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戰象如山,動地而來
宋軍左翼有一處廢棄斷牆,這裡承受了交趾軍最猛烈的衝擊。
劉慶覃顯然看出了這處地物對宋軍陣型的關鍵支撐作用,將麾下五百精銳重甲步卒壓向此處。這些交趾兵硬生生在箭雨中拱出一條血路,與據守此地的宋軍撞作一團。
斷牆內外,戰況極為慘烈。
一名宋軍士卒被交趾矛手捅穿面門,臨死前死死攥住矛杆,身後的袍澤趁機一斧劈在那交趾兵的顱骨上,進出的腦漿尚未濺落,另一柄長矛已從側面捅來,持斧宋軍來不及收勢,腹部被擊中,即便有甲冑保護,依舊悶哼著栽倒在瓦礫堆里。
「神衛左廂第三軍第四營,跟本將去補左翼缺口!」
趙滋親自帶著預備隊堵了上去。
他手中換了一把從陣亡士卒身邊撿起的長柄骨朵,這玩意兒比刀劍更適合在狹窄空間裡跟重甲單位廝殺,砸在鐵盔上便是凹陷,掄在面門上便是碎骨。
當他們支援過去的時候,正見到三名交趾重甲士卒並肩衝過斷牆豁口。
趙滋迎頭掄下骨朵,砸在最前面那人的兜整上,鐵盔應聲凹陷,那交趾兵眼珠暴突,直挺挺向後栽倒。第二人挺矛刺來,趙滋側身讓過矛尖,沒有被正面擊中,實際上,即便有甲冑保護,內臟區域如果被槍矛直接戳中,也是會出現爆肝等極易導致喪失戰鬥力的情況的. .. .而他雖然肋骨被矛尖擦了一下,但並不影響什麼,他的骨朵橫掃擊中對方膝側,骨裂聲清晰可聞,那人登時就跪了下來。
就這樣,激戰持續了許久,宋軍灘頭陣線始終沒有被推進江里,以至於宋軍的第三批渡江士卒都已經順利抵達南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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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有些出乎趙滋意料,更出乎了潯江上觀戰的宋軍諸將的意料。
「不對勁兒。」
賈逵放下望遠鏡,眉頭微蹙,思忖著。
這些最精銳的交趾士卒裝備不差,戰鬥力也不弱,但整體而言,這股攻勢並沒有預想中那般摧枯拉朽,如潮水般的攻勢就像是拍在了巋然不動的礁石上一樣。
而且,以寡敵眾的情況下,宋軍搶占灘頭按理該承受數倍於己的兵力衝擊,可交趾軍不僅讓出了灘頭陣地,而且投入正面作戰的兵力,始終只維持在六千人上下,其餘大部隊紋絲不動地列陣於後方,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遲遲不肯亮出獠牙。
「李常傑在等什麼?」他自言自語。
如果說讓出灘頭陣地,還能解釋為懼怕宋軍的遠程投射,不願意讓精銳白白承受傷亡,那後面幾萬人原地觀戰,就實在是有些離譜了。
旁邊的林廣也看出了端倪,沉聲道:「交趾軍攻勢雖猛,卻未盡全力,李常傑把大軍留在後方不動,只以精銳前陣輪番衝擊,應該是另有所圖。」
陸北顧沒有理會手下將領們的討論。
他舉著望遠鏡,視線越過血肉橫飛的灘頭,落在交趾軍後方那片靜默的軍陣上。
那裡陣型厚實,旗幟眾多,隱約可見騎卒的影子在陣後來回遊弋,但整體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克制。「他不是不想把我們推下水。」陸北顧緩緩放下望遠鏡,「他是怕我們跑。」
賈逵瞳孔微縮。
「陸宣徽的意思是..」
「李常傑的胃口比我們想得要大。」
陸北顧很冷靜,分析道:「他看不上已經登岸的這兩三千人,他想等我們送更多兵力到南岸,然後一網打盡。」
賈逵沉默數息,緩緩點頭。
以李常傑此前攻城略地、動輒屠城的狠辣,若僅僅是守住潯江南岸,根本不需要如此克制,換作任何一員正常的將領,面對敵軍渡江,要麼趁其半渡全力擊之,要麼乾脆放棄灘頭誘敵深入,絕不可能這樣打。除非,他想要的不止是阻止渡江,更是一場決定性的殲滅戰。
