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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窮寇必追,趕盡殺絕

  蒼梧城頭。

  魏璀望著城下的慘烈景象。

  蒼梧城被圍困了整整半個月,城牆被楯車鑿塌了數處,箭矢消耗殆盡,士卒傷亡慘重,他本以為自己也會跟蕭注一樣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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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士。」身旁的將領喜極而泣,「交趾軍敗了。」

  魏璀點了點頭,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他望著城外那面正在向南推進的「陸」字帥旗,望著旗下鐵灰色的洪流,望著被洪流碾碎、衝垮、淹沒的交趾軍殘部,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 ..,守住了。」

  宋軍一直追擊到暮色四合。

  此刻,潯江上的最後一絲殘陽也被夜色吞沒,江面上漂浮的屍首和斷桅在黑暗中化作模糊的黑影,只有幾艘仍在燃燒的艦船殘骸在水天相接處映出跳動的火光。

  在西邊十餘里外,賈逵停止了追擊,他勒馬在一處土丘上,望著交趾軍潰逃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他娘的。」他啐了口唾沫,「這群猴子跑得倒是挺快。」

  在賈逵身側,林廣正在包紮手臂上的刀傷,聽到這句話,擡起頭來,疲憊的臉上也浮起一絲笑意。笑是會傳染的。

  先是這幾個將軍,然後是他們的親兵,然後是周圍的士卒,最後整個追擊的宋軍隊伍都在笑. . ...那笑聲里少有勝利的喜悅,更多的是一種活下來的慶幸。

  至於蒼梧城下的宋軍,則已經開始打掃戰場了。

  火把在曠野上星星點點地亮起,士卒們舉著火把收攏著值錢的物品,交趾軍遺棄了所有輜重,營帳里還有成堆的糧草、布帛、金銀,都是從廣南西路各州縣搶來的。

  此時,蒼梧城的西門才被打開。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為了防止被攻城錘破門,城門早都堵死了,守軍出城都是從另一個門縋城而下再集結的.. . .. .即便現在戰爭結束了,也得先把堵住城門的雜物都清理乾淨,才能正經出城。百姓們小心翼翼地走出城門,望著城外這片屍橫遍野的戰場,望著火光中那一列列正在休整的宋軍,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跪地禱告,還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魏璀帶人從城門中走出,徑直朝那面「陸」字帥旗的方向走去。

  陸北顧站在帥旗下,正在聽取各部回報戰損。

  「禁軍陣亡一千二百餘人,傷兩千七百餘人。」

  負責匯總的是郭逵,聲音很是沉重地說道:「其中神衛軍、龍衛軍傷亡最重,趙滋所部營指揮使以上陣亡五人。」


  「荊湖南、北兩路官軍陣亡六百餘人,傷一千一百餘人。」

  「廣南東、西路兩官軍陣亡四百餘人,傷九百餘人。」

  就在郭逵匯報的時候,他看到了魏璀等人前來,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陸宣徽。」

  魏璀鄭重一揖。

  陸北顧扶住魏璀的手臂,道:「蒼梧城能守住,魏學士當居首功。」

  「我這一生數起數落,景祐年間被貶洪州,嘉祐年間又被貶梧州,本以為這把老骨頭要埋在這瘴病之地了。」

  「沒想到臨了臨了,還能親眼看到這樣一場大勝。」

  魏璀的聲音有些哽咽,道:「可惜張鈐轄看不到了。」

  顯然,魏璀跟張日新是有交情的,也聽說了對方戰死之事。

  陸北顧默然。

  張日新的壯烈殉國,讓這場大勝蒙上了一層難以抹去的悲壯色彩。

  這位七十一歲的老將,本已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卻毅然披甲上陣,以身為餌,用自己的性命換來了昨日水戰的勝利。

