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鉞加身,覆滅在即
楊文廣放下望遠鏡,面色沉凝。
交趾軍主力到了。
黑壓壓的人潮沿著左水河谷漫涌而來,旗幟雜亂,隊列不整,卻勝在人多,粗略估去,至少還有五六千之眾,比古萬寨的守軍多出不止一倍。
交趾軍陣中。
李常傑策馬立於官道旁一處隆起的矮丘上,俯瞰著前方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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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鋒李繼先部已經與宋軍鏖戰了近半個時辰,官道上的拒馬被推開了幾處豁口,但宋軍的陣列依舊嚴整,盾牆後的長槍大斧如同刺蝟的尖刺,著實難啃。
「太保。」劉慶覃撚著鬍鬚,緩緩道,「楊文廣把兵都壓在了官道上,再給他點壓力,寨中必然會空虛楊文廣之所以在官道上只擺了一半的人馬,一方面是因為要留兵鎮住寨內的峒丁,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官道非常狹窄,最多也只能擺下這麼多人。
而劉慶覃的意圖也很明顯,那就是想辦法分兵繞到寨後,兩面夾擊。
畢竟,交趾軍這麼多人,如一字長蛇般擺在路上根本就施展不開,實際上能參與到進攻宋軍阻截陣地的士卒最多不會超過千人。
「那樣做,軍心現在就會崩潰。」
這話乍一聽著難理解,其實再簡單不過. ..艸眼下這個局面,沒有人不想逃出生天,真派人去繞行,你說他們是會選擇按照李常傑的部署去古萬寨後面跟宋軍搏殺,還是乾脆溜之大吉?
而且,眼見有人進山了,誰能保證大軍不會當即跟著一鬨而散?
劉慶覃默然。
這就沒辦法了,同時他也看得分明,這古萬寨的地勢確實刁鑽。
寨子依山而建,北面是近乎垂直的石壁,南面是左水,要想繞過寨子,要麼翻山,要麼渡河. . ...翻山需時太久,渡河則沒有意義,因為左水南岸根本就沒有路。
所以說,大軍想要建制不散,唯一的通道,其實就只有寨前這段官道。
而楊文廣把這段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那就只能正面硬攻了。」劉慶覃嘆了口氣。
李常傑沒再接話,他的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他讓黎伯玉帶著兩千人據守郁水沿岸要隘,任務是遲滯宋軍追兵,按照他的估算,這兩千人至少能擋一兩天。
實際上,只要有這一兩天的時間,他就能突破楊文廣的防守,率殘部退回交趾國內。
但萬一黎伯玉擋不住呢?或者不願意擋呢?
這個念頭在李常傑心中一閃而過,旋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 . ..這種事情不能想,想了便會猶豫,猶豫便會敗北。
「傳令。」李常傑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命李繼先全力進攻,不惜傷亡。」
拒馬前的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積著,後續的士兵踩著自己同袍的屍身往上爬,被宋軍的長矛捅穿,屍體掛在矛杆上,後面的人便推著屍體當肉盾往前拱。
宋軍的陣線開始出現鬆動。
不是士卒不夠拚命,而是體力已經耗到了極限。
楊文廣所部自出崑崙關以來,旬日之間奔襲轉戰,大小十餘戰,幾乎沒有正經休整過。
而今日從拂曉便列陣迎敵,鏖戰至今,每個人的胳臂都在發顫,每一次揮刀都要比上一次更慢一點。「將軍。」副將問道,「是否收縮陣型,退入寨中據守?」
楊文廣望著那面在煙塵中時隱時現的「李」字帥旗,心中幾乎沒怎麼猶豫。
退入寨中固守,固然穩妥,但古萬寨畢竟只是一座峒寨,僅憑在寨牆上通過弓弩覆蓋官道,縱然能給交趾軍造成較大殺傷,但定然會放跑交趾軍的主力,這不是他想達成的目的;而在官道上列陣阻擊,雖傷亡更大,卻能最大限度地遲滯敵軍,為後面正在銜尾追擊的大軍爭取時間。
「不退。」楊文廣道,「傳令寨中,調四百人出寨,充實防線。」
副將遲疑了一瞬,低聲道:「將軍,調四百人,咱們在寨中的兵馬便剩的不多了,盧豹新降,其心未測,若他趁我寨中空虛之時反水. . ...」
「我知道。」楊文廣打斷了他。
副將不再多言,抱拳領命而去。
楊文廣按刀立於陣前,目光掃過官道兩側,左水河谷在此處驟然收窄,北面是陡峭的石山,南面是湍急的左水,官道便夾在山與水之間,寬處不過數十步。
這樣的地形,利於守而不利於攻,只要宋軍能扛住正面的衝擊,交趾軍人再多也施展不開。問題在於,能扛多久?
