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大宋文豪> 第576章 弩懸血沫,甲鏖石腥

第576章 弩懸血沫,甲鏖石腥

  竇舜卿站在朦航艦樓上,望著灘頭那團混戰的鐵灰色人潮,現在郭逵所部上千宋軍正在陸續登岸。「傳令,所有床弩擡高五寸,越過灘頭,打縱深。」

  朦幢和鬥艦上的床弩都是可以上下左右調整射擊角度的,只不過射界比較有限而已。

  旗手揮動令旗,十餘張床弩的射角陸續揚起,沉重的弩箭呼嘯射出,扎進交趾軍的陣型里,慘叫聲隔著水面隱約可聞。

  而此時,石牛嶺上的重跑還在發射。

  有一塊五梢跑投射的巨石恰巧落在了交趾軍的孢位上,單梢跑的木架瞬間崩解,發出了竹木斷裂的脆響,跑手們抱頭四散,督戰的交趾軍官揮刀砍翻了兩個,卻根本止不住跑手們的慌亂。

  「你親自去帶人進攻石牛嶺!」

  親衛隊長猶豫了剎那,低聲道:「將軍,我們若是全押上去,灘頭這邊宋軍水師再放一批人登岸,鎮子就.」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呼!」

  李繼元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案,案上的輿圖、令箭、半碗冷茶潑了一地。

  他何嘗不知這是在拆東牆補西牆,可石牛嶺若不奪回來,架在頭頂上的重跑從容發跑,就足夠把整個孟陵鎮犁一遍,到時候哪還有什麼灘頭陣地。

  「現在就去!」

  親衛隊長只得聽命行事。

  隨後,李繼元又下令道:「急報蒼梧大營,宋軍已經登陸,孟陵若失,蒼梧城下的全軍側後便暴露在宋軍面前!讓他們按照計劃,趕緊派水師來援!」

  這是他第三次派人求援了。

  傳令兵翻身上馬,向鎮子南面的小碼頭狂奔而去,那裡被交趾軍控制著,有快船可搭... ...去蒼梧城方向傳訊,走灕水水路是最快的。

  灘頭。

  郭逵稍微退回來幾步,拄著染血的刀,氣喘吁吁。

  身先士卒地近身鏖戰對於體能的消耗實在是太大了,哪怕是他這種猛將,都無法長時間堅持。但郭逵所起到的作用無疑是極大的,在他的帶領下,荊湖宋軍硬生生往前拱了百步,在灘頭打出了一片半里寬的立足之地。

  「鈐轄!」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離帶著第二批搶灘的士卒趕了上來。

  郭逵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回頭看了一眼灕水。

  竇舜卿率領的艦隊正緩緩變換陣型,朦鍾向南,鬥艦在兩翼展開,這是要封鎖江面,防止交趾水師從下游趕來夾擊。

  他們這支艦隊,連戰兵帶輔兵,再加上水手和槳手,攏共就三千人出頭,現在登岸的已經有上千人,再加上石牛嶺那邊的三百人,將近一半的人已經上岸了。


  剩下走舸里當然還載著些步卒,但灘頭著實是放不下了。

  「人夠了。」

  郭逵站直身子,刀尖指向鎮口的木柵:「繼續向前衝鋒!」

  石牛嶺頂。

  這裡是一處相對平坦的小平。

  五梢重胞的拽索,百餘名宋軍士卒每拉一次,掌心的繭子便被粗麻絞得火辣辣地疼。

  這玩意兒威力雖然大,但需要的人手實在是太多了.. .通常來講,五梢重跑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人去協同拽動拽索,這樣拽索張力才能保持平衡,而人數不足除了會導致跑石軌跡偏移、射程變近以外,還極很可能導致跑架晃動,甚至直接散架。

