里外的李常傑,此時心情就沒那麼美妙了。
他率殘部已經退至宣化城左近。
郁水在此處折向東南,河面寬闊,水勢渾濁而湍急,兩岸儘是茂密的灌木與嶙峋亂石。
而交趾軍自蒼梧城下潰退以來,被宋軍騎兵銜尾追殺,沿途四散奔逃者不計其數,大軍里充作輔兵的峒丁以及被強行抓來的民夫,基本都跑散了。
因此,李常傑在石門寨收攏殘兵時,尚存近萬人,及至宣化城外,這一路上又折損近兩千人,余者不過七千餘人,且多半帶傷。
在稍加休整後,他命原本留守邕州的交趾軍向東據守郁水沿岸要隘,以拒宋軍追兵,這兩千人原本駐紮宣化城及周圍,未曾參與蒼梧之戰,編制尚算完整,士氣也未盡喪。
領兵將校名喚黎伯玉,乃是大軍里少數不依附李常傑的將領之一,此番被留在邕州,本就是李常傑刻意疏遠之舉。
然而他此刻卻被推到最前線,替主力斷後。
黎伯玉接了軍令,動作磨磨蹭蹭,這些事情李常傑都看在眼裡。
他當然知道黎伯玉在想什麼,也知道留守邕州的這兩千交趾兵心裡都在想什麼,但此時此刻,他已無暇顧及這些人的心恩思.. . . .宋軍騎兵的先鋒隨時可能出現在身後,他必須用這兩千人的性命,為大軍爭取一到兩日的喘息之機。
隨後,交趾軍進入了宣化城。
這座曾經被交趾軍攻破並屠戮過的城池,如今又成了交趾軍的臨時巢穴,城中的大宋百姓早已死散殆盡,街巷間幾乎無人,只有野狗在廢墟中刨食,偶爾擡起沾滿泥污的嘴,朝經過的交趾兵發出低沉的嗚咽。許多屋舍的牆壁上還殘留著煙燻的痕跡,門板歪斜,窗欞斷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他們在城中休整了不到兩日。
所謂休整,無非是讓潰兵們能安安穩穩地吃幾頓飽飯,將傷口包紮妥當,再將潰散時跑丟的建制勉強收攏一番。
阮道成讓負責邕州行政的交趾文官去湊了些吃食犒軍,按人頭分發下去,每人兩升米,一塊醃肉,一碗濁酒。
潰兵們像是乞食的猴子般蹲在殘垣斷壁間狼吞虎咽,誰也顧不上說話,整座城池只剩下咀嚼聲。在大略恢復體力後,李常傑下令繼續西撤。
然而大軍剛剛開拔,便有探馬自前方折返,帶回來一個壞消息。
「太保,古萬寨、陀陵寨、武黎寨;...…皆已降了宋軍。」
李常傑勒住了馬。
「再說一遍。」
探馬單膝跪地,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道:「回太保,宋將楊文廣已占據古萬寨,守寨的盧豹降了宋軍,陀陵寨黎順、武黎寨黃仲卿也降了,眼下古萬寨上插的是宋旗,寨門緊閉,守軍恐怕有近三千人之眾。」
三千人。
李常傑攥著馬鞭的手指節節發白。
古萬寨扼守左水河谷,是西退交趾的必經之路,若寨子還在只有六百峒丁的盧豹手中,他只需以大軍壓境之勢威逼利誘,盧豹這種牆頭草必然不敢頑抗。
可如今寨子落入了宋軍之手,而且是楊文廣,那個在左水一帶神出鬼沒、把他補給線攪得天翻地覆的楊文廣。
李常傑沒有接話。
他翻身下馬,命人在路邊一處高地上支起臨時帳幕,召集阮道成和諸將議事。
帳幕簡陋,不過幾根竹竿撐著一方油布,風從河谷方向灌進來,真真就是個字面意思上的「四面透風」。
沒地方坐,所以諸將都站著。
儂宗亶戰死之後,劉慶覃便是軍中資歷最深的將領,他在李常傑左下首,撚著鬍鬚的手指微微發顫。李繼先在他下首,面色陰沉得很。
再往下是幾個裨將,都是僥倖從蒼梧城下逃得性命之人,此刻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古萬寨已被楊文廣占據。」李常傑開門見山,「我軍若要向西退回國內,必須突破其阻撓,諸位以為,這一仗該如何打?」
帳中寂靜了片刻。
阮道成率先開口,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太保,下官不通軍務,但有一事不得不說,因為此前左水糧道被襲擾,故而大軍現存糧草滿打滿算只夠十五日之用,若繞道思明州,路程多了不止一倍,沿途儘是深山老林,既無可征之糧,也無民夫可調,大軍恐怕走不到憑祥峒便會餓死過半,所以這古萬寨非打不可。」「阮公所言固然在理,然古萬寨地勢險要,寨牆依山而建,且楊文廣用兵老辣,麾下士卒士氣正盛,反觀我軍,殘部雖尚有七千餘人,然士卒疲憊,軍心渙散,若正面強攻一座有準備的寨堡,根本就沒有絲毫勝算。」
劉慶覃放下撚鬚的手指,道:「不過好在,我們也並不需要強攻古萬寨,只需要通過此寨所扼守的路段即可,因此可以派部分兵力進攻牽制,剩下的抓緊通過,待都通過後,進攻的兵力便撤下來。」「楊文廣知道這一點,所以他肯定會在官道上列陣布防的。」
