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狼奔豕突,棄甲而逃
潯江南岸的交趾軍南路偏師抵達戰場時,日頭已偏過中天,陽光從雲隙間斜斜潑下,照得那片被上萬雙腳踐踏過的曠野泛出一層黃蒙蒙的塵霧。
統率南路偏師的交趾將領李繼先手搭涼棚,望向北面的戰場,面色極其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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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率部自康州折返數百里,士卒疲憊不堪,許多人腳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赤足踩在滾燙的紅土上,腳底板滿是血泡。
李繼先原以為趕至蒼梧城下時,見到的將是交趾軍驅宋軍於江的場面,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中軍儂宗亶所部被宋軍推得步步後退,龐大的戰象屍骸橫七豎八地倒在陣前,象屍旁隱約散落著被踏碎的軍旗和不成人形的屍體。
「將軍,是否即刻投入戰鬥?」副將阮文雄低聲問道。
李繼先沒有立刻回答,他選擇了等待李常傑的命令。
而很快,李常傑的軍令就送達了。
「傳令,就地休整半個時辰,不得擅自出擊。」
跟李繼先預想的一樣,李常傑是能沉住氣的,畢竟,交趾軍的中軍雖然被反推了,但整體兵力依舊占據優勢,局面還沒有緊迫到需要南路偏師以疲兵之勢馬上投入戰鬥。
「南路軍到了!殺!殺穿宋軍!」
交趾中軍原本已現頹勢的陣線,開始重新穩定了下來,援軍的到來,讓士卒們仿佛被打了一劑強心針般。
不過儂宗亶卻並沒有表露出什麼喜悅之意。
因為他很清楚,南路偏師是匆忙趕回來的,士卒體力受到了損耗,不經過休整,根本無法上陣 . ...如果將其匆忙投入戰鬥,那只會是一場災難。
因此,眼下還得以現有的力量繼續堅持。
不過南路軍的抵達,也確實讓交趾軍士氣大振,並趁勢發動了一波兇猛的反撲,交趾士卒嚎叫著向前衝殺,將宋軍前陣壓退了數十步。
賈逵站在中軍將旗下,望著南面湧來的交趾生力軍,面沉如水。
他身側的裨將們臉上都浮起了憂色,有人低聲問道:「太尉,是否收縮陣型,穩固灘頭?」「收縮個屁。」
賈逵啐了一口,喚道:「林廣!」
「末將在!」
「你帶本部步卒,接替趙滋,繼續向前突進!」
「是!」
林廣抱拳領命。
與此同時,接到了李常傑嚴令的黎公越,帶領交趾內河水師殘部順潯江東下,將所有還能動的戰艦全部都壓了上來。
此前之所以黎公越所部沒有出現,並非是因為其畏戰,而是李常傑為了誘宋軍登陸並以戰象騎兵破之,故而不允其阻撓宋軍艦船載士卒南渡。
但此一時彼一時,既然計劃已經破產,那李常傑也就不得不命黎公越東下了。
宋軍艦隊對此自然早有準備。
實際上,在渡江之前,陸北顧就已經告訴竇舜卿,要做好一邊進行水戰一邊掩護大軍南渡的準備。竇舜卿站在艦樓上,冷靜地指揮著艦隊迎戰。
他所統轄的荊湖艦隊雖然在昨日激戰中也有不小損失,但士氣正盛,且艦隊陣型嚴整。
最重要的是,昨日交趾內河水師艦隊的朦鍾已經基本損失殆盡了,而在內河水戰里,沒有朦瞳,光有鬥艦,意味著衝擊力將極大降低,很難對敵軍造成致命威脅。
「朦航前出,反衝敵軍,鬥艦在側翼襲擾,順風放火箭。」
荊湖艦隊的戰艦全部起了滿帆,乘著東南風逆水而上,而在他們東側,大量的走舸與漁船,正在將潯江北岸的宋軍源源不斷地送至南岸。
很快,雙方艦船在江面上犬牙交錯地纏鬥在一起。
宋軍的朦幢大多衝向了交趾軍的鬥艦。
而交趾軍僅存的一艘朦鍾則撞上了宋軍的朦鍾,兩船相撞的巨響在江面上炸開,木料碎裂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交趾水兵拋出飛鉤,試圖跳幫奪船,宋軍水兵則用長矛和刀斧在船舷邊阻止,雙方在狹窄的船舷上殺得難解難分,不時有人慘叫著墜入江中,濺起渾濁的水花,旋即被江流捲走。
竇舜卿的旗艦也遭到了圍攻。
