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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硝煙驚雷,敵陣崩摧

  「準備一」

  賈岩的竭力大吼在象蹄聲中有些微弱。

  好在他的訓練還是有效果的,哪怕突火槍隊裡負責點火的士卒手都在抖,但還是紛紛推開了火摺子的旋蓋,露出暗紅色的火頭。

  「點火!」

  點火手將火折按向特製的引線,這是用專用藥水浸泡過的火繩,燃燒速度極快,二百一十支突火槍的引線同時燃燒,發出密集的「嗤嗤」聲響,火苗很快順著引線竄入竹筒內,在密閉的藥室里點燃了黑火藥。突火槍齊射的聲音不同於床弩的悶響,也不同於弓弦的脆響,而是一種撕裂空氣的爆鳴,數百聲爆鳴幾乎重疊在一起,仿佛平地炸開一道驚雷,硝煙在剎那間將他們的身影完全吞沒,彈丸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射向戰象群,撕裂空氣時發出尖銳的呼嘯。

  沖在最前面的那頭鎏金護額的雄象,左前腿被擊中,彈丸穿透了象腿上披掛的皮甲,深深嵌入肌肉之中,戰象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腿一軟,巨大的身軀踉蹌了兩步,象背上的戰樓劇烈搖晃,一名交趾弓手從樓上摔落,還未落地便被後方的象腿踏中,整個人像被踩扁的漿果般爆開。

  戰象群里,至少五頭戰象同時中彈,其中一頭被擊中眼部,鉛彈從右眼貫入,深陷顱內... .那頭戰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將背上的戰樓整個掀翻,馭手和弓手被拋上半空,然後重重摔落在地,戰象隨即轟然側倒,沉重身軀砸在泥地上,激起漫天的塵土。

  「換槍!」

  「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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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

  第二輪突火槍的齊射聲比第一輪更加密集,硝煙濃得像是實質的牆壁,彈丸如暴雨般潑向戰象群。戰象群徹底失控了。

  它們從未見過這種武器。

  那刺耳的爆鳴,那刺鼻的硝煙,那在空氣中呼嘯而過的灼熱彈丸,都令它們感到畏懼。

  畢竟,這些龐然大物在戰場上雖然堪稱無敵,但它們懼怕火焰和巨響,這是所有野獸的天.性. . . .而突火槍的齊射同時滿足了這兩個條件,比弓弩更響的爆鳴,比火箭更濃的硝煙,再加上,還有那肉眼看不見卻能在身上撕開血洞的彈丸。

  一頭戰象率先崩潰了。

  它猛地甩脫馭手的控制,象鼻高高揚起,發出一聲恐懼的長嘶,然後轉身向後狂奔。

  馭手拚命用鐵鉤敲擊象耳,但戰象已經完全不聽使喚,它只想逃離這片充滿火焰和巨響的地帶,它撞翻了身後的另一頭戰象,兩頭龐然大物在混亂中互相踐踏,象腿踩碎了另一頭戰象的肋骨,被踩中的戰象發出悽厲的慘叫。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象群中蔓延。

  更多的戰象開始轉身逃跑,它們不顧背上馭手的嗬斥和敲打,只是本能地朝著遠離宋軍陣地的方向狂奔,而它們轉身的方向,正是交趾軍劉慶覃所部。

  灘頭宋軍右翼的士卒們還沉浸在突火槍齊射的震撼中,也尚未從戰象衝鋒的恐懼中回過神來,便看見那些龐然大物轉身沖向了敵軍自己。

  遠處的矮丘上,李常傑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蒼白。

  他攥著馬鞭的手在微微發顫。

  戰象騎兵是他最後的底牌,是他敢於在蒼梧城下與宋軍決戰的底氣所在。

  他精心隱藏了這支力量整整數月,連攻城時都不曾動用,就是為了在這一刻給宋軍致命一. ..他算過宋軍弓弩的射程,算過床弩的穿透力,算過盾牆的厚度,他甚至算過宋軍可能會用火箭驚擾戰象,所以特意給每頭戰象都披上了浸過水的皮甲。

