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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砥鋒淬鍔,星馳電邁

  . . ..克日南征,以雪國恥!欽此!」

  陸北顧雙手接過那捲聖旨。

  他的目光掠過一行行文字,最後停留在「宣徽南院使、荊湖南北路宣撫使、提舉廣南經制賊盜事」這一長串差遣上。

  上一次擁有這些差遣的人,叫做狄青。

  「臣謹奉詔。」

  沒有激動,沒有惶恐,沒有豪言壯語。

  當面的鄧宣言看著陸北顧的神情,卻仿佛看到了一柄塵封已久的利劍,正在出鞘。

  隨後,鄧宣言又跟他在室內單獨喝了會兒茶,談了些事情,方才離去。

  待其走後,陸北顧親自修書一封給老師趙撲,告知即將南下的消息,並請其務必儘可能地穩住廣南西路局勢,收集交趾軍情,為大軍南下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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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隨著消息的傳出,陸宅門前也從門可羅雀變成了絡繹不絕. .. .. 有前來道賀的相熟文官,有不想參與南征所以來送禮的將領,甚至還有沒功名的士子試圖投效。

  翌日。

  福寧殿內,陸北顧依詔前來面聖。

  趙禎的氣色看著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依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毯,見陸北顧進來,他微微擡手示意免禮。

  「坐。」

  「謝陛下。」

  陸北顧在榻前的錦墩上坐下。

  「旨意,你都接到了。」趙禎看著他,「可有難處?」

  「兵馬、糧草、軍械,需樞密院與三司協調。」

  這不是廢話,這次南征,可謂是「時間緊任務重」,如果相關部門不給予最高程度的重視,只需稍稍延誤,便會讓戰局走向不可預知的方向。

  「曾公亮、范師道,朕已召見,他們知曉輕重。」

  趙禎說完頓了頓,忍不住問道:「不知此戰勝算幾何?」

  「京城禁軍南下,非旬日可至,更無時間整訓。」

  陸北顧斟酌著說道:「而交趾軍乘勝而來,士氣正盛,我軍恐不會有從容部署之機,所以接下來的戰局,還得看廣南東路的兵馬沿江阻擊是否得力,若能消耗其銳氣,大軍南下方有勝算,若交趾軍一路攻陷廣州,事恐難為。」

  趙禎雖然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但他卻點點頭,沒再多問。

  因為他其實自己也知道,就連剛才這句問的都多餘,在這種情況下,誰能仗還沒開打,就給出什麼勝率呢?

  只是他心中確實有些焦慮,怕憋壞了,不得不問。

  陸北顧這時候說道:「此外,臣請陛下允准一事。」

  「講。」

  「廣南戰事,非僅沙場爭鋒,交趾敢傾國來犯,必有所恃,恐與邊地土司、豪強乃至官吏將佐均有所勾連。」

  陸北顧認真說道:「臣南下後,需有專斷之權,凡涉通敵、資敵、亂軍、惑眾者,請陛下允州官以下臣可先行處置,以肅清內患,穩固後方。」

  殿中一時寂靜。

  先斬後奏,這是極大的權柄,同時也是臣子惹禍上身的源頭,陸北顧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眼下卻這麼說,自有他的意圖。

  趙禎凝視著陸北顧,在思索對方是效王翦伐楚故例,還是在試探自己的信任程度。

  「准。」

  只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謝陛下。」陸北顧離座,鄭重一揖。

  「子衡。」趙禎忽然喚他,聲音里透著疲憊,「廣南之事,朕盡付於卿,但有所請,無不應允,只望卿早日奏凱,使太子能見太平。」

  陸北顧身形一頓,再次深深一揖。

  「臣,萬死不辭。」

  樞密院。

  曾公亮居主位,樞密副使胡宿、吳奎分坐兩側。

  「陸宣徽。」

  曾公亮說話很客氣,也極是迫切。

  因為對於他來講,剛上任就遇到交趾入侵這種事情,如果最後不能將其妥善處理,絕對是會影響他更進一步成為宰相的。

  畢竟,他是剛上任就拒絕了廣南西路增撥軍費、招募當地土兵等請求,雖然此舉是為了壓制主戰派,但眼下交趾軍一路勢如破竹,怎麼可能沒人將罪責歸因於此呢?早就有御史上疏彈劾了。

