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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峒煙方靖,瘴海催征

  「還有一樁事。」

  陸北顧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後落在李肅之身上。

  李肅之心中微微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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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陸北顧接下來的話,才是今日議事的真正重點。

  「本官此番南征,朝廷許以專斷之權,州官以下可先行處置。」

  陸北顧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發運使司掌握著南征大軍的糧秣命脈,絕不容任何差池,若有官吏膽敢於糧運之中剋扣、貪墨、延誤,就不要怪本官不念情誼了。」

  堂內一時寂靜,眾人都不敢接話。

  「陸宣徽放心。」

  李肅之保證道:「發運使司上下,絕不敢怠慢。」

  「好。」

  陸北顧起身,宣布道:「自今日起,發運使司須在二十五日內,將首批十萬石糧米裝綱發運,綱船自真州起錨,溯江至岳州,轉入洞庭,循湘水南下,沿途補給、換人的碼頭需提前清理備位,不得令綱船久候。」

  眾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

  「謹遵陸宣徽之命!」

  賈逵與楊文廣也跟著起身。

  賈逵看著陸北顧的背影,忽然想起當年隨狄青南征時,也是在這真州發運使司衙署里,狄青與彼時的發運使周湛商議糧運,對發運使司的推諉搪塞幾乎拍了桌子,窩了一肚子火強忍著沒發作。

  而眼前的陸北顧,卻將發運使司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當然,這時因為他是從這裡走出來的,對這裡的每一處關竅都了如指掌,而且威望極重,自然沒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招。

  議事結束後,眾人魚貫而出。

  李肅之被陸北顧單獨叫了過去,兩人並肩緩行。

  「方才盛判官所算,四十萬石運抵桂州,損耗需四成以上,李漕使以為,這個數算得如何?」李肅之沉吟片刻,坦誠道:「盛判官所算已算保守,若沿途不出大的紕漏,譬如靈渠嚴重淤塞,四成損耗當屬正常,但若真有紕漏,五成也未可知。」

  「所以四十萬石,實際到前線的,恐怕只有二十萬石出頭。」

  「是。」李肅之沒有迴避,「二十萬石,若戰事膠著,支撐不了太久。」

  「那你以為,這仗該如何打?」

  李肅之一怔。

  他是文官,不通軍事,但陸北顧顯然問的也不是具體的作戰方略,而是從經濟上怎麼算。

  「曠日持久,糧運不見得枯竭,大宋國力強,總是能籌到足夠軍糧的,只是超出四十萬石便會不可避免地影響各路百姓的生計罷了。」


  陸北顧微微頷首。

  這四十萬石可供調用的餘糧,說白了,是他在發運使任上攢下來的家底,調用了,除了相關運輸人員,不影響任何人。

  但超過這個數字,就必須要地方募集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到時候多半又要「苦一苦百姓」,不可能攤派到富戶的頭上。

  「發運使司這邊,還望李漕使多加用心。」

  陸北顧說道:「尤其是陳雲中主持海路招募,必與各路轉運使司多有交涉,若遇掣肘,需應對得硬氣些「下官明白。」

  因著天色已近黃昏,大軍又需換船入江,故而要在真州歇息一晚,明早再出發。

  陸北顧前去給他安排的地方休息,而李肅之則是去自己值房加班。

  李肅之路過計度房門口時,隱約聽見裡面有人壓低了聲音抱怨:「海運賠付這口子一開,日後誰還走內河?不如都去海上賭一賭,比辛辛苦苦划槳搖櫓強多了... .」

  他腳步一頓,隨即繼續往前走,只當沒聽見。

  這些胥吏的怨言,他聽得太多了。

  當初陸北顧在發運使司任上推行新政,觸動無數人利益,怨聲載道者不在少數,可結果如何?各路的虧空都追回來了,明州市舶司的歲入翻了兩番,虔州鹽政漸入正軌,荊湖漕運恢復通暢。所以在他看來,這些人大多短視,只能看到蠅頭小利,看不長遠。

  李肅之推開值房的門,一股悶熱撲面而來,放下那份《南征糧運條畫》,陸北顧用筆勾畫的那幾處格外醒目。

  他坐下來,拿起筆,開始眷清修改後的條畫。

  窗外蟬鳴如沸,夕陽的光透過窗欞,在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寫著寫著,忽然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見陸北顧的時...那時候也是夏日,陸北顧還只是個初來乍到的發運使,面對滿衙積弊,不動聲色地拋出了幾件大事,如今想來,件件都成了後續一切變革的根基。

