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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嶙徑夤夜,鷁舸爭流

  「說來聽聽。」

  「敵將在孟陵鎮正面的河道布置了攔船鐵索,至於石牛嶺上擺的跑車,應該是從邕州繳獲的五梢重跑,跑位可以覆蓋整個灕水航道,我軍若試圖硬衝過去,傷亡將不可估量。」

  郭逵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趙離的用意:「你是說. . .…夜襲孟陵鎮?可這難度很高,那裡的地形我知道,想要進攻孟陵鎮是必須要衝灘的,北面沒地方登陸。」

  見識過桂林山水的都曉得。

  岩溶地貌,也就是喀斯特地貌,註定了岸邊不會如尋常河谷一般,能有狹長而連續的河灘地帶。而孟陵鎮之所以能成為鎮,其實就是因為這裡是附近方圓百里,唯一有大規模河灘的地方,所以登陸就只能在這片河灘進行。

  在更靠北的地方,登陸之後不僅沒有空地能從容擺開兩千士卒,並且想要南下進攻孟陵鎮還得連續不斷地翻山,根本沒辦法沿灕水行軍。

  「不。」趙離搖頭道,「敵軍肯定認為我們會想奪孟陵鎮,但在我看來,他真正依仗的其實是石牛嶺俯瞰水道的孢陣,只要石牛嶺還在他手上,我們的艦隊是永遠都過不去的。」

  「那就派人夜襲石牛嶺,把胞位給奪了。」

  郭逵看了看竇舜卿,說道:「同時艦隊半夜起錨,拂曉前抵達孟陵鎮,如此石牛嶺上的跑位便可配合正面以高打低,而即便戰事不順,我們也可以卡住孟陵鎮的北面,然後開鑿短途棧道,在石牛嶺上屯兵對峙,效仿劉備漢中之戰時的定軍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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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竇舜卿頷首同意,道:「不過我們能夜戰的士卒不多,且孟陵鎮以北沒有寬闊的河灘,所以只能繞道西側的山區。」

  「無妨,兵貴精不貴多。」

  黃昏時,郭逵精選了三百名沒有夜盲症的銳卒,分乘十餘艘小舟,沿灕水悄然下漂,船上的水手以濕布裹住槳葉,划水之聲細不可聞,只聞蟲子在岸邊的草葉間鳴叫。

  漂著漂著,天就黑了。

  到了距離石牛嶺還有二十餘里的地方,他們上了岸,在當地嚮導的帶領下,穿過茂密的灌木叢,開始摸著黑翻山越嶺,而所謂的「山道」也不過是嶙峋石壁旁的一條小徑. .. …有人腳下踩滑,滾落懸崖,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伏在原地一動不動。

  片刻後,山上並無動靜。

  交趾軍畢競不是本地人,李繼元雖然占據了石牛嶺,卻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內摸透每一條山間小徑,更不可能在如此之遠的地方設置觀察哨。

  而當他們在山路間艱難跋涉了一夜,在拂曉之前摸到距跑陣不足百步時,嶺上的交趾守軍仍未察覺,幾個哨兵靠在旁邊打盹,鼾聲隱約可聞 ..石牛嶺的優先級顯然被李繼元低估了,他認為宋軍會從灕水方向進攻,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孟陵鎮上。


  三百銳卒如虎入羊群般撲進跑陣,跑陣里值守的交趾兵從睡夢中驚醒,倉皇應戰,被宋軍殺得措手不及然而即便如此,還是有交趾兵成功地射出了響箭以作警訊。

  很快,孟陵鎮中正摟著女人睡覺的李繼元就被親兵從被窩裡叫了起來,他得知後頓時大驚失色,他幾乎在瞬間便意識到,石牛嶺的跑陣一旦被宋軍摧毀甚至占據,那麼不僅他卡住灕水的最大憑仗便蕩然無存,而且還會被宋軍以高打低。