  陸北顧勸慰了對方幾句,隨後拒絕了其入城邀請。

  見他態度堅決,魏璀也是很不好意思地說出了最主要的來意。

  因為蒼梧城裡已經彈盡糧絕了,所以非但沒有什麼物資可以拿出來犒勞前來支援的大軍,反而需要大軍調撥糧食給城裡的軍民。

  陸北顧自無不可,著沈括去負責此事。

  而待追擊的宋軍將領全數折返後,陸北顧召開了軍議。

  「當務之急,是趁交趾軍新敗,迅速擴大戰果。」

  他站起身,走到鋪開的地圖前。

  賈逵說道:「交趾軍此戰折損極大,殘部正向邕州方向潰退,楊文廣所部正在左水一帶襲擾其糧道,若能截斷其退路,便可關門打狗。」

  郭逵則說道:「只是楊副都部署畢竟人少,且邕州那邊交趾軍也留了不少兵馬,我軍又無法迅速通知楊副都部署,能做到哪一步,得看他的臨機決斷了。」

  受限於糟糕的通訊條件,哪怕派人快馬加鞭去通知楊文廣,肯定也是來不及的。

  所以,是否能截斷交趾軍的退路,其實是完全依賴楊文廣自己的判斷,只希望這位楊家將能做出正確的抉擇吧。

  「楊文廣那邊我們決定不了,但追擊肯定是要繼續追的。」

  陸北顧看向竇舜卿,說道:「還需竇鈐轄再辛苦一些,兩岸會多點些火把,請水師趁夜把戰馬都運過來以便追擊。」


  竇舜卿抱拳應下,此刻他已經非常疲憊了,可以說就是在強打著精神。

  「至於灕水東岸、潯江北岸被隔絕遺留的那些交趾殘兵,我觀今日便已逃散進入了山林,雖不足為懼,然終究對廣南的百姓是個隱患,還請譚將軍率部將其剿滅。」

  譚宗武連忙應下,這是個輕鬆的差遣,也是因為陸北顧考慮到廣南東路官軍戰力略有不足,又不好深入廣南西路追擊,故而特意給安排的功勞。

  「明日一早,待戰馬都運至南岸,以燕達所率騎兵為前鋒,大軍開拔,沿潯江向西追擊殘敵,不可讓李常傑從容收攏殘兵。」

  「遵令!」

  眾將齊齊抱拳。

  而跟竇舜卿等水師將領一樣,陸北顧同樣沒有休息。

  他帶著幕僚們正在進行各種戰後工作,包括起草給朝廷的奏疏、整理各部陣亡名單、擬定報功事宜等。帳外傳來腳步聲,盧廣宇掀簾進來,手裡捧著一摞文書,面色有些難看。

  「宣徽,這是從交趾軍大營廢墟中找到的。」

  盧廣宇將文書放在案上,說道:「是邕州城破時,蕭注麾下被俘將佐的名冊。」

  陸北顧翻開名冊,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掃過。

  名冊上不僅有姓名、官職,還有被俘後的處置方式,絕大多數名字後面都寫著一個「斬」字,寥寥幾個後面寫著「降」。

  陸北顧合上名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蕭注那封潦草的絕筆信里的內容「注自知罪重,不敢求赦,然邕州之敗,非獨注之過也。」輕啟邊釁,固然有罪,可張師正全軍覆沒,蕭注城破殉國,蕭固被檻送入京,廣南西路三員主將,無一善終,邕州六萬軍民慘遭屠戮,究競是誰的錯?

  是蕭固?是蕭注?還是那些坐視邊將鋌而走險,卻從未真正重視過嶺南防務的宰執們?

  他將名冊推到案角,鋪開紙筆,開始起草給朝廷的奏疏。

  「臣宣徽南院使陸北顧謹奏:

  仰仗陛下聖德,三軍用命,已於六月初二於蒼梧城下大破交趾軍,斬首四千餘級,俘獲無算. . 」奏疏寫得很克制,沒有渲染戰功,沒有誇大勝果。

  至於為什麼斬首數這麼多?

  那自然是因為陸北顧壓根就沒打算留多少俘虜,下令受傷的直接都補刀了,而如果不是必須要押解些俘虜回去好舉辦獻俘大典,那這些被俘的交趾兵一個都別想活。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走出軍帳透透氣。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裹著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氣。


  潯江兩岸燈火通明,戰馬在不斷地從北岸登船運往南岸。

  而灘頭的屍堆則正在清理,輔兵和民夫們,在火把的照映下,將整理出來的宋軍陣亡將士的遺骸小心翼翼地擡.. ..嶺南的夏天極為濕熱,屍體若不及時焚燒,很容易產生瘟疫,這個後果誰都承擔不起。陸北顧忽然想起嘉祐元年,他聽說過的關於狄青的故事。

  那時候的他,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站在嶺南的瘴病之地?而命運偏偏就是如此難以預測。

  他站了一陣子,隨後繼續回去工作,就這麼忙了整整一個通宵,直到快天亮的時候,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而陸北顧只睡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人叫起來了。

  因為大軍今日要繼續拔營追擊,而在此之前,必須要對陣亡將士有所祭奠,需要他這個主帥主持儀式。天色微明。

  陸北顧在蒼梧城下的戰場設祭。

  三牲祭品擺在牌位前,他念了祭文,在香火繚繞中,宋軍諸將依次上前敬香。

  隨後,大軍開始拔營追擊。

  燕達所率騎兵早已經提前出發,沿潯江南岸一路向西,攏共行了不到三個時辰,便撞上了交趾軍的後衛部」隊.....說是後衛,實則是要麼受了傷、要麼體力不支,所以才落在最後的倒霉蛋。他們昨夜裡倉皇逃到此地,所有人都是又餓又累的狀態,雖然短暫地睡了幾個時辰,天剛亮就開始繼續往西跑,可兩條腿又怎麼可能跑得過戰馬呢?

