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大宋文豪> 第568章 國危思將,板蕩識臣

第568章 國危思將,板蕩識臣

  陸北顧從宋府出來時,夜色已深。

  街巷寂靜,只余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嗨嗨」聲,單調而清晰。

  他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東京的燈火在春夜裡相望不絕,勾勒出屋宇連綿的輪廓,而從這裡,他甚至能看到遠處宮城在墨藍天幕下沉默矗立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但陸北顧忽然有些煩躁。

  「砰」地一聲輕響,他關上了車窗,靠在車廂壁,閉上眼。

  宋庠的話猶在耳畔一「做好文轉武的準備」。

  這八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

  文轉武,在大宋,從來不是一條坦途,韓琦當年轉武,雖迅速晉身樞府,卻也背負了「舍文就武,有失士體」的譏諷,此後多年,這層底色始終隱隱纏繞。

  然而他別無選擇。

  此時,陸北顧腦海中又浮現出福寧殿中那張灰敗的臉,微弱艱難的呼吸,還有那隻擡起又無力垂落的手。

  官家的時間,不多了。

  廢后之議懸而未決,太子年幼,朝局暗流洶湧。

  他陸北顧可是潛龍宮使、太子詹事,早已被牢牢綁在了這條船上,而想要在未來的驚濤駭浪中掌穩舵,甚至按照自己的意願改變航向,那他就必須擁有足以壓服一切的力量。

  軍功,是眼下最快,也最硬的籌碼,同時也是他解決自身困境的良策。

  因為廣南西路的蕭注、張師正那些人,被中樞的壓制和自身的野心逼到了牆角,鋌而走險只是時間問題,一旦戰火燃起,朝廷需要的不再是坐而論道的文臣,而是能挽狂瀾於既倒的統帥。

  馬車在陸宅門前停下。

  陸北顧推門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廊下掛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暖色。裴妍還沒睡,正坐在正屋的燈下縫補著什麼,聽到動靜擡起頭。

  「回來了?」

  她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打算去灶房:「晚上吃了嗎?」

  「嫂嫂,不用忙。」

  裴妍打量著他的臉色,看出陸北顧似乎有些心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聲道:「那也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她轉身去倒水,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陸北顧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古藺鎮上那個檐角有些漏雨的祖宅里,也是這樣的夜晚,嫂嫂也是這樣為他張羅吃食。

  那時他尚不知前路艱險,只覺天地雖大,有這一方屋檐遮蔽,便是安穩。


  如今,他紫袍加身,位列朝班,看似風光無限,腳下的路卻比當年更加難走。

  裴妍將盛著熱水的杯盞遞到他手裡,問道:「可是朝中出了什麼事?」

  陸北顧接過,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暖意。

  「沒什麼大事。」他笑了笑,語氣儘量輕鬆,「只是接下來一段日子,我或許要出趟遠門。」裴妍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追問「遠門」是去哪裡,也沒有問要去多久。

  「家裡你放心。」她只說了這一句,頓了頓,又補充道,「言蹊和語遲,我會看顧好。」

  陸北顧點點頭,將茶盞里的水一飲而盡。

  「嫂嫂也早些歇息。」

  他回到自己的臥房,沒有點燈,解了衣躺在榻上。

  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其實這幾年他已經攢下不少錢了,雖然不夠在內城置辦大宅子,但買個同樣面積的宅子再僱傭些僕役卻是足夠。

  只是他始終沒有那樣做。

  對於他來講,他根本就不需要多大規模的府邸,真正重要的是與他一同生活的家人。

  但陸北顧心裡也清楚,這種情況不可能一直維繫下去,陸語遲和陸言蹊都漸漸長大了,以後遲早是要分家的。

  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陸北顧的思緒也在不斷亂飄著。

  廣南....交時-.....李常傑。..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翻騰。

  如果歷史線沒有改變,這個叫李常傑的交趾大將,會在十數年後率軍攻破邕州,屠城六萬,而後一路東進,雖最終由郭逵、趙高收復失地,贏得富良江大捷,但戰事初期的狼狽,以及宋軍跨過邊境進入交趾後因瘴疫而產生的巨大傷亡,足以令朝野震動。

  現在由於蕭固未被罷黜,蕭注、張師正等人更加肆無忌憚地挑釁,交趾李朝的反應只會更激烈,戰爭爆發的時間,很可能大大提前。

  眼下大宋不缺兵,不缺糧,缺的恰恰是不懼朝中傾軋、不惜身後名的統帥。

  而這或許正是他的機會。

  一個極其危險,卻也蘊含著巨大可能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日,朝局果然如陸北顧所料。