  「陛下既授你全權,樞府自當傾力配合,然不知陸宣徽欲以何人為將?」

  「賈逵、楊文廣昔年曾隨狄武襄南征,於嶺南山川地理、蠻族情狀皆有親歷,雖此番稱病,然廣南危矣,豈容推諉?請樞府行文,命二人即刻銷假,以賈逵為行營步軍副都部署,楊文廣為馬軍副都部署。」「除此之外,禁軍中尚需得力戰將統帶前鋒、策應諸軍,燕達勇悍,林廣縝密,可堪大用,請樞府皆調之。」

  除了賈逵,剩餘的將領都是陸北顧在熙河開邊時曾經統帥過的部將,這也並不出乎曾公亮等人的預料。「至於荊湖方面。」

  陸北顧繼續說道:「經歷平定彭仕羲之戰後,荊湖兵馬已然熟悉在瘴病、山林條件下作戰,故請樞府令郭逵、竇舜卿盡起荊湖南北兩路可戰之兵,為大軍前導,補益禁軍之短。」


  「皆允。」

  曾公亮拍板的很痛快。

  「另外,請樞府行文廣南東、西路,凡沿邊溪峒酋長,有願助朝廷討賊者,許以厚賞,戰後論功可晉其羈縻官職,並開放互市之利 . .如此縱不能得其死力,亦可令其不為交趾所用,或能斷敵耳目、糧道。」這時,吳奎插話道:「可由樞府選派幹練文吏,隨軍專司招撫、賞功、錄事。」

  陸北顧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隨後,又商議了出兵其餘諸事,陸北顧才離開樞密院前往三司。

  而相比於樞密院,三司這邊的范師道、高良夫、周湛等人就很熱情了。

  「此番大軍南征,後勤便由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司負責吧。」

  三司使范師道先說道:「李肅之與你本就相熟,且漕運體系成熟,補給南征,想來不過是將正常的漕糧北運反過來罷了。」

  鹽鐵副使高良夫和都支副使周湛互相對視一眼。

  事情哪有范師道這個沒在三司幹過的外行說的這麼簡單?

  兩人都是當過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的,曉得從各路起運秋糧至淮南再經大運河北運,與大運河沿岸轉般倉所存漕糧南運到荊湖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顧忌到范師道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所以都沒說話。

  陸北顧也曉得情形,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因為他需要三司提供穩定的軍糧供應,所以他肯定不能主動渲染困難。

  范師道想了想,又說道:「糧秣轉運實乃南征命脈,只是自開封至邕州,水陸數千里,沿途州縣倉廩虛實不一,且正值春耕末尾,驟然加此大軍饋運. . .」

  後勤補給的壓力肯定會很大,這件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畢竟,自從第一次宋夏戰爭以後,大宋的國庫就沒寬裕過,不是打仗就是天災,到現在也沒攢下來什麼錢。

  但面對交趾軍入侵,廣南東、西兩路糜爛的局面,就算有壓力,也得勒緊褲腰帶硬頂了。

  所以,幾人都有些沉默。

  「主力所需糧秣,補給線恐怕仍得走當年狄青南征舊路。」

  高良夫比較實在,說道:「經湘水過靈渠,入灕水、桂江,抵桂州,此路最為穩妥,然路程較遠,需得全力保障。」

  「由兩浙路、福建路海運以做補充,可行否?」周湛忽然問道。

  范師道聞言蹙眉,道:「海路風波險惡,且交趾水軍恐有攔截。」

  周湛解釋道:「之所以想到海運,是因為邕州大半淪陷,廣南西路糧儲已盡毀,廣南東路恐怕也不多,大軍若至,就地征糧幾無可能,若是桂江水運補給不足,必須有一路糧道能快速接濟前線,所以海路縱險,亦當嘗試。」


  「我倒是覺得可行。」

  陸北顧顯然思考過這個問題,他說道:「如果只作補充之用,軍糧不比漕糧,即便覆沒部分,亦於大局無損。」

  這裡面的道理是,漕糧的意義在於滿足京城所需糧食。

  故而漕糧是絕對不能在某一年份里少運的,否則京城糧價就會暴漲,繼而餓死人,這是朝廷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情。

