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使兵行險,名將之姿
楊文廣率部出崑崙關已逾旬日。
他本部兩千兵馬,加上從崑崙關帶出來的邕州潰兵,攏共也不到三千人。
他們穿行於左水以北的群山密林之間,晝伏夜出,忽聚忽散,專挑交趾軍的運糧隊和歸附溪峒的寨堡下手。
旬日之間,大小十一戰,無有不克。
那些被李常傑強行收編的峒丁,本就無心戀戰,一觸即潰,不少人在敗退後反被宋軍收編,掉過頭來替宋軍帶路。
這一日,楊文廣于思同州的一座無名山崗上,舉著望遠鏡眺望著東南方向。
山腳下,左水如一條青灰色的綢帶,蜿蜒東流,這便是交趾軍賴以南歸的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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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將軍。」一名親兵快步近前,低聲道,「逮住了幾個逃難的人,其中有一個自稱是宣化城裡的胥吏,在知曉了我軍身份後,聲稱有要事稟報。」
「帶本將去看看。」
臨時紮下的營地里,幾名衣衫襤褸的漢子正蹲在地上,捧著陶碗狼吞虎咽地喝著稀粥。
見到楊文廣,幾人慌忙放下碗,撲通跪倒。
「小民原是宣化城中胥吏,城破後雖沒被殺,但卻被交趾軍擄去充作苦役,昨日趁交趾守軍不備,與同伴結伴逃了出來。」
為首那人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道:「小民有、有天大的消息要稟報將軍。」「講。」
「交趾軍似乎是敗了。」
楊文廣的眉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擺了擺手,示意親兵給這幾人再添些粥水,自己則在火堆旁坐下,靜靜聽著。
那胥吏緩了口氣,把他所知的情況如實道來。
只能說,有眼力見兒的人到哪都能看出來點不一樣的東西,這胥吏懂交趾語,僅憑交趾守軍交談時的隻言片語,便推測出,前線的交趾軍應該是吃了大敗仗。
楊文廣聽完,細細盤問了幾遍,確認了其沒有說謊後,站起身踱到營地邊緣,望著遠處的左水河谷。夕陽正沉入西山,河谷里升起了薄薄的暮靄,山風從東南方向吹來,裹著左水的水腥氣和叢林裡腐爛落葉的霉味。
他在心裡盤算著。
若交趾軍主力真在蒼梧城下大敗,那李常傑要退回交趾國內,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是沿左水西撤,經古萬寨、太平寨,退回廣源州,這條路最近;另一條是走思明州,繞道憑祥峒,那條路遠一些也不好走,但相對安全。
楊文廣覺得,按照他對陸北顧的了解,陸北顧應該不會放交趾軍如此輕易地回去,所以肯定會統領大軍在後面窮追不捨。
這樣來講,李常傑大概率會選擇走前一條路,因為回國的速度會比較快。
而這條路的必經之處就是古萬寨,此寨位於宣化城以西,左水北岸,扼守著左水河谷最狹窄的一段。楊文廣去過此寨。
他記得寨子依山而建,寨牆雖不高,卻勝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眼下這座寨子掌握在盧豹手裡,而盧豹原本是儂智高麾下的漢將,儂智高敗亡後歸附大宋,如今又投了交時-.. .這種三姓家奴,純粹就是哪邊風大就往哪邊倒的牆頭草,講不得什麼忠義,但此人麾下有六百餘峒丁,且如今占據著關鍵位置,若能為己所用,便可牢牢鎖住交趾軍西退的咽喉。
若不能為己所用呢?