三艘交趾走舸同時貼了上來,交趾兵口銜短刀,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宋軍水兵將燒滾的熱水從船舷傾倒下去,攀爬中的交趾兵發出悽厲的慘叫,皮被燙得脫落,痛得接二連三地墜入江中。
就這樣,在潯江的江面上,竇舜卿的荊湖艦隊與交趾內河水師殘部展開了最後的搏殺,到處是燃燒的戰船、漂浮的屍體和斷裂的桅杆,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將午後的陽光都遮蔽得昏黃黯淡。
而不知過了多久,潯江南岸的宋軍忽然齊齊地發出了震天般的歡呼。
「發生何事了?」
「竇鈐轄。」
副將提醒他,說道:「陸宣徽的帥旗已經到南岸了。」
中軍正面的儂宗亶頓感壓力驟增。
他麾下的精銳已經折損頗多,剩下的士卒也大多帶傷,南路軍雖然抵達了戰場但卻需要長時間的休整來恢復體力,而中軍正面的宋軍卻越打越多,越打越猛,仿佛江對岸的兵源永遠也運不完。
尤其是,現在宋軍主帥也來到了南岸,這更是讓宋軍士氣大振。
而在矮丘上,一直在觀戰的李常傑,望著那面在硝煙中飄揚的「陸」字帥旗,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無力。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戰鬥,他不得不承認,在戰象騎兵這個撒手鐧失效的情況下,兩軍正面對壘,交趾軍的戰力,就是不如宋軍。
原因也很簡單,哪怕刨除戰鬥經驗,宋軍的甲冑也比交趾軍數量更多、質量更好,與此同時,宋軍士卒能得到的營養也更豐富、身體更強壯。
這裡要說的是,千萬不要小看開封這座世界第一大城能給普通人提供的很多有形的、無形的便利|.. …正是因為開封人口足夠多,能消耗足夠多的肉類供給,所以才有充足的市場需求,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是肉販還是自養牲畜的農戶都不會虧本,且肉類不會因冷凍條件不足而產生浪費。
得益於此,哪怕是賊配軍們,也能用極低的價格吃到肉食,而在大宋的其他地方,哪怕是地主,也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捨得殺豬宰羊。
換言之,開封禁軍里的普通士卒每個月能吃到的肉,比交趾軍的軍官都要多,而能不能吃到肉,對於體質的提升是完全不同的,反映到戰陣搏殺上,身體更強壯、體力更充沛的宋軍士卒,就是比身形普遍瘦小的交趾軍士卒更加耐戰。
在交戰雙方都是農耕民族的情況下,這種差距,其實就是綜合國力的體現,與個人意志力根本就沒關係。
李常傑站在矮丘上,望著這片戰場,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下達了命令。
「命南路偏師停止休整,即刻投入戰鬥。」
接到命令的南路偏師接替了儂宗亶左翼的防線,這支疲憊的部隊雖然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但畢竟是生力軍,他們的出現讓原本已瀕臨崩潰的左翼暫時穩住了。
宋軍突前的重甲步卒遭到這支新投入的敵軍阻擊,推進速度明顯放緩。
但緊接著,南路偏師便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一他們與儂宗亶所部之間,存在一個數十步寬的間隙。
這個間隙不是戰術安排,而是潰兵在後退時自然形成的,儂宗亶的左翼在宋軍連續衝擊下被迫連續後退,而接防又不可能是無縫銜接,所以就這麼出現了。
在戰場上,如此之寬的結合部,往往意味著被突破。
負責靠前指揮的賈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機會。
「打旗語給燕達,令其速去!」
因為艦船運力不足,所以宋軍雖然有不少戰馬,但實際上登陸到潯江南岸的卻只有五百餘匹。但接到命令的燕達,他親自統領著這五百騎,其在戰場上出現的時機和位置,卻非常精、准.. ...他們沿著儂宗亶左翼與中軍之間的縫隙沖了進去,沿途砍翻了數十名試圖填補縫隙的交趾兵,就像是一枚釘子一樣,釘了進去。
李繼先看出了宋軍的企圖,也明白如果不能迅速消滅這支騎兵,那麼宋軍後續步卒肯定會順著縫隙湧入,然後將交趾軍分割。