  但他沒算到突火槍。

  那種從未見過的武器,那種比弓弩更響、比火箭更烈的武器,在短短片刻之間便將他的撒手鐧變成了一場災難。

  「戰象、戰象沖回來了!」

  「放箭!放箭逼停它們!」劉慶覃在陣前嘶吼。

  交趾軍的弓箭手開始朝自己的戰象放箭,而箭矢釘在戰象的皮甲上,卻只能讓它們更加瘋狂,一頭戰象被箭矢射中了象鼻,劇痛讓它的恐懼轉為暴怒,它不再只是逃跑,而是開始主動攻擊擋在面前的一切活物,它的象牙橫掃,將一名交趾兵攔腰斬斷,它的象蹄踏下,將一名來不及躲避的弓手踩成肉泥,鮮血和內臟在象蹄下飛濺,慘叫聲和象嘶聲混成一片。

  其餘的戰象也紛紛陷入了同樣的狂暴。

  它們衝進了交趾軍的陣列,士卒們四散奔逃,有人被象蹄踏中,脊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有人被象牙挑起,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後摔落在地,又被後面的象腿踩過;有人試圖用長矛捅刺戰象,矛尖刺入象皮不到兩寸便被肌肉夾住,戰象一甩頭,連矛帶人一起甩上半空。

  宋軍陣線開始向前推進,盾牆在前,長槍大斧次之,弓弩手在後,如同一道鐵灰色的潮水般漫過灘頭,湧向正在被戰象踐踏的交趾軍陣。

  趙滋親率神衛左廂的步卒沖在最前面,他手中的骨朵已經換了一把新的,上面還沾著之前戰鬥中殘留的腦漿和碎骨。

  與此同時,潯江東側。

  譚宗武剛剛帶兵趟水上岸,就望見了岸上那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交趾軍的戰象正在交趾軍陣中橫衝直撞。

  他看到了戰機。

  譚宗武接到的命令原本只是奉命在左翼對敵軍牽制,但此刻,他意識到,他手裡捏著的這一千三百人,可以發揮遠比牽制更大的作用。


  「弟兄們!」譚宗武的聲音在江風中迴蕩,「張鈐轄在天上看著我們!今日這一仗,誰要是往後縮,誰他娘的就別回去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只是攥緊了手中的兵刃。

  從廣州方向增援過來的廣南東路士卒,抵達封州時便知曉了張日新壯烈殉國的消息,此刻人人都憋著一股勁兒。

  「殺!」

  一千三百人從左翼撲向交趾軍陣。

  譚宗武身先士卒,手中長刀接連劈翻兩名交趾兵,血噴了他半身,他連眼睛都沒眨,一腳踹開屍體,繼續向前突進。

  在他身後,廣南東路士卒們像是一群餓狼般撕咬著交趾軍的陣線,刀槍碰撞聲、慘叫聲、喊殺聲混成一片。

  在多重衝擊下,劉慶覃所部的陣線再也無法保持。

  矮丘上,李常傑望著這一切,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太保!」阮道成快步走上矮丘,聲音急促,「南路軍已經折返,距此不足二十里!」

  李常傑緩緩閉上眼睛。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掃過正在潰散的軍陣。

  「擂鼓。」

  「太保!」阮道成臉色劇變,「此時撤軍還來得及,若被宋軍纏住,我軍恐帕怕. . . .恐怕有全軍覆沒之危啊!」

  李常傑轉過頭,看著阮道成。

  注視著對方的眼睛,阮道成被嚇得一激靈,再也不敢說什麼。

  他只能躬身行禮,退到一旁。

  李常傑轉身,對身後的傳令兵道:「傳令儂宗亶,集中所有還能集結的兵力,全力進攻宋軍中軍;傳令劉慶覃,讓他整頓殘兵,繞開中軍,儘量做到掩護儂宗亶側翼;傳令黎公越,命水師殘部從郁水東進,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打光了也要纏住宋軍水師,阻止宋軍後續部隊渡江。」

  三道命令,每一道都意味著要有人去填命。

  傳令兵們翻身上馬,向各方奔去。

  儂宗亶聽完傳令,他沉默了兩息,隨即點頭道:「告訴太保,末將遵令。」

  交趾軍全線壓上。

  三萬餘戰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漫過蒼梧城下的曠野,宋軍前軍頂住了第一波衝擊。

  後續宋軍正在陸續登陸。

  陸北顧站在艦樓上,望遠鏡緊貼著眼眶。

  在見到林廣、燕達等部皆已至南岸後,他下令道:「令賈逵不必再等後續部隊,即刻以現有兵力向前推進。」

  鼓聲驟變,從沉穩的節奏轉為急促的催戰鼓點。


  賈逵聽到鼓聲,沒有高呼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將刀尖指向交趾軍中軍的方向。

  兩股鐵灰色的洪流在蒼梧城下的曠野上轟然相撞。

  雙方在潯江南岸的寬大正面上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搏殺,宋軍中軍如同一塊燒紅的鐵砧,而儂宗亶所部就是砸向鐵砧的鐵錘,兩股力量在灘頭陣地前反覆撞擊,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成片的屍體倒下。很快,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積在陣前,有宋軍的,也有交趾軍的,分不清彼此。