楊文廣收回目光,轉身走回營地。
「傳令下去。」
「全軍即刻拔營,今夜不歇,星夜兼程,趕赴古萬寨。」
副將愣了愣,遲疑道:「將軍,弟兄們已經連續奔襲了數日,人困馬乏,糧秣也. . ..」「我知道。」楊文廣打斷了他,「但李常傑也在跑,他比我們更累,比我們更餓,比我們更慌,我們若能在古萬寨截住他,這一仗就徹底打完了... ..若是晚了一步,讓他收攏殘兵退回交趾國,日後捲土重來,邕州的百姓便都白死了。」
副將不再多言,抱拳領命而去。
當夜,楊文廣所部不到三千人在火把的映照下,沿著崎嶇山道向西疾行,火把的光芒在密林中忽明忽暗,像一條蜿蜓的火蛇,遊走在萬山叢中。
翌日黃昏,古萬寨。
這座扼守左水河谷的寨子可謂是兵家必爭之地,此刻寨門緊閉,望樓上有峒丁持弓巡邏,見到遠處山道上行來的大隊人馬,立刻吹響了號角。
楊文廣勒馬於寨前。
寨牆上旗幟非常雜亂,有盧豹自己的旗號,還有一些他認不出的峒寨旗。
寨門兩側的木柵是新加固的,柵外還挖了一道淺淺的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竹籤。
「戒備倒是森嚴。」楊文廣放下望遠鏡,「派人去喊話,就說朝廷大軍已至,叫盧豹出來答話。」不多時,寨牆上探出一個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蓄著一部濃密的絡腮鬍,不是盧豹又是誰?
他扶著寨牆,往下張望了片刻,方才開口,警惕問道:「來者何人?」
「大宋安南行營馬軍副都部署,楊文廣。」
寨牆上沉默了。
因為這個名字,對於盧豹來講並不陌生,他當年可是跟著儂智高作過亂的,在崑崙關大捷後就被楊文廣帶兵追著滿山跑,可謂是記憶猶新。
楊文廣並不著急,只是勒馬靜立。
他能感覺到寨牆上那些峒丁的目光,有驚疑,有畏懼,也有猶豫。
而他身後的士卒們列陣於暮色中,雖然風塵僕僕,衣甲上還沾著連日奔襲留下的泥漬,但隊列嚴整,士氣正盛。
「楊將軍。」盧豹再次開口,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在下不知將軍駕到,有失遠迎,只是這古萬寨如今由在下駐守,將軍帶著兵馬前來,不知有何貴幹?」
「盧豹。」
楊文廣乾脆道:「本將今日來,是給你一條活路。」
寨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光影在盧豹臉上跳動不止。
這個三易其主的漢將,此刻正在天人交戰,他既不敢與宋軍交戰,也不敢輕易開寨投降,因為他背負著「反覆無常」的名聲,怕宋軍秋後算帳。
楊文廣身後的隊伍里,一個被俘的「交趾校尉」被推了出來。
「盧豹。」楊文廣指著那俘虜,「這是交趾軍的輜重官,本將兩日前俘獲的,你不妨聽聽他說了什麼。這人自然是懂交趾語的邕州宋軍喬裝打扮的,他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將蒼梧城下的大敗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要說細節,肯定跟真實情況一個都對不上號,但他偏生說的有模有樣。
眼見如此信誓旦旦,寨牆上的守軍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他們雖然不確定真假,但看著挺像是真的。
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如果交趾軍沒有大敗,這些襲擾補給線的宋軍,怎麼可能敢這麼大膽地出現在這裡呢?要知道,古萬寨可是要隘,如果交趾軍有餘力,接到消息必然會前來,到時候宋軍攻克不了寨子,可就沒得跑了。
「盧豹,李常傑敗了,他若想退回交趾,古萬寨是必經之路,你猜猜,你若替他守著這座寨子,等他來了,他會怎麼對你?真的會報答你嗎?還是把你留下來殿後?」
寨牆上無人應答。
楊文廣頓了頓,又道:「就算他僥倖逃回了交趾,你跟著他走,又能有什麼好下場?交趾國內本就有不少貴族反對北征,此番傾國之兵折損大半,李常傑回去後必遭清算,你一個外人,去了最後也不過是替他填命的棋子罷了。」
「那朝廷就能容我?」盧豹終於開口,「朝廷若能容我,當初儂王敗亡後,我也不會躲回廣源州了。」這話指的是,他們這些人後來接受大宋的招降,其實都是明面上的招降,根本原因是因為儂智高已經被殺了,所以大宋也懶得耗費兵馬錢糧去進剿廣源州等地。
