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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漓泤扼咽,榰拄傾危

  臨桂城。

  此地位於灕水與陽江的交匯處,北邊便是聯結湘水與灕水的靈渠,南邊則是匯入潯江的桂江。作為重要的水運樞紐,它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桂州的治所乃至整個廣南西路的中心。

  黑雲壓城,陰雨綿綿。

  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司衙署的正堂內,氣氛極為壓抑。

  剛剛由轉運使調任經略安撫使的趙汴端坐主位,一身緋袍在燭光下泛著暗紅。

  他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比在成都時老了許多,頭髮花白,而因著連日睡不好覺,就連眼角細密的皺紋里都藏滿了疲憊之色。

  堂下分坐數人。

  左側首位是剛剛由提點廣南西路刑獄升任轉運使的李師中,他是慶曆二年的進士,跟王安石等人同屆,今年剛過五旬。

  此時李師中的臉上半點升官的喜悅都無。

  因為他很清楚,轉運使這個位置根本就不好坐,廣南西路本就財賦不豐,如今半壁淪陷,稅源驟減,而不管是現在調動兵馬所需的各項費用,還是接下來供應大軍的糧餉轉運,所有用錢的壓力都要靠他來抗。緊挨著李師中的是新任桂州知州吳及,他跟李師中同歲,但中進士比較早,是天聖八年那屆的,與富弼、歐陽修是同屆,在原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桂州知州蕭固被檻送進京之後,因「幹練敢為」被調任至此。

  

  吳及坐得很筆直,雙手平放膝上,但他瞥向堂外雨幕的眼神,還是泄露出了內心的焦慮,因為桂州是聯結荊湖南路的咽喉,更是眼下廣南西路殘存疆域的核心,所以不管上面怎麼安排,具體事務幾乎都得由他經手操持。

  除此之外,左側這排還有廣南西路轉運使司判官以及桂州通判等文官,但他們只是列席會議,沒有發言權,除非被點名否則是不能參與議事的。

  右側首位坐著廣南西路兵馬鈐轄陳曙,他是武將,身材魁梧,面色赤紅,一部絡腮鬍須修剪得整整齊齊,此刻他眉頭緊鎖,右手虛握成拳,擱在膝頭。

  邕州失陷,張師正敗沒,蕭注殉國,一連串的噩耗不僅意味著廣南西路防線的崩潰,更意味著廣南西路可戰之兵折損近半,即便邕州方向還有些殘兵敗將,也多散落在崑崙關及各處險隘,士氣低迷,亟待整飭。怎麼說呢?文官們雖然忙碌,但好歹不用上戰場拚命,可陳曙他是真的要帶兵直面交趾軍兵鋒的。在陳曙下首,坐著的則是包括桂州駐泊都監在內的各級武官。

  堂中一時無語,只有檐下雨滴敲打石階的淅瀝聲。

  「諸位,局勢之危,不必贅言。」

  趙汴終於開口道:「朝廷即便如皇祐年間故事,調撥大軍南征,然自京師南下非旬月可至,在此之前,廣南西路殘局需我等勉力支撐,為大軍爭取時日,故而今日召諸位來,便是要議一議,這殘局,該如何撐?這時日,該如何爭?」


  話音落下,堂內又是一陣沉默,並沒有人馬上回答。

  還是李師中率先擡起頭,他端起茶盞,卻不飲,只借著這個動作略作沉吟,隨即放下,開口道:「轉運使司打算行文荊湖南路,請其轉運糧秣軍資至桂州囤積,此外便是行文各州,嚴查倉場庫府,凡有侵挪虧空,立限追補 . ..再就是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或可暫向桂、柳兩州富戶勸借錢糧,許以戰後加倍償還,或授虛職,以解燃眉之急。」

  「勸借?」身為桂州知州的吳及忍不住反對,「桂、柳兩州雖為重鎮,然經儂智高之亂,元氣未復,民間本已睏乏,尤其是桂州乃我廣南西路殘存之根基,北接荊湖,南通邕、廣,萬不可有失,此時驟然勸借,恐生民怨,若處置不當,激起內變,反為不美。」