「可他的底氣在哪?」燕達蹙著眉很是不解,「楊文廣在左水截他糧道,他的補給撐不了太久,南路軍雖然正在折返,但就算到了,也是疲兵。」
李常傑不是庸才,能在交趾國內爬到太保之位,被李日尊委以傾國之兵,這個閹人必然有著超乎常人的算計。
所以,他不會不知道糧道被截的風險,也不會不知道宋軍主力士氣正盛. .. . .可他依然敢賭,依然敢把所有籌碼壓在蒼梧城下這一局,那就說明他手裡一定還有一張沒翻開的牌。
而陸北顧卻通過對歷史的了解,早已經猜到了這張牌是什麼。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傳令兵快步上了艦樓,單膝跪地,稟道:「宣徽!熱氣球傳訊!」
此次南征,陸北顧特意帶了三具熱氣球,用作決戰之時高空瞭望,一直未曾動用,今日大軍渡江,才首次升空觀測。
「說。」
「瞭望員發現我軍偏右翼位置當面交趾軍的後陣有異常動靜,距交趾軍本陣約三里外,有大片林木晃動,似有巨物隱於其中,瞭望哨認不出是何物,只說. . ..」
傳令兵頓了頓,咽了口唾沫,才道:「只說比馬大得多。」
「戰象騎兵。」
陸北顧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歷史上,在宋軍對交趾軍和明軍對安南軍的作戰里,對方都是以戰象騎兵為「秘密武器」的,這種龐然大物披掛甲冑沖入敵陣時,單憑體型和衝撞力便足以踏碎任何嚴整的步兵陣列,而且因著體型駭人,尋常士卒又見所未見,往往只要一開始沖,就可令敵軍未戰先潰。
但李常傑雖然有意識地防範著宋軍察覺到他的撒手鐧,卻根本不曉得熱氣球的存在。
因為熱氣球這東西及其作用,雖然對於夏國乃至遼國來講,都已經不是秘密了,可對於交趾國來講,卻是從未見過的事物. . . ..這也得益於兩國糟糕的關係,交趾國的使者本來就好幾年沒來朝貢了,唯一來的一次,路上還翻船了,最後滯留在了廣州。
因此,以有心算無心,熱氣球卻是真的起到了奇效。
而李常傑顯然是打算讓戰象騎兵群從右翼位置衝擊,把宋軍陣線鑿穿,隨後大軍掩殺而上,殲滅已經登岸的數千宋軍精銳。
「沈括在哪?」陸北顧問道。
盧廣宇立刻答道:「沈提舉在北岸營中,正幫助賈指揮使監督突火槍隊裝具。」
「傳令,讓賈岩率領突火槍隊即刻登船南渡。」
「突火槍」本來就是世界上第一種發射彈丸的火槍,也是現代管狀火器的鼻祖,於南宋開慶元年發明,結構是以長達丈許的巨竹筒為槍身,前段為作為槍管的粗竹管,中段膨脹部分為火藥室,外壁有點火小孔,後段為手持區。
工作原理非常簡單,跟發射煙花沒有區別,就是點燃引線後,火藥把彈丸發射出去,射程遠達一百五十步,極限距離甚至能達到二百步。
南宋能做出來,現在自然也能做出來,在沈括終於完成了對原始黑火藥的研發後,陸北顧稍加點撥,沈括就試製了出來,經過數輪的實驗、改進,最終定型,現在完成了小批量的量產,約有數百支。至於為何不直接一步到位,製作出金屬材質的火銃,則是因為大宋缺優質鐵礦,用含硫量高的鐵來製作火銃非常容易炸膛,同時銅的價格太過昂貴,三司根本就負擔不起大規模製造銅製火銃的成本,因此暫時只能先把「突火槍」這種原始火器先弄出來應急。
陸北顧對此也並不著急,等徹底打通了與倭國的貿易渠道,獲得大量銅礦石是遲早的事情,而竹製「突火槍」雖然原始,卻不代表質量不可靠。
相反,竹製「突火槍」的炸膛或出嚴重人員傷亡事故的概率,比鐵製的低多了,而且成本也要低得多,可謂是質優價廉桌 . ...大宋境內有很多優質竹產區,不少品種的竹子非常堅韌,且先天就是圓柱形,還自帶分室,簡直就是原始火器聖體。
「陸宣徽,突火槍隊已經開始渡江了。」
陸北顧舉起望遠鏡重新望向對岸。