楊文廣信誓旦旦地說道:「朝廷此番南征,以陸宣徽為主帥,本將自臨桂城出發之前,陸宣徽便有言在先,凡歸附交趾之溪峒,若能反正,既往不名. ..本將前番在左水一帶招降,已有不少峒主歸附,他們的寨子,本將秋毫無犯,他們的部眾,本將一視同仁。」
「盧豹,這是最後的機會,你若現在開寨歸降,本將保你不死,戰後論功行賞,你不但可以洗脫罪名,還能搏一個正經的官職。你若執迷不悟,本將這數千精兵,攻你這六百餘人的寨子,不說十拿九穩,至少也有八成把握,到那時,你想求一個「既往不咎』,也沒機會了。」
寨牆上的火把嗶剝作響,寨門前那面盧豹的旗號被夜風吹得忽卷忽舒。
楊文廣沒有催促,他勒馬靜立,望著寨牆上的盧豹。
盧豹天人交戰良久,還是選擇了派出親信與楊文廣談判,最終,雙方談成了彼此滿意的條件。「開門。」
古萬寨的寨門在暮色中緩緩打開。
盧豹帶了十幾名親信走出寨門,走到楊文廣馬前,雙膝跪地,雙手將佩刀高高舉起。
「罪將盧豹,願率所部歸降朝廷,只求將軍信守承諾,饒過寨中弟兄的性命。」
楊文廣翻身下馬,雙手接過盧豹的佩刀,隨後扶他起來。
「盧寨主迷途知返,朝廷絕不會虧待你。」
他頓了頓,又道:「但你需替本將做一件事。」
「將軍請講。」
「再往西,陀陵、武黎兩寨,本將聽說那裡的守將黎順、黃仲卿也是儂智高的舊部。你親自去走一趟,告訴他們,朝廷既往不咎,讓他們速速歸降,與官軍一起封住左水河谷,斷李常傑的退路。」盧豹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便斂去,抱拳道:「末將領命。」
當夜,盧豹便連夜趕往陀陵。
與此同時,楊文廣在古萬寨中布置防務。
他不知道陸北顧的大軍是否已經拔營追擊,但他知道,如果李常傑沒有死在蒼梧城下,也沒有被追擊的宋軍截殺,那麼這頭喪家之犬遲早會逃到古萬寨來。
到那時,他楊文廣帶著這不到三千人堵在這裡,就是關門打狗的最後一道門。
夜風吹過,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把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銅獸已經被磨得鋰亮。
這是他少年從軍時,他的父親楊延昭,也就是在民間大名鼎鼎的「楊六郎」贈他的刀,跟了他整整四十年,砍過的敵人數都數不清。
他想起了祖父楊業,想起了父親楊延昭,想起了百年來楊家將死在戰場上的那些先人。
他前半輩子都活在父祖的陰影下,隨狄青南征之後,倒是闖出了足以青史留名的功業,但隨後卻活在了對狄青兔死狗烹的恐懼中,所以他先前選擇稱病不出。
而如今,他站在了這裡。
要說不怕也是假的,畢竟身處群狼環伺之中,手中兵力單薄,即便與盧豹達成了合作,對方也不乏隨時反悔甚至出賣他的可能。
至於陸北顧所率的大軍能否及時抵達,他也完全不清楚。
若是大軍抵達的晚了,那麼為了逃出生天的交趾軍,鼓起士氣拚死一搏,趕在大軍抵達前把他這支孤軍給消滅掉,說實話,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但即便有如此多的不確定,楊文廣依舊做出了他的選擇。
或者,這就是他追平乃至超越父祖所必須走上的路。
古萬寨以西,陀陵寨。
黎順與黃仲卿並坐於寨中竹樓之上,面前的矮案上擺著一壺涼茶、三隻粗陶碗,茶水已無熱氣,兩人卻誰也沒動。
盧豹坐在他們對面的竹凳上,他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交趾軍在蒼梧城下大敗,李常傑正在向西潰退,楊文廣已占據古萬寨,朝廷大軍不日便至. . . …竹樓外,夏蟬嘶鳴,陀陵寨的峒丁們三三兩兩蹲在寨牆的陰影里打盹,渾然不知他們的命運正在這間悶熱的竹樓里被反覆掂量。
「盧兄。」
黎順懇切說道:「你我三人,都是儂王舊部,儂王敗亡後,朝廷招降,我等歸附,交趾北征,勢大難敵,我等又降了李常傑。如今宋軍反攻,李常傑敗了,你讓我等再降回去,大宋會信我們嗎?」盧豹端起茶碗,一飲而盡,將空碗重重擱在案上。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絡腮鬍上沾的茶水,說道:「但也得先有命,才能計較這些,你們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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