  「全力奪回石牛嶺!快!」

  孟陵鎮的交趾軍分出了足足有六百人之多,向就在鎮旁的石牛嶺急行軍,因著天色未明,火光在夜色中極為刺眼,士卒們跑得氣喘吁吁,火把的光影在山石上跳躍扭曲。

  然而此刻本就能見度不行,又逢急行軍,揀選的人里有人還有程度不一的夜盲症,隊形很快便有些鬆散。

  前鋒剛衝進嶺坳,兩側山林中忽然弓弦亂響,卻是已經占據高點的宋軍在設...宋軍弓弩手占據著兩側的高地,居高臨下,箭矢如瓢潑大雨般傾瀉。

  李繼元的部下在狹窄嶺坳間根本無從躲避,前排士卒像被鐮刀收割的稻穀般齊刷刷倒下,屍體沿著山體坡度滾落,慘叫聲與箭矢破空聲混成一片。

  後面的士卒想往後退,卻被推擠著湧上來的人潮堵住了退路,亂作一團。

  此時天剛蒙蒙亮。

  灕水兩岸的山影還沉在鉛灰色的霧靄里,孟陵鎮北邊的河道上便響起了號角聲,初時隱約,混在清晨的江風中幾乎分辨不清。

  但隨著聲音的接近,站在孟陵鎮望樓上的交趾哨兵很快就辨別出來了,這是布置在上游的己方艦船在示「宋軍!宋軍艦隊來了!」

  聞訊,交趾軍的營地里炸開了鍋,非當值的士卒們開始匆忙披甲、穿鞋、持械。

  就在哨兵發出示警後不久,黎明的薄光里,灕水的彎道處,出現了一列船影,為首的是三艘朦瞳,艦首破開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兩側槳葉起落之間整齊劃一,鶿首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更遠處的江面上,還有更多船影正在繞過河,是連成一線的鬥艦與走舸,桅杆如林,帆影幢幢,數不清到底有多少艘。

  「弓箭手準備!」

  在臨時搭建的沿河工事上,交趾軍的弓箭手嚴陣以待。

  在他們身後,則是跑車陣地,上面有射程較近且威力較小的單梢孢和雙梢跑,孢手們手忙腳亂地調整著梢杆的角度,將拳頭大小的石塊填進皮兜。

  之所以五梢重跑不擺在這裡而是擺在石牛嶺上,一方面是怕宋軍強攻此地得手後直接摧毀難以轉移的重跑,另一方面則是石牛嶺距離河邊很近同時還有高度優勢,射程甚至比擺在孟陵鎮還遠。


  當然,現在這也成為了交趾軍的隱患。

  竇舜卿站在為首朦幢的艦樓上,甲冑外面的戰袍被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艦隊沿著灕水南下,借著順流之勢逼近孟陵鎮,交趾軍設在河中的攔船鐵索就橫在前方的水面上,所以他們不能繼續前進了,而且還有一點,那就是繼續前進就會抵達孟陵鎮的正面,艦隊將直面敵軍的全部遠程投射力量,這是極為不智的。

  所以他選擇了最正確的做法,那就是讓艦隊停在孟陵鎮的東北方向,如此,登陸部隊面對敵軍遠程投射力量時的壓力會小很多,同時不必在披甲狀態下長途跋涉耗損體能。

  至於為何不在更北方放下登陸部隊,從而免去搶灘之苦,則是因為灕水左岸的地形本來就不支持這麼做,並且對於需要跟奇襲石牛嶺的友軍打配合的荊湖宋軍來講,在戰術上也是無法實現的。「下錨,床弩齊射。」

  宋軍艦隊的床弩同時擊發,沉重的弩箭撕裂晨霧,帶著尖銳的破風聲飛向岸邊,射穿了交趾軍臨時壘起的木柵,將柵後的士卒連人帶甲一起釘在地上。

  隨後,鬥艦與走舸開始向岸邊靠攏,而隨著雙方距離的接近,交趾軍的弓弩手乃至跑車也開始還擊。跑石打在船舷的擋板上木屑橫飛,箭鏃則大多釘在士卒們舉起的盾牌上,但也有刁鑽的,穿過了縫隙射中了宋軍士本. ...中箭者,幸運的便是倒在甲板上,隨即被袍澤拖進艙中,不幸的則是乾脆栽進水裡,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水花。

  艦隊距離岸邊越來越近,郭逵在一艘走舸的甲板上,半跪在船舷的擋板後,透過擋板的隙孔死死盯著前方的孟陵鎮。

  在他身後,是二十名同樣半跪著的士卒,這些人都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此時都沒穿鞋靴,因為穿鞋靴下水的時候,水灌進去會非常的沉,而且在濕泥里根本擡不起腿。