  趙滋已經殺紅了眼。

  他的骨朵早就不知甩到哪裡去了,此刻他搶了一桿交趾長矛,矛杆上的血順著木紋往下淌,握都握不滑,他一矛捅穿一名交趾兵的胸膛,矛尖從背後透出,那交趾兵還沒斷氣,雙手死死攥住矛杆,趙滋一腳踹開屍體,拔出矛頭,便又朝著下一個目標刺去。

  旁邊的一名營指揮使被劈開了半邊脖頸,倒下去的時候還死死抱著敵軍的腿,旁邊的宋兵趁那交趾兵拔腿的間隙,一刀捅進了對方的肋下。

  「往前沖!」他嘶吼著。

  神衛左廂的步卒傷亡已然極大,但陣線紋絲未動。

  沒有人後退。

  因為身後就是潯江,而潯江上的船隊仍在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後續兵力。

  中軍正面,儂宗亶的攻勢最猛,交趾士卒像瘋了一樣往上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娘的。」賈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這是要拚命了。」

  他提刀大步朝陣前走去。

  一名裨將拽住他的臂甲:「太尉!」

  「鬆手。」賈逵的眼神讓那裨將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老子在西北跟党項人拚命的時候,儂宗亶還在交趾山里逮猴子呢。」

  宋軍士卒看見賈逵的將旗前移,吶喊聲驟然拔高了數度,原本被交趾軍壓得微微後凹的陣線,競然反向彈了回去。

  午後的日頭偏過了中天,陽光從雲層的裂隙中斜斜潑下,照在蒼梧城下那片已經被踩得看不出原貌的曠野-… . ...潯江南岸的灘頭陣地向外推進了大約三百步,這三百步的距離是用屍體一層一層鋪出來的。交趾軍的兵力仍然占優,但他們腳下的陣線卻在不可逆轉地向後滑動,前排的人被後排的人擠著往前送,又被宋軍推回來,進退之間,許多人不是死在刀槍下,而是被活活擠倒踩死。

  因為戰況實在是太過慘烈,以至於兩軍的屍體在陣前都已經堆積成一道矮牆,後面的士卒不得不踩著同袍的屍身繼續接戰。

  矮丘上的李常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他的帥旗在午後的風中無力地垂著,旗角偶爾被風掀起,又迅速落下,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鳥。從他所站的位置望過去,整個戰場的態勢一目了然。


  交趾軍的陣線像一張被拉得過滿的弓,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弧度,而這道弧度的每一處都在向內凹陷,他精心布置的口袋陣此刻已經完全翻轉過來,口袋的口子被宋軍牢牢撐開,而口袋的底部正在被反過來兜向交趾軍自己。

  就在這時候,南方的丘陵之間,隱隱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這聲音最初微弱得像是風聲中的雜音,但很快就變得清晰可辨,南方天際線上,一片低矮的山丘背後,有煙塵騰起,那煙塵不是狼煙的黑色,也不是硝煙的白灰色,而是上萬人行軍時踢起的土黃色塵霧,像一道厚重的沙牆從天邊緩緩升起。

  傳令兵一騎飛至。

  他下馬撲到李常傑面前,單膝跪地,雙手撐著地面,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擠出話來。

  「太保!南路!南路軍到了!」

  交趾南路軍出現的時機極其微妙。

  就在這支部隊從山丘背後湧出的同一時刻,儂宗亶的中軍陣線恰好被宋軍推到了一個臨界點上。儂宗亶本人渾身浴血,左臂的箭傷已經簡單包紮過,但傷口仍在往外滲血,血水順著臂甲往下淌,在他的手指尖聚成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泥土裡. . ...他已經能感覺到陣線在顫動,這種顫動不是來自敵人的衝擊,而是來自陣中,交趾軍士卒明顯有了潰退的跡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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