於是,他下令部下盡力壓縮這支宋軍騎兵的活動空間。
然而林廣的增援卻很快便抵達了。
這個間隙很快便被宋軍徹底撕開,林廣所部從縫隙中湧入,將交趾軍南路偏師與儂宗亶的中軍徹底割裂。
與此同時,江面上的水戰已接近尾聲。
交趾水師殘部被竇舜卿的荊湖艦隊徹底擊潰,殘存的十餘艘戰船拖著濃煙向西逃竄,再也無力襲擾。但荊湖艦隊的損失也同樣慘重,勉力迎戰的艦船沉沒近半,剩下的也大多帶傷。
不過,好消息是,宋軍後續部隊在此期間也完成了大規模渡江,整個潯江北岸的兵馬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源源不斷地湧向南岸,截至至此時,宋軍已渡江的兵力約有三萬餘人。
而交趾軍最精銳、甲冑數量最多的劉慶覃所部,雖然因自家戰象群反噬而被擊潰,但儂宗亶所部再加上南路偏師,尚有四萬餘人近五萬人。
從兵力對比上看,交趾軍仍占優勢。
但實際上,戰場的主動權隨著交趾軍結合部被突破,已經悄然易手。
灘頭陣地上,陸北顧的帥旗已經插在了江岸南側二百步的位置,他身邊是盧廣宇和數名參謀幕僚,熱氣球仍在高空懸停,瞭望員不斷將戰場態勢通過旗語傳遞下來。
「中軍已壓制交趾中軍,正在向縱深推進。」
「前來增援的交趾軍南路偏師與其中軍已被完全分割。」
「譚宗武所部已與蒼梧守軍會和,正在襲擾右翼。」
眼見時機已經成熟。
「全軍壓上。」陸北顧下令道,「今日,不破交趾,絕不收兵!」
令旗揮下,戰鼓聲震天動地。
宋軍全線壓上,這一波攻勢的兇猛程度超過了此前任何一次。
「殺!」
儂宗亶勉力率部發動了反衝鋒,然而,戰役卻已經失去了懸念。
南路偏師本就體力不支,經歷苦戰後,開始出現了大面積的潰逃,儂宗亶的中軍因此也被宋軍半包圍。戰鬥到黃昏,不肯退卻的儂宗亶被宋軍圍在了陣心。
他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他的甲冑上已經插了不下十支箭矢,他的左臂被斫刀砍斷,斷臂垂在身側,只連著一層皮肉,用僅剩的右手撐著戰刀,刀尖插在泥土裡,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宋軍士卒圍在他四周,卻沒有人上前補刀。
趙滋穿過人群,走到儂宗亶面前,看著他片刻,然後舉起了骨朵。
儂宗亶擡起頭,看了趙滋一眼。
他的嘴角還在往外淌血,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野獸被打殘後仍然不肯低頭的倔強。
骨朵落下。
儂宗亶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緩緩向前栽倒,面門砸在泥土裡,濺起一小片塵土。
交趾軍的中軍終於徹底崩潰了,士卒們開始丟盔棄甲,紛紛向後逃竄。
李常傑站在矮丘上。
戰象倒戈,水師覆滅,旬月之間連克十餘州的赫赫戰功,在這短短一日之內,全部化為了泡影。他身邊雖然還有輪換下來休整的士卒組成的後軍,但實際上已經沒有反擊的能力了。
「太保。」阮道成再次開口,「撤吧,再不撤,就來不及了。」
李常傑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阮道成,又掃過身後那些噤若寒蟬的將領們,最終下令道。
「傳令,全軍撤退。」
但撤退談何容易?
大軍已經攪成一團,潰兵與敗軍混在一起,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而撤退的命令一下,原本還勉強維持的最後一點秩序也徹底瓦解了,交趾軍丟棄了所有的輜重、袍車、營帳,甚至丟棄了傷員和俘虜,只顧向西、向南,向任何遠離宋軍的方向狂奔。
宋軍沒有給他們從容撤退的機會。
在賈逵擊潰儂宗亶所部後,陸北顧立即下令全線追擊。
那些逃跑的交趾軍,有人被潰兵擠倒,來不及爬起便被踩成肉泥,有人慌不擇路地跳進潯江試圖泅渡逃生,卻被江水捲走,還有人躲進樹林,又被追來的宋軍搜出來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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