  而今天,陸北顧已是宣徽南院使,率大軍南下,這兩年間發生的事情,密度之大、變遷之劇,讓人恍如隔世。

  他落筆寫下最後一行字,擱筆,將譽清的條畫從頭到尾通讀一遍,確認無誤後,喚來書吏,吩咐即刻譽抄數份,分發各房。

  做完這些,李肅之靠回椅背,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呷了一口,苦澀的涼茶入喉,驅散了少許暑氣。他望著窗外出神。

  天色漸晚,夕陽將西邊的雲層燒成一片赤紅,真州的暮色里,炊煙裊裊升起,與江面上的薄霧融作一片。

  另一邊,陸北顧在給他安排的房間裡,接到了剛剛送達的廣南西路最新軍報。

  一交趾軍已攻破橫州永定縣,正在圍攻寧浦縣城,鬱江防線岌岌可危。


  思忖了片刻,他坐回案前,提筆分別給廣南東路經略安撫使余靖、廣南東路轉運使宋咸寫信。除了叮囑防線布置以外,還請廣南東路協助海路糧運,最後又談了一些其他事情。

  信寫得很長,足足三頁紙。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眶。

  陸北顧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再次落在桂州,從真州到桂州,三千餘里,還要走數十天。荊湖南路,澧水河畔。

  郭逵正在澧州的一處峒寨里與幾名歸順的峒主議事,彭仕羲雖死,但距離這群桀驁不馴的五溪蠻徹底安靖仍需時日,所以也免不了時常進山。

  不過,這也讓荊湖宋軍的山地作戰能力,得到了極大的鍛鍊。

  而他眼下曉得嶺南亂起,自己大約是要帶兵南下的,故而便將這些親附大宋的峒主招來,就是為了確保離開後五溪的穩定。

  趙離拿著樞密院的行文,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是邛州人,今年三十七歲,雖然是進士出身,但排名不算靠前,所以一開始只擔任了汾州司法參軍,郭逵在西北任職時招他掌管機宜文字,從那以後兩人便算是綁在了一起。

  「陸侯已率三萬禁軍戰兵自開封出發,坐船南下,再過些時日便要至荊湖了,我與竇鈐轄需盡起荊湖南、北兩路可戰之兵,為大軍前導。」

  郭逵放下文書,長嘆了一口氣。

  「鈐轄可是擔憂兵力不足?」趙離問道。

  「倒也不是。」郭逵道,「只是嶺南的瘴病比荊湖更甚,著實令我有些顧忌。」

  從兵力上來講,看起來京城禁軍加上荊湖官軍,也就三萬多人,比李常傑號稱的所謂「十萬大軍」差得多,但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 ....交趾軍的兵力也是吹出來的,交趾國要是真有實打實的十萬戰兵,就不至於被儂智高噁心成那樣了,所以直接打個對摺都大概率高估了,實際應該也就四萬多人,剩下都是輔兵、民夫拿來湊數的。

  而宋軍方面,除了荊湖南、北兩路,還有廣南東、西兩路的當地官軍打配合呢,除此之外,還能得到兩浙路、福建路水師的支援。

  武器裝備上就更不用說了,除了各種新式軍械,宋軍的基礎披甲率,也比交趾軍要高得多。所以,無論是陸師還是水師,其實宋軍都是不存在什麼明顯劣勢的。

  不過遠道而來的宋軍主力也存在弱點,那就是瘴病,這一點對於荊湖官軍來講還好,因為五溪也有瘴病,雖然沒嶺南那麼厲害就是了,但對於京城禁軍來講,就很要命了。

  皇祐年間,狄青南征的時候,給宋軍造成最大殺傷的,根本就不是與儂智高叛軍的戰鬥,而是瘴病和水土不服等地理環境因素。


  趙離說了他的觀點:「也不知道廣南西路的官軍能否拖住交趾軍的腳步,若讓李常傑順著左水、郁水一路打到了廣州,京城禁軍即便南下,恐怕也不好辦了。」

  郭逵沉吟片刻,忽然道:「趙汴趙經略還在桂州,他手上還有多少兵?」

  「不多。」趙離搖頭,「廣南西路本就兵力薄弱,蕭注所部在邕州幾乎打光了,張師正又在馳援途中全軍覆沒,趙經略眼下能調動的,大概只有桂州、柳州一帶的守備兵力,再加上從邕州敗退下來的殘兵,攏共不會超過四千。」

  「那廣南東路呢?」

  「廣南東路經略安撫使余靖已在番禺集結兵馬,但嶺南素來兵寡,即便加上從福建路調來的援軍,攏共全加起來至多也不過萬餘人,其中大多數都要在各州縣的城池裡據守。」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大宋的精兵全在西北和河北,南方諸路本就兵力空虛,皇祐年間儂智高之亂,朝廷尚能從容調兵遣將,可這一次,交趾以有心算無心,旬月之間便攻破了邕州,兵鋒直指廣州,這速度,比當年的儂智高快了何止一倍?