  「放」

  跑梢彈起,七、八十斤重的石彈呼嘯著砸向孟陵鎮方向,但這一孢的落點明顯偏了,巨石擦過鎮東的幾間屋舍,砸進灕水邊的泥灘里,濺起一堆淤泥。

  負責指揮宋軍的是個營指揮使,姓秦,單名一個「琮」字。

  他是郭逵麾下的老人,參加過平定彭仕羲之役,右臉頰上那道從顴骨斜拉到下頜的舊疤,便是在桃花洲攻堅時留下的。

  此刻從他這個高度俯瞰,孟陵鎮的全貌盡收眼底。

  鎮子的輪廓像一枚被壓扁的棗核,橫臥在灕水與石牛嶺之間的狹長灘地上,鎮口交趾軍的營柵被重跑砸出了好幾處豁口,但李繼元的將旗依舊立在鎮中一處高上,紋絲未動。

  「指揮使,下面的兄弟可能要頂不住了!」

  石牛嶺的西坡下,交趾軍正在李繼元親兵隊的帶頭下,準備重新發動猛攻。

  「直賊娘。」秦琮啐了口唾沫,「這是把壓箱底的本錢都掏出來了。」

  他轉身,看向身後正在操作重跑的士卒們。

  這些人里壓根就沒有正經的「孢手」,只會拽索子,不懂調跑,更不會校準,剛才那幾胞里能有效命中的,全靠運氣。

  「蔣二!」他喊了一聲。

  一個年輕的士卒從跑架後探出頭,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像個剛從灶膛里鑽出來的燒火兵。「帶二十個人,去下面增援。」

  蔣二應了一聲,從地上提起弓便走。

  秦琮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這後生是澧州人,彭仕羲之役打到桃花洲時,這小子跟在老兵後頭,舉著盾的手抖得像篩糠。

  如今倒是不慫了,只是不知道,今日之後還有沒有命回鄉。

  他甩開這念頭,望向下面,郭鈐轄在灘頭已經占了腳跟,若再有生力軍壓上去,孟陵鎮今日必破。「大夥加把勁!再來一飽!砸他娘的!」


  跑手們轟然應諾,拽索的號子聲愈發有力。

  西坡下的交趾軍開始往上沖了。

  這回的攻勢與此前截然不同,李繼元的親衛隊長親自督陣。

  「拿下石牛嶺,每人賞錢五貫!臨陣退縮者,斬!」

  交趾軍沿著山道往上沖,這條道雖然陡,畢竟是可以容三五人並行的,他們舉著藤牌,頂著箭雨,一個接一個地往上涌,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過屍體繼續爬。

  宋軍的弓弩手雖然占著高處,箭矢卻畢競有限。

  而且從拂曉接戰到現在,每個弓弩手射出的箭少說也有四、五十支,胳臂已經開始打顫。

  很快,守山的宋軍士卒就有些頂不住了。

  「不能再放近了!」秦琮大吼,「將跑位調過來,打山道!」

  這個命令,說實在的,很險。

  因為袍位是固定的,即便能勉強調過來也必然會導致一系列的問題出現,到時候能不能發射都不知道,而且即便能發射也不可能再調回去打孟陵鎮方向了。

  但眼下也是被逼的沒招了。

  除了重跑,秦琮手裡再也沒有能阻擋攻山人潮的撒手鐧了。

  士卒們七手八腳地擡著孢架底座,吭哧吭哧地將那座沉重的五梢跑調到了山道方向。

  「裝碎石!」

  秦琮命人就地收集嶺頂上的碎石,倒進皮兜,這種碎石肯定打不遠,但一跑下去,覆蓋面極廣,最是適合殺傷密集衝鋒的步卒。

  而且,他們分出兵力防守之後,本來人手就不夠,實際上也不足以再往遠處打了。

  「放!」

  跑梢猛地彈起,碎石如同暴雨般傾瀉進山道。

  正在往上沖的交趾兵被這片石雨兜頭罩住,各個頭破血流,整個衝鋒隊形像被踹了一腳的蟻群,瞬間亂作一團。

  但還沒等宋軍士卒們鬆口氣,嶺頂的另一側,忽然響起了動靜。

  秦琮猛地回頭。

  十五、六條人影從崖壁邊緣翻上來,渾身是灰土,嘴裡咬著... .竟是有攀援陡坡的交趾兵,如同猴子一般,硬生生地從根本就沒有路的嶺崖石壁上,順著藤蔓爬了上來。

  而此時,在操作重跑的宋軍士卒們手上可都是沒有武器的。

  秦琮拔刀沖了過去。

  他揮刀格開一柄劈來的刀,反手橫削,刀鋒划過對方的脖頸,血噴了他半身,他連眼睛都沒眨,一腳踹開屍體,迎向下一個。


  鏖戰在跑位旁展開了。

  拽索的士卒們紛紛棄索,撿起地上的武器,與爬上來的交趾兵混戰在一起。

  有人被捅穿了肚子卻仍死死抱著敵人的腿不放,有人滾倒在地,用牙齒咬碎了對方的耳朵。亂戰打得毫無章法,慘烈得像是野獸在懸崖邊撕咬。

  秦琮又砍倒一個,但左臂也被刀尖劃開一道口子,他顧不上包紮,擡眼望去,崖壁邊緣又翻上來七八條人影。

  至此,石牛嶺上的重跑算是徹底沒了動靜。

  而沒了重跑的壓制,交趾軍在鎮子裡的陣線就又穩住了。

  客觀地講,五梢重跑威力雖大,但實際上沒造成太多的殺傷,主要起到的作用是心理層面的. . . .對於交趾軍的士卒來講,如果僅僅讓他們正面防禦搶灘登陸的宋軍,那麼他們的軍心是不會有任何動搖的,但若是加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從自己後腦勺方向呼嘯落下,把自己砸成肉泥的跑石,那就不是這麼回事了。「鈐轄,石牛嶺怕是吃緊了。」