  龔鼎臣彈劾曹皇后「趁危圖詔」的奏疏,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很多想要站隊苗貴妃的官員,紛紛跟著上疏支持廢后,雖然官家依舊留中不發,但禁中內侍私傳口諭、獨召翰林學士之事,已通過各種渠道在朝野間傳開,版本越來越多,細節越來越真。


  而韓絳彈劾陸北顧的奏疏,也終於在政事堂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後,形成了決議。

  嘉祐八年三月二十日,政事堂正式行文。

  「知諫院、兵部郎中、直集賢院、潛龍宮使、太子詹事、東海郡開國侯陸北顧,為權御史中丞韓絳所劾,事涉通敵、貪墨、私德等款,干係重大。著即停知諫院等職事,於宅待勘,聽候有司查問,所遺諫院事務,暫由同知諫院錢象先署理。」

  當文書送達陸北顧的值房時,他正在翻閱趙汴寄來的信件。

  李振捧著文書進來,面色發白,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

  陸北顧放下手中的信件,接過文書,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行行工整的字句。

  「知道了。」

  他將文書擱在案頭,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知諫」

  「該做什麼做什麼。」陸北顧語氣平淡,「另外,替我告知盧廣宇、朱南星他們,這段時日各自閉門讀書,靜候消息。」

  「是。」李振躬身退下。

  陸北顧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庭院裡的那株老樹,新葉已舒展開來,嫩綠可喜,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啁啾,全然不知人間煩憂。「待勘」這兩個字意味著禁錮,意味著前途未卜。

  但也意味著,他暫時從諫院那紛繁複雜的日常事務中抽身出來,有了更多的時間去思考,去準備。他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給趙汴寫回信。

  信中,他不再詢問廣南情勢,趙汴此前所告已足夠詳盡。

  他問的是交趾李朝內部的權力結構,李日尊與太保李常傑的關係,交趾軍力部署、戰法特點,乃至富良江、如月江等關鍵地域的水文地理詳情。

  信寫罷,用火漆封好,寄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中,閉上眼。

  腦海中,一幅巨大的地圖緩緩展開,北起桂州,南至交趾升龍府,東臨大海,西接大理,邕州、宜州、欽州、廉州、廣州 . ....這些地名如同有固定位置的棋子般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而關於官家身體的消息,很快也從禁中正式傳出。

  經過孫兆、單驤以及諸多名醫的合力診治,官家趙禎終於從這次兇險的心疾發作中挺了過來,雖然龍體依舊虛弱,需長期靜臥,嚴禁勞神動怒,但至少性命無虞,神志也恢復了清明。

  因官家龍體康復,首相宋庠率百官到東上閣門呈上表章祝賀。

  然而廢后之議的爭論並未停歇,反而因為官家病情穩定而變得更加激烈,朝堂里稍有分量官員幾乎都捲入到了這場紛爭之中....就在「廢曹立苗」爭吵的愈發激烈之時,更南邊,一場風暴正在迅速醞釀,其猛烈程度,將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四月初,第一道緊急軍報,以晝夜加急的速度,送到了開封。

  「交趾國太保李常傑親率大軍號稱十萬,分水陸兩路,突入我境!已攻破西平州、上石西州、下石西州等諸多外圍寨堡,兵鋒直指思明州!」

  朝野震動!

  隨後,壞消息接踵而至。

  不過短短數日,思明州淪陷,隨後交趾軍北上太平寨,沿著左水一路東下,攻破古萬寨,兵臨邕州州治宣化城。

  邕州是廣南西路面積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州,不僅與交趾國全面接壤,而且占據了廣南西路接近四成的人口和接近五成的土地,一旦宣化城被攻陷,就意味著廣南西路徹底失控。

  屆時,李常傑將復刻儂智高的進軍路線,順著「左水-郁水-潯江」這條天然補給線,一路打穿廣南西路和廣南東路,直至廣州州治番禺城下。

  因此,廣南西路沿邊溪峒都巡檢使、宜州知州張師正,聞宣化城被圍,在倉促集中了手頭所有可調用的兵力之後,星夜前往邕州解圍。

  然而張師正行動過速,缺乏探查,以至於一頭扎進了交趾軍的伏擊圈,激戰竟日,全軍覆沒!直到此時,樞密院還在籌備京城禁軍出兵的相關事宜。

  之所以要從京城出兵,是因為大宋「強幹弱枝」的政策,決定了除了必須要維持常備兵力與夏國、遼國進行對抗的西北、河北前線外,國內其他的路,無論是兵馬數量還是戰鬥力,都是沒法跟京城禁軍相比的。尤其是南方。

  從平定荊湖蠻患就可以看出來,整個長江流域雖然不乏地方守備部隊,但根本就沒有多少可以調動的野戰部隊。

  因此,在皇祐年間,廣南西路和廣南東路驟逢儂智高進犯,朝廷就只能急匆匆地從京城調撥大軍南征。如今也是如此。

  但京城雖然不乏兵力,可統帥呢?

