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南征大軍沿著汴河一路向東南而行,經過京東西路的應天府,進入淮南路境內,途徑亳州、宿州,抵達泗州,而大運河北段就截止於泗州州治盱眙縣,隨後便是自淮河順流而下,抵達楚州山陽縣。沿途州縣聞得消息皆有迎送,楚州自然也不例外,楚州知州沈起幾乎把全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帶來了,甚至包括新任山陽倉主官。
顯然,楚州上下都被陸北顧此前在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任上的所作所為給搞怕了,處處都透著小). .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淮南路轉運使馬仲甫藉口去鹽城的沿海鹽場視察了,刻意避而不見,他們生怕陸北顧因此遷怒於己。
「陸宣徽,這是本州籌措的三千石米,一千石粟,雖不多,聊表寸心。」
陸北顧看了看那些糧車,又看了看沈起額上沁出的汗珠,只道:「沈知州有心了。」
簡單應酬一番後,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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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記什麼?」
車廂里,看著對面沈括正在手劄中記錄,陸北顧問道。
沈括反問道:「今有禁軍三萬人,各式軍馬、駑馬六千匹,自泗州龜山鎮入楚州,經洪澤鎮、淮陰縣、山陽縣、寶應縣至高郵軍,計程二百五十三里,乘船日行七十里。兵每人每日食米一升半,馬每匹每日食芻五升、粟二升,楚州地方補給米三千石,粟一千石,不計芻料,可供楚州境內之消耗否?」這道數學題自然是不難算的。
對於一個合格的統帥來講,算明白大軍所需的吃喝用度,是基本操作。
「不用太計較,楚州百姓也不容易。」
陸北顧心裡清楚,此番南征,後勤壓力其實是很大的,三萬禁軍哪怕是坐在船上不動,人吃馬嚼也不是小數字。
淮南路雖是產糧重地,但去年漕糧北運才剛結束,距離今年秋收還有很遠,各州的存糧也並不充裕,所以他也儘可能地不做停留。
真州,發運使司衙署。
李肅之早已率闔衙屬官候在階下,盛昭、陳雲中兩位發運判官分列左右,各房主事、勾當官等二十餘人按序排開,烏壓壓一片緋、綠官袍。
「參見陸宣徽。」
陸北顧示意這些老下屬們免禮,只道:「進去說話。」
發運使司衙署還是那副熟悉的模樣,庭中那棵老樹上的蟬聲嘶力竭地鳴著,與堂內穿檔算盤的珠子劈啪聲攪作一團。
額外說一句,穿檔算盤已經在開封、真州這等富庶之地流行起來了,不過窮鄉僻壤算帳還是多用算籌。時節已經快要入夏,正堂內窗扉盡敞,卻驅不散滿室的燥熱。
眾人分坐左右。
賈逵與楊文廣作為行營副都部署,亦在堂中右側列席. .……賈逵面色薰黑,衣衫早已塌透,卻仍坐得筆直;楊文廣蓄著短髭,神色端凝,手搭在膝蓋上。
陸北顧撩袍落座,目光掃過案上的文牘,包括綱船調配名錄、各路水陸驛傳圖,皆是李肅之提前備下的。
「四州轉般倉目下共存糧幾何?可調撥供應南征大軍者幾何?」
李肅之顯然早已核算過,不假思索地答道:「好教陸宣徽知曉,四州轉般倉去歲秋糧北運後,尚存陳糧一百七十七萬石有奇,然此數乃帳面之數,實際可動支者,需扣除今歲漕糧所需冗餘,下官會同計度房、轉般房反覆核算,目下可調撥供應大軍南征的糧食,約在四十萬石上下。」