  「好在余經略是有經驗的。」

  「那倒是。」

  余靖,天聖二年進士,與范仲淹、歐陽修、尹洙合稱「四賢」,嗯,就是蔡襄所作的那首詩里的主角之其人於皇祐四年任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桂州知州,儂智高之亂時歸屬狄青指揮,狄青在崑崙關外大破儂智高,儂智高的親屬均被余靖遣人擒獲,嘉祐六年余靖調任廣南東路經略安撫使、廣州知州。「但我們沒有接到軍令,此時恐怕不好南下 ..…而且即便能南下,兵力太少了,可用之兵不到兩千,現在去支援不過是杯水車薪。」

  「那也不能再等了。」

  郭逵決定道:「我們先往衡州集結,等候陸宣徽大軍到來,同時通知竇鈐轄的水師儘快南下。」而就在荊湖北路的竇舜卿帶兵坐船剛到衡州沒多久,奉陸北顧之命,甩下大軍先行抵達荊南主持大局的楊文廣就到了。

  衡州位於湘水中游,是荊湖南路的重鎮。

  此時城外已紮下數十座營盤,荊湖南北兩路可堪野戰的宋軍精銳共三千餘人,也早已在此等候。郭逵、竇舜卿出城迎接,眾人見面後也不寒暄,立即進了城內臨時騰出來的衙署議事。

  「昨天接到的文書,藤州已經失陷了。」

  楊文廣接過軍報,目光在字裡行間掠過。

  郭逵說道:「整個廣南西路,就只剩下桂州和周邊幾座州城還在堅守,交趾軍現在兵分兩路,一路約莫三萬人沿潯江東下,順水路正往梧州方向進發,另一路約莫一萬人自藤州南下後折向東,走陸路直撲廣州,兩路會師於番禺之勢已然形成。」


  「余經略在廣州有多少兵?」楊文廣問。

  「他已集結了七千人左右,其中兩千是福建路調來的援軍。」

  楊文廣沉默不言,只盯著輿圖。

  一梧州。

  這是眼下最關鍵的地方。

  梧州扼守郁水要衝,是交趾軍沿江東下進攻廣州的必經之地,如果梧州再丟,交趾軍便可長驅直入進入廣南東路腹地。

  可問題是,梧州守得住嗎?

  郭逵這時候說道:「我們已經疏通了靈渠,湘水、灕水之間的水道已然暢通,水師隨時都可直下桂州,甚至繼續向南至梧州,不如我等先行威脅交趾軍側後?」

  「此計可行,不過靈渠的水量能否支撐戰船通過尚需勘察,當年本將隨狄武襄南征時便曾因靈渠水量不足,被迫在興安重新造船。」

  楊文廣想了想,問道:「竇鈐轄意下如何?」

  竇舜卿點點頭,說道:「末將麾下多為鬥艦,吃水不深,通過靈渠應當無礙,但速度上或會稍慢些。」聞言,楊文廣很是欣慰。

  這兩位荊湖官軍的主將不僅不畏戰,反而相當積極。

  「那你們就作為先頭部隊,先行南下支援梧州,陸宣徽的大軍隨後便到。」

  「是!」

  很快,郭逵就點齊了人馬,準備登船。

  「咱們現在要日夜兼程,趕往九百里外的蒼梧城,如果十日之內趕不到,梧州就沒了。」

  「老子不跟你們講什麼大道理,邕州六萬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部被交趾軍屠了,聽到這個消息,老子一宿沒睡著,想著就是親手殺回來。」

  「老子不怕打仗死人,覺得你們也應該不怕。」

  郭逵頓了頓,隨即冷笑一聲:「但是,如果你們怕,那就趕緊滾蛋,自己脫了甲冑,老子立馬放人。」碼頭外的空地上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動彈。

  隨後,荊湖南北兩路三千餘宋軍登上戰船,順著湘水南下,疾馳前往蒼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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