  李師中才不管這些呢,他是新任轉運使,又不是地方官。

  「吳知州愛民之心可嘉,然交趾軍順鬱江東下,其勢甚疾,不籌錢,橫、郁、潯、藤等州的那些官軍,沒有金銀布帛作為賞賜,誰願意賣命?若全待三司調撥,只怕錢到了,賊鋒已近端、康二州,屆時又有何用?」

  李師中目光逼視吳及,勸道:「非常之時,行權宜之計,縱有小擾,總比大局糜爛要好,吳知州久在江南,或不知嶺南情勢,然當知孰輕孰重。」

  這話綿里藏針,既點出吳及「外來」身份,不明本地實情,又暗指其過於拘泥常理,不識變通。但吳及的態度很堅決,還是不同意,他只說道:「勸借富戶實不可行。」

  兩人爭執之際,堂外雨聲似乎更密了,敲打在瓦片上「劈啪」作響。

  趙撲將他們的表現盡收眼底,只能說,兩人立場、視角不同,所提對策自然各有側重,甚至互相矛盾。趙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覺得有些苦,「呼」地放下茶盞,說道。

  「兩位所言皆有道理,局勢危殆,不容我等空談爭執,亦不容行差踏錯。」

  趙撲的目光先看向李師中,他說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在桂、柳兩州囤積物資乃第一要務,灕水糧道,需你親自監督確保暢通。」

  李師中起身拱手應下。

  「吳知州。」

  趙撲又看向吳及,說道:「桂州民政,繫於你一身,整飭城防、編練鄉勇、安撫民心這些事情刻不容緩,至於勸借富戶一事,以自願為主,不得強逼,以免生亂。」

  吳及亦起身:「下官明白,定當竭盡全力。」

  見趙撲同樣反對強迫勸借,李師中也就沒再說什麼了,這也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沒必要爭。而趙汴則是看向了廣南西路兵馬鈐轄陳曙,說道:「軍事上的事情,陳鈐轄說說想法吧。」陳曙拱了拱手,說道:「聽崑崙關方面回報,如今邕州敗兵與宜州援軍殘部皆退至此地,加上本來守軍,共有三千之眾,而且已經打退了銜尾追擊的交趾軍,故而崑崙關暫時無虞。」


  這是個好消息,崑崙關作為廣南西路境內數一數二的雄關,只要還掌握在宋軍手上,那麼起碼廣南西路北邊的半壁江山就不會淪陷,這樣桂、柳等州就能起到大後方的作用。

  當然了,主要還是因為交趾軍的統帥李常傑無意北上。

  原因很簡單,從崑崙關北上的補給壓力太大了,那地方全都是險峻的高山,運輸只能走山路,交趾軍若是從那裡走,固然可以進攻桂、柳等州,嘗試占據廣南西路全境,但從戰略上來講其實意義不大。反而言之,不北上打崑崙關,而是順著「鬱江-潯江」一線東下,順利的話就可以一路打到廣州,將整個嶺南一分為二。

  「不過崑崙關雖暫時抵住交趾軍的試探,然當地山道極險,補給艱難,所以當務之急,是儘快籌集一批糧草、軍械、物資送過去,穩固崑崙關防線,確保交趾軍絕對不會北上威脅桂、柳。」

  這是正經事,趙撲稍加思索就同意了。

  「儘快先輸送一批糧械藥矢上去,穩固軍心,另外即刻行文崑崙關守將,嘉獎其功,勉勵其堅守。」陳曙繼續說道:「至於南邊,「鬱江-潯江』一線恐難久持,一旦此線阻擊被破,交趾軍的兵鋒便可直指廣州,所以應於要害河口設障、沉船,阻滯其深入內河 .陸上,「鬱江-潯江』沿線諸小州,如橫、郁、潯、藤,城防薄弱,絕不可分兵把守,徒然被各個擊破,當集中有限兵力,扼守幾處關鍵隘口,節節抵抗,遲滯敵軍東進速度,同時焚毀沿途船隻,破壞橋樑道路,堅壁清野,絕其就地補給之念。」陳曙的策略,核心在於一個「拖」字訣,也就是利用地形和空間,延緩交趾軍推進,消耗其銳氣和補給,為朝廷援軍的到來贏得時間,這是基於當前廣南西路兵力嚴重不足的無奈選擇,卻也最為現實。總的來說,能拖多久是多久,要是實在拖不住,那也沒辦法了。