  而在他們旁邊的船上,同樣有大批負責搶灘的士卒。

  「跳下水之後,頂著盾牌往前沖。」

  郭逵看了眼身後,叮囑道:「上了岸,別停,別趴下,一直往前,誰要是處....」

  他頓了頓,粗糙的手掌在刀刃上抹了一把。

  「老子親手剁了他。」

  沒有人吭聲。

  此時,走舸里的槳手們都在拚了命地划槳,船速驟然加快,船底下的水流被攪得翻湧如沸。「下!」

  眼見著距離差不多了,郭逵第一個翻過船舷,一腳踩進齊膝深的水裡。

  水很涼,底下的淤泥又粘又滑,他握住了左手的盾牌,穩住了身形,在他身後,二十名士卒一個接一個地跳進水裡,水花濺起的聲音此起彼伏。


  岸上的交趾軍弓箭手立刻將目標轉向了這群涉水上岸的宋軍。

  郭逵將盾牌舉過肩,弓著腰往前沖,他能聽見箭矢釘在盾牌上的悶響,能聽見箭羽划過兜螯的刺耳聲響,也能聽見身後傳來一兩聲慘叫,但他沒有回頭看,只是悶頭向前衝著。

  就在距離岸上只有十幾步遠時,他忽然覺得腳下一痛,低頭一看,殷紅的血水冒了出來。

  「直賊娘!」

  郭逵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了,為了阻止宋軍搶灘,交趾軍在水裡插了東西,肯定不可能是鐵蒺藜,因為交趾軍沒那麼多鐵,大概率是竹籤子之類的... ...這就是吃准了登陸的宋軍沒辦法穿靴子,穿草鞋則同樣擋不住。

  此時如果進行水中排障作業,登岸的速度必然會大大降低。

  好在,得知了這種情況後,艦隊裡便有幾艘走舸奮不顧身地沖了過來,船底擦過了岸邊水下的竹籤,發出的聲響刺耳疹人,緊接著船首便衝上了灘頭,狠狠地犁進了粘濕的淤泥里。

  只是可惜了走舸上那些無甲無盾的水手、船工,很多人登時便被交趾軍射成了刺蝟。

  郭逵心頭大恨。

  可戰爭就是如此,情況總是多變且複雜的,敵人又不蠢,自己也不可能做到算無遺策。

  通過了這片地帶,郭逵終於踏上了灘頭的硬泥地,在他身後,後續的荊湖宋軍也像是一股股的鐵流般沖了上來,兩軍在灘頭撞在一起,殺聲震天。

  就在此時,石牛嶺上響起了重跑發射的悶響。

  那聲音跟船上床弩的擊發聲不同,更沉,更悶,像是有人在深山裡擂動了一口巨鍾。

  緊接著,一塊巨石便從嶺頂呼嘯著砸向孟陵鎮,砸在鎮口空地上,砸出一個尺深的土坑,碎石和泥土被掀上半空,劈頭蓋臉地澆在附近的交趾兵身上,幾個倒霉的士卒被碎石砸中頭臉,慘叫著倒在地上。但這還沒完。

  第二塊、第三塊接踵而至。

  第二塊巨石就砸在了交趾軍弓箭手的陣位上,當場將三名弓手砸成肉泥,斷肢和破碎的弓片飛出去數丈遠。

  第三塊巨石則砸斷了老榕樹的半截支冠. ..…就是鎮口那棵氣根垂地、樹冠遮天的老榕樹,樹幹斷裂時發出巨大的聲響,枝葉傾覆在地,激起漫天的塵土。

  交趾軍亂了。

  他們雖然在今天拂曉就失去了石牛嶺,但李繼元也派人去反攻了,他們以為肯定能重新奪回來,所以難免有點懵。

  反攻石牛嶺的交趾軍此時也是叫苦不迭。

  山道狹窄,兩側是茂密的灌木和嶙峋的亂石,交趾兵發揮不出來兵力優勢,只能以小股編隊往上沖,宋軍的弓弩手占據了高處,借著地形優勢往下攢射,每一輪箭雨都要帶走幾條性命。


  更要命的是,宋軍在山上布置了不止一處阻擊點,交趾兵攻上去一段,就會遭到宋軍步卒的堅決阻擊,因此推進的分外艱難。

  這樣的仰攻,宛如用人命去填一口填不滿的井,交趾兵也不是不惜命的,攻勢便漸漸遲緩下來。正因如此,石牛嶺上的宋軍才暫時有了時間操作重孢。

  實際上,石牛嶺上的這五梢重跑,是李繼元厚著臉皮從李常傑那裡借來的,為了將其搬上石牛嶺更是廢了不知道多少工夫,本來是預備用來封鎖灕水航道的利器,此刻卻被宋軍拿在手裡,掉轉過頭來砸向交趾軍的陣地。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奪了刀,反手捅進了自己的肚腹。

  至於以袍制跑,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說有高低差的存在,就算都在平地,單梢孢、雙梢跑的射程也根本就夠不到石牛嶺上的五梢重跑,再加上巨石一塊接一塊地砸下來,有的砸在跑位旁邊,碎石就擊傷了好幾個孢手,剩下的便只顧著四處躲避,哪裡還顧得上反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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