鏖戰到了接近日上中天之際,交趾軍陣中,一騎探馬從東面狂奔而來,馬背上的斥候滿身是汗,衣裳渴得能擰出水來。
他翻身下馬,跟蹌著跪在李常傑面前。
「太、太保!黎將軍他...」
「說。」
「黎將軍根本沒有在郁水沿岸布防!他、他帶著所部兩千人,昨天夜裡便逕自往南走了,看樣子是要走思明州山區,繞道回國!敵軍騎兵根本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一路追著我軍的蹤跡便往西來了!」矮丘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震得說不出話來。
黎伯玉跑了,而且是帶著兩千人跑了,這意味著李常傑留在邕州斷後的布置徹底落空,意味著宋軍騎兵的追擊將毫無阻礙地直插交趾軍後心,更意味著身處古萬寨的這支交趾軍主力,已經陷入了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的死局。
「黎伯於王...」李常傑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帳下眾將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其實他們也不是不知道黎伯玉不可靠,但實際情況是,他們已經沒得選了,所以都希冀於黎伯玉哪怕擋不住,也能遲滯宋軍追擊的速度。
可惜,黎伯玉有自己的算盤,這時候也根本不把李常傑當回事了。
「太保。」劉慶覃道,「當務之急,是趕緊突破楊文廣的阻截。」
李常傑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後那支沉默的隊伍上。
那是他的親兵,三百人,個個披甲,是從交趾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
這些人全程沒有參與過蒼梧之戰,是專門保護他本人的,也是他手中最後一張能夠打出的牌。「把我的親兵全部投入戰場。」李常傑道。
阮道成旋即急聲道:「太保!親兵是護衛太保安危的最後力量,若全部投入戰場,萬一戰事不利,太保何以自保?」
之所以他這麼著急,其實主要原因是阮道成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本身沒有什麼親兵保護他。而他在軍中地位高是因為跟李常傑合作密切。
所以若真到了山窮水盡不得不分散突圍的時候,他是必須要指望李常傑帶著他跑的,而李常傑的親兵若是拚光了,誰來保護他呢?
「自保?」李常傑冷笑了一聲,「若宋軍騎兵與楊文廣合兵一處,前後夾擊,連大軍都要覆沒於此,我還談什麼自保?」
很快,親兵隊被調往了前方。
三百披甲精銳在官道東端列成方陣,盾牌交錯,長矛如林。
他們是李常傑最後的本錢,也是交趾軍中裝備最好、訓練最精的一支部隊,每個人都穿著扎甲,手持大盾、重斧或斫刀。
很快,劄甲撞劄甲,重斧劈重盾,交趾軍精銳沿著拒馬的豁口湧進來。
鏖戰到下午,官道上的空氣被午後的驕陽烤得扭曲變形,蒸騰的熱浪裹挾著屍體的臭味,將整條河谷都攪成了一座熔爐。
「直娘賊。」楊文廣啐了一口唾沫。
他眼見著宋軍陣線被李常傑的親兵隊一寸一寸地向後壓縮。
那些交趾親兵確實能打,不是不怕死的那種能打,而是甲厚、刀斧沉、配合嫻熟,三五人結成一簇,肩並肩往前拱,戰術素養極高。
「將軍!前面頂不住了!」
「讓盧豹親自帶兩百官軍出來,來官道上填線。」
副將愣了一瞬,頓時明白了過來。
之前沒有讓盧豹出來,是因為局勢還沒有危急到那個地步。
而此刻,若只調宋軍出來,盧豹有可能生亂;若只調盧豹的兵出來,不僅戰鬥力不行,而且還容易臨陣反衝宋軍本陣 ..但把盧豹和守寨的宋軍一起調出來,古萬寨里原本盧豹手下的峒丁群龍無首,即便少了部分宋軍的鎮壓也沒辦法作亂,同時宋軍的戰鬥力有保障,不至於調上去一觸即潰。
盧豹帶著兩百宋軍,呃,或者說被宋軍押著出寨門的時候,額上的汗珠在陽光下亮得刺眼。此刻,他身邊除了十幾名親兵,再無其他值得信任的人手。
「盧寨主。」
楊文廣沒有看他,只望著前方正在被李常傑親兵隊突破的地方。
「看到那道豁口了嗎?」
盧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看到了。」
「帶兵去堵上它。」