  反正,廣南西路只負責橫、郁、潯、藤四州,潯江再往東,到了梧州地界,就屬於廣南東路管了。趙汴聽著,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李師中,問道:「沿江州縣堅壁清野,百姓內遷,轉運使司以為如何?」

  李師中眉頭緊鎖,心中飛快盤算。

  堅壁清野,意味著放棄大片土地和今年的春耕,將人口、物資集中到幾個據點。

  「堅壁清野,確是阻敵良法。」

  李師中語氣慎重地說道:「可施行起來,沿江州縣人口雖不及腹地稠密,但驟然內遷,所需車輛、船隻、沿途食宿、抵達後安置,所費錢糧人力巨萬,且若棄田不顧,今歲稅賦從何而出?戰後恢復,又需幾何?此非一紙命令可成,需州縣官吏得力,百姓肯從,錢糧足備,方可行之。否則,遷徙途中生亂,或安置不當引發疫病、民變,其禍恐不下於交趾兵災。」

  「那也得辦,難道要坐視邕州被屠之事,在橫州再次發生嗎?」


  趙撲有點生氣了。

  見狀,李師中也是頭皮發麻,只得先應下:「那就先行派員前往橫州永定縣、寧浦縣等最危急之處,協助當地官吏,勸導百姓,先行將老弱婦孺向北方轉移,至於壯丁則可酌情組織,協助官軍守隘或轉運物資。」

  「嗯。」

  趙撲點點頭,示意陳曙可以繼續說了。

  陳曙說道:「崑崙關需守,桂、柳需守,沿江要隘亦需守,如今廣南西路可用之兵實在是不足,末將愚見或可招募溪峒土兵為助,彼輩熟悉山林地形,悍勇善斗,若許以厚利,或可成一支奇兵,用於襲擾敵後、探查敵情,或協防險隘,可稍補兵力之不足。」

  是的,是「土兵」而不是「士兵」。

  「招募土兵?」

  吳及提出了反對意見,說道:「溪峒蠻族素來桀驁難馴,與官府時親時叛,皇祐年間,儂智高便是借土司之力釀成大亂,如今交趾入侵,彼輩態度曖昧,若貿然招募,授予兵械,萬一其臨陣倒戈,豈非引狼入室?下官以為,此事當慎之又慎,縱要行,也需嚴加甄別,且不可使其成建制,需打散編入官軍之中,嚴加管束。」

  但趙汴對招募土兵之議,倒是頗為心動。

  他在嶺南有幾年了,深知漢兵不耐瘴病山地,而當地土兵則如魚得水,但他也同意吳及的顧慮,接口道:「吳知州所慮不無道理,所以土兵可用,但須有制.. ...可令各溪峒峒主具結擔保,選派子弟從征,有功同賞,有過連坐,另選忠謹將校統領這些土兵,從而嚴明號令,至於所需錢糧,便需李轉運使設法了。」李師中苦笑:「錢糧自當竭力籌措,然土兵招募、賞賜、糧餉,又是一大筆開銷,如今廣南西路財賦,捉襟見肘,怕是....」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意,眾人皆明。

  可抱怨是沒用的,哪怕有再多的現實困難,現在都得克服。

  陳曙頓了頓,繼續說道:「此外,交趾水師襲擾欽、廉、雷,其意不僅在劫掠,更在牽制我沿海州軍,使其不能北援鬱江防線,我廣南西路所轄水軍孱弱,難以爭鋒海上,但可命欽、廉、雷等州,將沿海百姓、糧儲內遷,令交趾水師即便派兵登陸亦無所獲。」

  趙撲點了點頭,也只能如此了,指望廣南東路的水師肯定是指望不上的,畢竟那邊也有很多任務,其中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守衛廣州外海,避免被交趾水師從海上登陸。

  又討論了一些其他問題。

  「該議的都議了,今日就到此罷。」

  趙撲臉上的疲憊之色難以掩飾,但目光依舊清明:「諸位,廣南西路半壁淪陷,朝廷援軍未至,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望諸位據棄成見,同心戮力,各司其職,各盡其責。」

  眾人起身行禮,各自離去。

  趙撲踱步到了屋檐下,雨還在下,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庭中古榕的垂須在風雨里簌簌搖動。「啊一啊」

  偶有歸鴉冒雨掠過榕樹,啼聲嘶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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