「那也沒辦法,通過不了古萬寨,難道要全軍餓死在山裡?還是要我等丟下大軍,隻身逃回交趾?」李繼先的聲音在帳中迴蕩,沒有人應聲,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得對。
眼下沒得選了。
不打就是死路一條,打了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劉慶覃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既如此,那便只能速戰速決,我軍必須趕在宋軍主力抵達之前通過古萬寨,否則一旦陸北顧的大軍追上來,我軍便是腹背受敵,絕無生理。」
李繼先抱拳道:「太保,末將請為先鋒。」
李常傑看著李繼先,沉默了一息。
李繼先的南路偏師在蒼梧之戰中打得最苦,千里折返,士卒疲憊,又在被宋軍分割後潰散大半,此刻李繼先主動請纓,固然是為贖蒼梧城下作戰不力之過,但也確實是把命豁出去了。
「准。」李常傑道,「你率本部為前鋒,進攻古萬寨,爭取打通生路。」
李常傑的目光又落在了阮道成身上。
「你帶人清點軍中所有傷兵,能拿得動兵器的,全部編入攻寨序列。」
阮道成臉色微變,將傷兵編入攻寨序列,無異於讓他們去送死。
但他只是略一遲疑,便躬身道:「下官遵令。」
帳中諸將魚貫而出,大軍準備繼續前行。
李常傑則獨自站在高地上,俯瞰著正在整隊的交趾殘軍。
這些跟隨他北征的士卒,出發時何等意氣風發?
旬月之間連克大宋十餘州,所過之處望風披靡,而如今卻像一群喪家之犬,衣甲襤褸,面無人色,有人連兵器都丟了,攥著一截削尖的竹竿充作長矛兼手杖。
不知怎地,李常傑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時第一次隨軍出征的場景,那時他尚未淨身,尚未改姓李氏,只是太尉郭盛溢的兒子。
他的父親郭盛溢當時帶著跟眼下規模差不多的軍隊,指著軍陣教導他說,打仗打到最後,比的不是誰的刀快,而是誰更能熬,熬到對手先崩潰,熬到對手先放棄,熬到對手先死。
但說實話...….李常傑此刻也不太確定,自己和宋軍,究竟誰才是更能熬的那一方。
或者,他心裡已經有了確定的答案,可卻不願意承認。
古萬寨外。
官道沿著左水北岸蜿蜒鋪陳,楊文廣將一千五百人沿官道列陣,最前排是拒馬與鐵蒺藜,拒馬以新伐的樹木綑紮而成,削尖的枝杈斜指前方,鐵蒺藜撒在各處。
寨牆上,剩餘的千餘士卒持弓待命,盧豹的峒丁也被編入其中,楊文廣沒有讓他們出寨野戰 . ..這些新降之人,放在寨牆上用弓弩支援尚可,拉到官道上正面接敵,怕是交趾軍還沒衝過來,自己就先潰了。楊文廣按刀立於陣前,目光越過層層拒馬,望向東面官道盡頭揚起的煙塵。
交趾軍的前鋒來得很快,探馬回報不過半個時辰,便出現在了視野中。
但作為先鋒官的李繼先卻沒有立刻發動進攻,他命令部下在距宋軍陣列約三里處停下,開始整隊。楊文廣從望遠鏡中看得分明,這支交趾軍的前鋒部隊約有兩千人,衣甲不整,不少人頭上纏著滲血的麻布條,顯然是蒼梧之戰中帶傷潰退的殘兵。
但他們還是列成了攻擊陣型,盾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弓手在後,陣列雖不嚴整,卻透著一股窮途末路才有的兇狠勁。
「傳令全軍,不得後退半步!違令者,斬!」
眾將轟然應諾。
很快,交趾軍便開始進攻了。
李繼先沒有等主力抵達,因為他知道時間不站在自己這邊,宋軍隨時可能從身後追上來,每多耽擱一刻,全軍覆沒的風險便多一分。
而其部下也是真的玩命了,頂著宋軍的箭雨就往前沖,丟下了數十具屍體後,他們終於衝到了拒馬前,隨後開始移除拒馬和鐵蒺藜等障礙物。
這項任務毫無疑問是非常廢人命的,所以,拒馬前的泥土很快便被鮮血浸透,變成一灘暗紅色的泥漿。而後,李繼先將僅存的披甲精銳投入了攻堅。
宋軍甲士與突入的交趾披甲兵撞在一處。
雙方在狹窄的官道上展開了短兵相接,大斧劈在鐵甲上的脆響、斫刀砍入骨肉的悶響,在這片戰場上混成了一片。
一時之間,殺得難解難分。
就在宋軍與李繼先部鏖戰之際,官道東面的煙塵驟然變濃,是交趾軍主力到了.. . ..李常傑的帥旗在煙塵中浮現,其後是密密麻麻的人頭,一眼望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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