轉般倉在漕運系統里是起到「存有餘而補不足」作用的,陸北顧是嘉祐六年六月上任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嘉祐七年十一月離任,在他的任上,四州轉般倉經過追繳之後原本的虧空已經被補上了,即便因為去年漕糧略有不足又稍稍貼補了一部分,依舊比他剛到任時一百三十九萬石的數字要多得多。但在這種情況下,因為要考慮到萬一今年有水旱蝗等災害,糧食收成銳減就必須要用轉般倉的存糧去貼補未收上來的漕糧,所以不可能全部供應南征大軍,必須要預留出絕大部分,不然真遇到大災,開封城上百萬人可就要餓死了。
「四十萬石。」
陸北顧將這個數字咀嚼了一遍。
三萬禁軍人吃馬嚼日費糧秣約在千石左右,理論上足夠吃一年多了,但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三萬隻是現在趕路時的人數,等到了荊湖,就必然要匯合當地的官軍以及輔兵,還要承擔徵召的民夫的口糧,整體人數至少會膨脹到四萬人以上,等進入了廣南西路,恐怕就將多達六萬人了. . . …而且這還是沒算上運輸損耗的,雖然水運沒有陸運的損耗率那麼高,但水手也是要吃飯的,各種客觀損失也存在,因此距離轉般倉越遠損耗就越多。
「主補給線,需將糧食裝船從真、揚、楚、泗四州運至荊湖,再經湘水過靈渠入桂水,抵桂州。」李肅之看向盛昭,說道:「盛判官,你掌計度規劃,算一算這條路上的耗費。」
盛昭早已盤算好了,從容稟報導。
「自真州至桂州,水程約三千餘里,若遵循舊例,以綱船遞運,人力、船耗,約費運糧之三成。」「但這是太平年月的算法,如今荊湖南路新經彭仕羲之亂,溪峒未靖尚有盜匪出沒,需增派巡防兵.. ...且五、六月間,湘南多雨,靈渠水道時有淤塞,需預備民夫隨時疏浚,若將這些額外耗費計入,運糧損耗恐達四成以上。」
運糧損耗四成,意味著四十萬石糧食送到前線,實際能到將士口中的,不過二十四、五萬石。這麼算的話,夠不夠吃半年都很難說,著實是有些捉襟見肘了。
當然了,千萬別覺得這個損耗比例高,這還給留了六成呢,要是換成陸路,四十萬石糧食運三千里路,不倒欠就不錯了...
「此前與三司商議,部分糧食可從兩浙路民間購買,然後走海路運輸。」
「發運使司確實接到文書了,也做了計劃。」
李肅之比較謹慎,把醜話說在了前頭,只道:「只是有些顧慮得跟陸宣徽講清楚。」
「講。」
「海路運糧,本朝並非無例,若是走海路,需自明州定海港起運,沿海岸南下,至廣州屯門港,再循東江、西江轉入潯江逆流而上,確實可省去湘水、靈渠之周折,然其難有三. . ...其一,海船與綱船形制迥異,綱船吃水淺、底平,入海遇風浪極易傾覆,所以根本不能用綱船,須得讓明州市舶司徵募民間海船;其二,東海颶風頻仍,船隊若遇,損失難以估量;其三,如今交趾水師虛實未明,若於沿海劫掠運糧船隻,我軍水師能否全程護航,亦未可知。」
說實在的,發運使司辦事有些官僚了。
三司肯定已經讓發運使司酌情給明州市舶司開放政策傾斜,以便從海路運輸軍糧,但他們怕擔責任,想著等陸北顧來讓他決定。
陸北顧將目光轉向賈逵。
賈逵會意,說道:「交趾水師此番犯欽、廉、雷等州的聲勢雖大,但其戰船多仿唐朝舊制,數量雖多,未必能戰,若護航得力,沿海糧道不至於有大失...但這需要福建路和兩浙路水師分兵,因為廣南東、西兩路所轄水軍本就不多,駐泊於廣州屯門港的廣南東路水師主力要兼顧外海謹防登陸,未必能抽出足夠兵力掩護糧船。」
「交趾水師的事情不必你們擔心,東海颶風若真遇到了也是天意,直接說打算給市舶司徵募民間海船的政策吧。」
李肅之也看出來陸北顧似有不悅,連忙說道:「明州市舶司開海一年有餘,與海商多有往來,便由現任「提舉明州市舶司』的蔣之奇去出面與海商接治,至於具體政策,暫擬是以「免抽解』、「予茶引』等利權為餌,招募商船承運軍糧。」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目光移向陳雲中。
陳雲中一直沉默,此刻見李肅之目光掃來,便開口道:「海商趨利,若無切實保障,恐難踴躍應募,除「免抽解』、「予茶引』等利權外,還可許以「海損補償』,即凡承運軍糧之船,若遇風浪傾覆,除了約定的利權不變之外,官府按船價全額賠付 ..此外,承運軍糧之海商,可優先獲得市舶司次年番貨「博買』豁免之權。」