  目前三衙里,都指揮使級別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殿前都指揮使李璋,作為官家表弟,他名義上負責宿衛宮廷,卻從未經歷戰陣,是不可能讓他領兵南征的。

  而副都指揮使級別的大將倒是不少,其中尤以殿前副都指揮使賈逵、馬軍副都指揮使楊文廣為最,皆曾隨狄青南征,熟悉嶺南情勢,且戰功資歷足夠。

  然而,當樞密院的徵詢意見送達兩人府上時,回應卻是隨後遞上的稱病告假的劄子,理由都很冠冕堂皇......賈逵「舊傷復發,不良於行」,楊文廣「感染風寒,頭目昏沉」。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狄青事件的陰影,太重了。

  當年狄青帶兵南征儂智高,功成歸來,位極人臣,最終卻落得何等下場?猜忌、誹謗、貶謫、身亡。前車之鑑,血跡未乾。


  如今交趾軍勢大,無論是兵力數量還是兇悍程度,顯然都更勝儂智高亂軍一籌,這也意味著這一仗註定比平定儂智高之亂更難打。

  更何況,嶺南煙瘴之地,疫病橫行,地形複雜。

  此去肯定是勝負難料,而且即便僥倖得勝,誰能保證不會成為第二個狄青?

  賈逵、楊文廣不敢去,其他戰功資歷稍遜的管軍,就更不敢吱聲了。

  於是,京城禁軍,大宋最依仗的武力,一時間競陷入了「無帥可用」的尷尬境地。

  樞密院無奈,只得將此事交由政事堂乃至官家決定,同時先行調撥兵馬、糧餉,為南征做準備。然而,局勢不等人,廣南西路的防務正在迅速糜爛。

  「宣化城被圍匝月,糧盡援絕!廣南西路兵馬都監、邕州知州蕭注,親冒矢石,登城血戰,身被數十創,城破之日,自刎殉國!邕州六萬軍民,慘遭屠戮!」

  一道道軍報傳來,就連政事堂的宰執們都坐不住了。

  張師正敗沒,蕭注殉國,邕州被屠.. ....自太宗朝雍熙北伐以後,大宋何曾有過邊州被屠的奇恥大辱?儂智高之亂雖也曾席捲嶺南,但儂智高終究是境內土司,而交趾,是外邦!

  所以,這是國戰!

  憤怒的情緒,開始在開封城內蔓延。

  市井之間的茶樓酒肆里人人議論,要求嚴懲喪師失地官員、發兵復仇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群情激憤之下,韓琦也保不住蕭固了。

  「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桂州知州蕭固,馭下無方,措置乖張,以致邊釁大開,喪師辱國!著即革職拿問,檻送京師!」

  這是政事堂的宰執們達成的共識。

  張師正、蕭注都已經死了,那還活著的蕭固就註定是戰敗的第一責任人,必須嚴懲以謝天下。而空缺的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則由趙汴這個眼下廣南西路最高級別的文官接任,他素有清望且老成持重,由他暫代,是最穩妥的選擇。

  但處置蕭固後,朝野間的呼聲卻並未停止。

  國危思良將!

  這時候三衙管軍們都不願意領兵,難道韓琦還能親自出征嗎?就算他願意去帶兵,誰又能保證不會迎來下一個好水川大敗呢?

  於是,朝野間的目光都望向了那個迄今為止本朝外戰戰績最強的男人。

  不僅是百姓們要求,官員們也開始上疏,請求宰執們命陸北顧統兵出征。

  韓琦迫於朝野輿論,更迫於宋庠、歐陽修等人的聯手施壓,不得不同意了。

  然而,請,是沒有那麼輕易就能請得動的。


  陸北顧以自己處於「待勘」,乃是疑罪之身為由,堅辭不受。

  這就很讓人為難了,因為官員被彈劾後「待勘」乃是國朝制度,若是給陸北顧破例,在政治上的後果是非常嚴重的。

  可不解除「待勘」,陸北顧又沒辦法以文臣的身份領兵。

  最終,還是官家由親自下旨,命陸北顧為國家危難計,效韓琦舊例,自文轉武,以「宣徽南院使、荊湖南北路宣撫使、提舉廣南經制賊盜事」的差遣,帶領京城禁軍南征,同時總領荊湖南北、廣南東西四路兵馬。

  這一連串的差遣,尤其是「宣徽南院使」,乃是武臣序列里與文臣三司使級別相同的差遣,下一步就是樞密副使。

  這就相當於,陸北顧從知諫院,跳過了權知開封府、權御史中丞,直接來到了三司使這個級別。而這顯然是官家給陸北顧的補償。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