  郭逵抹了把臉上黏稠的血,沉默不語。

  此時,鎮北的巷戰已打了小半個時辰,宋軍推進很慢。

  孟陵鎮的街巷本就狹窄,兩旁的民房被火燒過之後,殘垣斷壁東倒西歪,將原本只容三人並行的巷道擠得更窄。

  一夥交趾兵據守在坍塌的伏波廟的牆後面,這種廟宇在嶺南的城鎮裡隨處可見,通常香火都很旺盛,也正因如此,牆一般都能用上石磚來砌,相對堅固。

  在郭逵身前,二十餘名宋軍正在推進,其中弩手舉起蹶張弩,朝矮牆攢射了一輪。

  弩箭釘在牆上卻沒能穿透,交趾兵在矮牆後面發出一陣鬨笑,笑聲未落,又是兩支冷箭從側面屋頂上射來,其中一支擦著郭逵的兜整飛過,釘在身後一名士卒的肩上,那士卒悶哼一聲,鮮血瞬間就冒了出來。郭逵擡眼望去,那屋脊上伏著兩名交趾弓手,身上只裹著單薄的布衫,未著片甲,身形瘦小,像兩隻蹲在瓦片間的猴子,方才那兩支冷箭便是他們放的。

  郭逵從親兵手中奪過弓,拉如滿月。

  「咻!」

  一箭正中其中一人面門,從鼻樑貫入,後腦穿出,死得乾脆利落。

  另一名交趾弓箭手嚇得連忙躲了起來。

  但問題,不在於死了一個人,而在於從街口到伏波廟矮牆這五十步的距離,沒有任何遮蔽和掩護。巷子兩側的屋牆有多處豁口,每一個豁口都可能藏著交趾弓手,貿然衝鋒就是活靶子。

  「把櫓盾調上來。」郭逵下令。

  隨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士卒,目光在每個人的身上都停頓了一瞬一不是看臉,是看甲。荊湖宋軍的披甲率比京城禁軍差了一截,但比起交趾軍卻高得多,他麾下這些在五溪群山間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兵,大多都是有皮甲的。


  反觀李繼元麾下的這支交趾軍,披甲率頂多四成,而且甲冑質量參差不齊.. ...極少一部分是從邕州繳獲的宋軍扎甲,一部分是交趾軍裝備的皮甲,另一部分是自製的藤甲,用浸過油的藤條編織而成。更多的被派來協助作戰的峒丁則根本無甲,只穿著單薄的布衫,有的甚至赤著上身。

  這就是突破口。

  不多時,二十餘名宋軍重甲步卒聚到了巷口。

  這些人都是從澧州帶來的老卒,每人一套劄甲,外罩皮製掩膊,頭戴鐵兜整,護項垂至肩胛。盾牌手在最前方,頂著櫓盾,盾面蒙了生牛皮,能擋箭矢的射擊和槍矛的捅刺,沒人說話,只將櫓盾邊緣互相交疊,結成一堵盾牆。

  而他們的腰間,大多別著短柄鐵骨朵或者斫刀。

  「走。」

  盾牆開始向前移動。

  二十餘名重甲步卒的腳步聲在狹窄巷道里迴蕩,甲葉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沉悶而壓抑。矮牆後的交趾兵發現了盾牆,顯得有些無措,再也笑不出來了。

  箭矢從各處射來,釘在盾牌上篤篤作響,有的從頭頂掠過,打在身後的夯土牆上。

  盾牆不停,也不還擊。

  他們只是往前走,一步接一步,腳步踩在碎磚和瓦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到了近前,交趾軍的長槍捅在最前面的盾牌上,槍尖刺破了蒙皮,卻卡在盾面的硬木里拔不出來。拿槍的交趾兵慌了,鬆手想退,盾牌卻忽然向兩側一分,一名宋軍步卒從縫隙中撞了出來,鐵骨朵帶著風聲掄下,將那交趾兵的腦袋砸成了一隻爛瓜。

  矮牆被突破了。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已不能稱之為戰鬥,更像是屠宰。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