此刻灘頭陣地上,交趾軍的輪番衝擊雖然有壓迫感,卻巧妙地保持著戰線的穩定,像一隻耐心的猴子在用爪子撥弄獵物,等待獵物徹底離開巢穴。
「賈副都部署。」
陸北顧轉身看著賈逵,下令道:「你親自督帥後續部隊渡江,把聲勢做足,讓李常傑以為我們上鉤了。」
賈逵抱拳應道:「末將明白。」
「記住,一旦交趾軍出動戰象騎兵,前陣立刻收縮,保護突火槍隊進行攻擊,不得自亂陣腳。」「喏。」
賈逵轉身大步離去,甲葉碰撞聲漸漸遠去。
潯江南岸。
突火槍隊共計六百三十人,每三人一組,兩人負責擡槍,一人負責點火。
賈岩命令突火槍隊裡負責點火的士卒再次檢查引線是否乾燥、黑火藥的罐子是否密封等備戰事項。而隨著戰線的僵持,以及宋軍登陸到南岸人數的越來越多,李常傑終於下定了決心。
邕州一戰,他根本沒動用戰象騎兵,因為他知道,對付蕭注的孤城殘兵根本不值得暴露這張底牌。他一直在等,等一個值得動用戰象騎兵的對手,等一個能讓他一舉奠定勝局的機會。
現在李常傑覺得,他等到了。
很快,蒼梧城外密林的邊緣,第一頭戰象踏出了樹影。
那是一頭體型龐大的雄象,額頭上披著鎏金的護額,象牙被磨尖後套上了鐵套,象背上架著一座木製戰樓,樓中站著三名交趾兵,一名馭手,兩名弓手。
戰象身上還披著色彩斑斕的錦緞和皮甲,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在它身後,更多的戰象從密林中魚貫而出比...一頭、五頭、十頭、二十頭。
最終,整整三十餘頭戰象列成一排,猶如一道高聳的城牆,隨後,城牆開始移動,大地在不斷震顫,整個戰場仿佛都在象蹄踏地的轟鳴聲中凝固了。
灘頭上右翼的宋軍士卒,那些參加過熙河開邊的老兵們見過夏軍鐵鷂子的衝鋒,但眼前這種龐然大物,他們從未見過。
一頭戰象的高度起碼超過了兩個成年男子疊起來的高度,四根象腿比水桶還粗,每一步踏下都在泥地里踩出尺深的腳印,象背上的戰樓高高在上,交趾弓手從樓上俯視宋軍陣地,仿佛在俯瞰一群螻蟻。有人在吞咽唾沫,有人在攥緊槍桿,也有人回頭望向江面,似乎想確認身後還有沒有退路。就在這時,在賈逵的親自命令下,賈岩帶領突火槍隊來到了右翼陣前。
二百一十支突火槍分為三列,前排蹲伏,中排半跪,後排直立,雖然實現不了「三段擊」戰術,卻能夠實現短時間內火力最大程度的傾瀉。
持槍士卒皆是賈岩反覆操練過的,此刻人人麵皮緊繃,不少人的掌心全是汗水,卻無一人交頭接耳。「火折。」
賈岩自己也握著一支火折,竹筒外殼被手汗蹭得發亮,拇指抵在旋蓋上,隨時可以推開引燃。他在心裡已將交趾戰象的步速、突火槍的射程、裝填所需的間隙反覆推演過數次,結論是,只要前排不潰,一到兩輪齊射便能打亂象陣,而突火槍隊共有六百三十支突火槍,足可供三輪齊射之用。是的,這玩意在戰場上是一次性的. . . ….…
因為裝填時間實在是太長,長到足夠被敵軍衝到臉上把自己砍死好幾遍,所以只能事先準備並裝填好,然後用完一支就馬上換新的,直到用光為止。
當面的交趾軍陣中。
劉慶覃撚著鬍鬚的指尖忽然停住,目光越過前方廝殺的人潮,落在宋軍那一排從未見過的竹管上。「那是何物?」
他眯起眼,窮盡目力地打量著。
那些竹管長約丈余,持竹管的士卒也不似尋常弓弩手那般張弓引弦,只是將竹管持著。
劉慶覃的心中掠過一絲不安。
宋軍這支奇形怪狀的隊伍被調到右翼,又恰好對著戰象即將衝擊的方向. ..…
但是戰象騎兵衝擊的戰術步驟是既定的,在開戰之前李常傑就已經定下來了,而眼下戰象已經開始啟動加速,哪怕劉慶覃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也不可能阻止戰象騎兵群的衝鋒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