盛昭還唱起紅臉了。
「這開銷未免太大,若遇颶風,一次損失數十艘,如何吃得消?」
「海運之險,商賈豈會不知?」陳雲中不疾不徐地反駁,「若不如此,誰肯捨命出海?與其讓從民間採購的糧食運不出去,不如花些代價,換前線將士足. .. …況且颶風非年年有之,即便有也不見得遇上,所冒之險不足所獲之利,商賈自然願意冒險。」
陸北顧沒有急著表態,而是看向賈逵與楊文廣:「二位副都部署以為如何?」
賈逵略一思忖,道:「前線戰事瞬息萬變,若等內河水道慢悠悠轉運,若是真遇到堵塞,恐怕等不及,海路只要能運個十幾萬石糧食,哪怕只到廣州,再循西江轉運至梧州,也是有用的。」
楊文廣亦頷首:「海運之利在於速,而速在軍中,便是戰機。」
「既如此。」陸北顧拍板,「海運之事,便以陳判官所議為底本,由發運使司行文明州市舶司,詳列招募章程,船價賠付、博買豁免等條款,需逐一核定,不得有疏漏。」
李肅之拱手應下。
如此一來,後勤補給線便是兩路並行。
主力糧秣仍走內河水道,以發運使司綱運體系為依託,經湘水、靈渠抵桂州;另以海路為輔,自兩浙路、福建路調撥海船,載糧南下廣州,再由廣州轉運至前線。
會議暫停,眾人前去吃了個午飯。
而下午的時候,《南征糧運條畫》便擬好了,分內河、海路兩路,計十三項細目,擺到了眾人的案上。陸北顧逐條細看,怒氣也消了大半。
李肅之雖然不敢擔責任,但在這段時間顯然也不是什麼都沒想,這份《條畫》確實用了心思,一看就是構思許久的產物。
內河方面,規定了發運使司轄下各轉般倉的調撥額度、綱船調配優先級、沿途巡防部署、靈渠疏浚民夫徵調方案;海路方面,則詳列了明州市舶司的招募程序、海商承運軍糧的稅賦優惠、海損賠付細則、護航水師的調配方案。
每一項都附有數據,雖然部分數字還有待商榷,但框架已然清晰。
「李漕使辛苦。」陸北顧將文書放下,「這份《條畫》,大體可依此施行,不過有幾處需調整。」「其一,荊湖沿途巡防兵力,除調用本路廂兵外,可令辰、澧等州新歸附之溪峒峒主,各選派精壯峒丁隨軍巡防。此輩熟悉山林地形,剿匪護糧,遠勝客軍,且令其子弟從征,有功同賞,有過連坐,可防其復叛。」
賈逵和楊文廣聞言都微微頷首,溪峒峒丁隨軍巡防這條,可謂是一舉兩得,既借了溪峒之力,又以子弟為質,防其生變。
「其二,靈渠疏浚所需民夫,不宜全從永、全等州徵調,可行文廣南西路轉運使司,就近調撥桂州民夫輪番赴靈渠,每番以月為期,支給口糧錢米。」
「其三,海運之船價賠付,需加一條,承運海商若虛報損失,一經查實,要處以重罰,並永不許進出大宋貿易。」
「其四...」
聽完,發運使司眾人不禁感嘆,這位前任發運使,如今雖已高升宣徽南院使,對發運細務的熟悉卻絲毫不減。
李肅之這時小心開口道:「綱運所需船腳、人夫、巡防、疏浚等各項費用,目下尚未核算完畢。若按四十萬石運量計,僅內河水路之費,便不下十餘萬貫,海運若另需賠付,所費更巨,多則數十萬貫。這些錢,是發運使司先行墊付,還是由三司直接撥付?」
「此事我已與三司有商議。」
陸北顧看向他,說道:「大軍南征之費由三司整體統籌,綱運費用自然是由發運使司先行墊付,三司稍後會結算。至於海運所需費用,則由廣南東、西兩路轉運使司負擔,由明州市舶司先行墊付。」不逮著發運使司宰就好。
李肅之鬆了口氣,隨後看向盛昭與陳雲中,說道:「糧運之事便由二位判官分領,盛判官掌內河水路調度,陳判官掌海路招募與協調,每旬需向本官呈報糧運進度...運出多少,損耗多少,到前多少,逾期多少,都需詳列在冊。」
當著陸北顧的面,兩人齊齊起身,拱手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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