  他們從昨晚到現在,逃得路程,被宋軍騎兵輕而易舉地便追平了。

  這千餘名殘兵里的大部分人連武器都丟了,被騎兵一衝,便即潰散,燕達沒有戀戰,他只需要把成建制的敵軍打散即可,後面自有友軍去收拾這些散兵游勇。

  燕達繼續帶兵向前,他的目標是交趾軍主力,是李常傑。

  而在追擊的過程中,隨處可見交趾軍遺留下的東西。

  傾覆的糧車歪在路邊,車輪還在半空中緩緩轉動;箭矢散落一地,箭杆被逃兵踩斷,箭鏃陷在泥里;還有那些被遺棄的傷員,他們或躺或趴,有的還能發出微弱的呻吟,有的已經徹底沒了聲息,只有成群的蒼蠅在身旁嗡嗡地盤旋。

  燕達策馬路過一具屍體時,忽然勒住韁繩。

  那屍體穿著一身不錯的袍服,卻不是死於刀兵,其脖頸上纏著一截麻繩,面色青紫,眼珠暴突。「將軍?」

  燕達沒有多說什麼,只一夾馬腹,繼續向前。

  他們一路追到了傍晚時分,才在一處小渡口停了下來,這裡早已被交趾軍燒毀,焦黑的木樁東倒西歪地杵在淺水裡,幾艘被鑿穿的小船半沉在岸邊,船底朝天,上面爬滿了水蛭和不知名的水蟲。「過不去了。」副將望著對岸說道。


  燕達翻身下馬,走到渡口殘存的石階上,蹲身查看,上面還有幾灘尚未乾涸的血跡,顯然交趾軍在焚燒渡口、鑿沉船隻後甚至還殺害了船夫並將其沉江。

  而交趾軍的目的也很明顯,那就是通過分兵,來擾亂追擊宋軍的視線,畢競到了這裡,南北兩岸就都有路可走了,宋軍要繼續追,那就得跟著分兵。

  燕達站起身,望著對岸綿延不絕的群山,眉頭深鎖。

  「希望楊副都部署能及時封住其退路吧,只要能封住,李常傑便插翅難飛了。」

  而在更西方,交趾軍的潰退速度開始放緩。

  這不是因為他們重新整飭了軍紀,而是因為飢餓,這支倉皇撤退的軍隊根本沒有足夠的存糧,沿途所經之處早在前番便已被搜刮一空。

  所以,交趾軍只能挖野菜、剝樹皮、殺戰馬充飢,甚至有士兵開始偷偷煮食陣亡同袍。

  李常傑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沒有任何辦法。

  又兩日,李常傑的殘部終於抵達了邕州最東邊的石門寨,而此時這支潰散的大軍,只剩下了不到一萬人,可戰之兵更是寥寥無幾。

  石門寨中駐紮著留守邕州的千餘交趾兵。

  當李常傑的敗軍出現在寨外時,守軍望著這支衣衫襤褸、面無人色的隊伍,甚至都不敢相信,這是那支自家的東征大軍。

  在確認身份後,守將下令打開寨門,將李常傑等人迎入寨中。

  直到這裡,交趾軍的將領們才算是吃了頓飽飯。

  隨後,負責邕州行政事務的交趾文官也趕了過來,將邕州及周邊諸寨的存糧數目如實稟報。「邕州宣化城中存糧尚有八千餘石,其餘諸寨合計約三千五百石,此外邕州外圍仍在歸附狀態的溪峒峒丁數千人,他們的口糧需另行支給。」

  李常傑聽完,沉默了很久。

  從帳面來看,這些存糧若只供駐軍,尚可支撐。

  可若加上他帶來的這近萬殘部,半個月就是極限,而且這個數字沒有算上民夫,沒有算上那些歸附的峒丁,沒有算上任何可能的損耗。

  「另外,自崑崙關南下的宋軍,這陣子一直在襲擾我軍,我軍疲於奔命,根本無力招架。」「能確定這支宋軍現在的位置嗎?」李常傑問道。

  「無法確定。」

  因為楊文廣所部實在是太過神出鬼沒,所以留守邕州的交趾軍根本就搞不清楚具體位置不說,甚至連人數都弄不明白...這當然跟遭襲的峒丁喜歡誇大敵情也有關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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