盧豹沉默了兩息,然後提起斫刀,轉身朝身後的十幾名親兵吼了一聲:「跟老子上!」
而除了他的親兵,跟他一起被調出寨的兩百名宋軍,也補了上去。
盧豹手下的這些廣源州的峒丁裝備很差,沒有劄甲,只有藤牌和短斧,衝進鐵甲叢林裡就像往鐵砧上潑了一瓢飄;. . ...水花四濺,但鐵砧紋絲不動。
只見李常傑親兵隊的重斧劈開這十幾名峒丁的藤牌就像劈柴,斫刀剁在赤膊上濺起的血花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刺眼,這些峒丁們很快便一個接一個倒下,官道上的泥土被新血浸得又粘又滑。
說實在的,戰鬥場面實在是過於血腥了,以至於楊文廣身邊的宋將都不忍心看。
而盧豹還站著,他的左肩被重斧削掉了一塊肉,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將握刀的手染得通紅。缺口被血肉暫時填上了。
而就在此時,東面官道上響起了馬蹄聲,那聲音最初極遠,混在戰場的廝殺聲中幾乎分辨不清,但很快就變得清晰可辨,不是一匹馬,而是大隊騎兵奔馳時才會有的那種密集如鼓點的蹄音。
楊文廣舉起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
東面的官道上,一道土黃色的煙塵正在升起,煙塵前端,一面大宋軍旗在熱浪中時隱時現,旗上的「燕」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此時。
燕達勒住戰馬,望著前方的戰場,可謂大喜過望。
楊文廣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楊家將,競然真的卡住了古萬寨這個咽喉要道,而他率騎兵自蒼梧城下一路追擊,馬不停蹄,人不離鞍,也終於是在這裡逮住李常傑了。
同時,燕達也發現,李常傑布置的後衛部隊並不強,這些被李常傑倉促調到後方來斷後的交趾兵,似乎根本就沒什麼戰意.. . 這也很好理解,這時候誰不知道,靠前不一定能逃出生天,但靠後一定不能逃出生天呢?
燕達挺槍躍馬,大喝道:
「楔形陣,沖開他們的陣型!」
事實證明,燕達的預判是對的,這些被李常傑倉促調到後方的交趾兵,根本沒有死戰的意志,甚至騎兵剛衝到半途他們的陣型便開始鬆動,有人往後縮,有人乾脆棄盾便跑,督戰的軍官揮刀砍翻了兩個逃兵,卻止不住潰退的勢頭。
戰場的另一端。
前方官道上仍在與楊文广部鏖戰的親兵隊已經折損了近百人,傷亡比例之高足以令普通交趾軍早就崩潰了,而剩下的人雖然還在竭力往前拱,但每拱一步都要留下數具屍體,而楊文廣的阻截線雖然被壓得變了形,卻始終沒有斷裂。
「太保。」
劉慶覃從後陣匆匆趕來,這位以臨陣調度見長的將領此刻額上全是冷汗,撚鬚的手指也在微微發顫,甚至鬍鬚被自己扯斷了一根都絲毫無覺。
「宋軍騎兵已經突破了後陣的阻擊。」
聞言,李常傑頓時一陣頭暈目眩。
他感覺腦袋漲得厲害,整個人輕飄飄的,同時手腳都有些發涼。
從地圖上看,眼下他們距離交趾國境線已經不遠了,進了廣源州便是交趾國的實控地界,可這條最後的路,被楊文廣牢牢堵住了....雪上加霜的是,前有楊文廣堵路也就算了,後還有燕達追擊,他這七千殘兵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眼見再無突破便是全軍覆沒的局面。
見李常傑不言不語,劉慶覃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後陣那些兵人心已經散了,眼下沒人願意去後面阻擋敵軍騎兵。」
李常傑用力摁了兩下自己的太陽穴,看向劉慶覃。
「當真沒人願意去?」
劉慶覃沉默了一息,然後如實稟道:「軍法官砍了十幾個逃兵,還是止不住,傷兵隊列里那些還能動的,聽說要調到後面去擋騎兵,有的乾脆躺在地上裝死,拖都拖不起來。」
李常傑攥著馬鞭的手真就在抖,抖動幅度之大,連劉慶覃都看的一清二楚。
顯然,他也知道軍心散了,可他不願意承認,因為承認了便是死局。
「那就你親自去擋。」
劉慶覃張了張嘴,終是沒把心裡那句「擋不住」說出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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