  正因如此,漕糧經由運河運輸雖然效率低下,但勝在穩定,而漕糧經由海路運輸效率雖高,卻受到季風、洋流等因素的影響,不夠穩定,所以漕糧必須河運。

  但軍糧不是如此,在戰爭狀態下,效率的重要性遠勝過穩定。

  尤其是海路還僅作為補充之用,即便有所損耗,也不會有太大的負面影響。

  范師道點點頭,說道:「那就令兩浙路、福建路多多籌措海船、招募熟悉海路的水手,調撥部分糧食走海路南下。」

  「明州市舶司或可出力。」

  陸北顧想了想說道:「三司可給予明州市舶司一些針對海商的限時政策,譬如「免抽解額度』等,以鼓勵其協助軍糧海運。」

  縱觀古今,在很多時候,戰時發動民間所能爆發出的力量,是遠比純官方要大得多的。

  「此議可行。」

  高良夫和周湛都點頭了。

  「還有一事。」

  陸北顧又說道:「需得精選熟知瘴病防治之醫師,攜足量藥材隨軍,另著荊湖南北兩路、廣南東西兩路轉運使司,就地採購藿香、蒼朮等祛瘴之物,提前備置。」

  「理應如此。」范師道說,「皇祐年間狄青南征,亦因瘴病折損頗多,此番當引以為戒。」隨後,陸北顧又親自見了賈逵、楊文廣,承諾朝中若有非議,自有他一力承擔,讓他們兩人且放寬心,只負責帶好兵,打好仗。

  再往後,他還見了沈括,詢問了其最近新式軍械的研發。

  作為多年搭檔,沈括自然也是要隨他出征的。

  出征當曰,裴妍默默為他收拾好了行囊,陸語遲也沒有多問,只是將親手縫製的護身符塞了進去。已經到了人厭狗嫌時期的陸言蹊,也是感知到了不尋常的氣氛,乖巧地站在廊下,目送他。「小叔叔。」陸言蹊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早點回來。」

  陸北顧點點頭,遲疑了一息,還是上前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髮。

  「在家聽話,好好讀書。」

  他走出家門,黃石在外面牽著馬,而李振、盧廣宇、朱南星等一眾幕僚屬吏,皆已等候在門外。開封郊外。


  旌旗蔽日,槍戟如林。

  三萬禁軍已集結完畢,其中不乏參加過熙河開邊的老卒,而其餘士卒雖多年未歷大戰,但此時軍容整肅,仍是殺氣隱現。

  陸北顧身著甲冑,騎在馬上,在賈岩的護衛下緩緩檢閱著部隊。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這些面孔上寫著緊張、興奮、茫然等神情。

  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的憤怒。

  邕州慘遭屠戮的消息早已傳遍全軍,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此行是要去為六萬百姓復仇。

  「將士們!」

  陸北顧勒住馬。

  校場上瞬間寂靜,只余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交趾屠我城池,邕州六萬軍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是生在大宋,長在大宋,守著大宋的疆土!」

  校場中響起低沉的騷動,那是壓抑的怒火在翻湧。

  「我們之中,定然有人會害怕,怕嶺南瘴病,怕交趾兇悍,怕此去萬里,馬革裹屍!」

  陸北顧猛地拔出腰間所佩御劍,劍鋒在春日陽光下寒光凜冽。

  「可害怕,交趾軍就不進攻了嗎?我們退,邕州六萬冤魂就能安息嗎?不能!他們只會覺得大宋可欺,只會覺得漢人可屠!今日他們屠邕州,明日就會屠欽州、屠廉州,後日就會打到廣州,打到荊湖,打到這開封城下!」

  「到那時,我們的父母妻兒,我們的兄弟姐妹,都會成為刀下冤魂!」

  他的這些話語或有誇大之嫌,但氣氛確實被調動起來了。

  整個校場徹底沸騰。

  「殺!殺!殺!」

  怒吼聲如雷震天,三萬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直衝雲霄,槍戟頓地如林,整個校場瀰漫著戰意。陸北顧靜靜看著這一切,直到吼聲漸息,才再次開口。

  「這一戰,只為兩個字一」

  他劍指南方,一字一頓:

  「復、仇!」

  「復仇!復仇!復仇!」

  吼聲再起,比方才更大。

  陸北顧收劍入鞘,撥轉馬頭面向南方,而在他身後,是賈逵、楊文廣、燕達、林廣諸將。

  「開拔!」

  令旗揮下,戰鼓擂響,大軍出征,鐵流南向。

  陸北顧一馬當先,他沒有回頭,沒有去看目送他們的開封百姓,沒有去想這一去何時能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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