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專恣台綱,阻塞言路
陸北顧坐在諫院值房中。
知通進銀司兼門下封駁事的何郯,在收到韓絳上疏的第一時間,就派心腹小吏以「遞送封駁文書」的公務名義來到諫院,將此事口頭通知了陸北顧。
「韓絳這一手。」龔鼎臣很是凝重,「是要將你拖入「待勘』的死局。」
陸北顧沒有說話,只將身子向後靠進椅背,椅背的硬木酪著脊骨,細微的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大宋制度,被彈劾官員若涉及重大罪行,如通敵、貪墨,通常都需要「待勘」,即暫時剝奪其差遣職權,但保留俸祿和官階,等待刑部、審刑院、大理寺等相關司法部門的調查結果。
設立此制度,旨在防止官員利用職權銷毀證據或干擾調查。
「政事堂的文書一旦下達。」
龔鼎臣繼續道:「按制,你便不能踏足衙署,不能接觸案牘,更不能會晤同僚。」
「來的還沒那麼快。」
是的,同樣按照大宋制度,當官家不能視事,必須由宰執們處置政務時,「待勘」文書是必須要由政事堂下達的。
而眼下的政事堂里,宋庠是首相,雖然做不到一言堂,不可能阻止「待勘」這種固定流程,但最少可以做到稍微拖延,從而給陸北顧爭取一些時間。
「但總歸是會來的。」
「嗯。」
陸北顧看起來倒是很平靜,問道:「你覺得按韓絳彈劾的這些罪狀,我要「待勘』多久?」龔鼎臣苦笑道:「少則旬月,多則半載。」
「那些罪名聽著駭人,實則是幌子,他們要的是時間。」
陸北顧冷靜分析道:「韓絳是韓琦的同年,更是韓琦在御史的臂膀,他既敢冒著承擔誣告風險的後果出手,必是賭能夠在這段時間抵定大局,所以我上疏自辯毫無意義。」
實際上,陸北顧在見識過了呂公孺的下場後,根本就沒有抱任何僥倖心理里. . .韓絳彈劾呂公孺與呂公綽小女通姦,呂公孺自辯被韓絳誣陷,乞請中書置獄查實,然而結果如何?
呂公孺的下場已經證明了,在廟堂上,清白還是誣陷,很多時候其實並不重要。
因為只要想要找到用於攻訐你的罪名,怎麼都能找到,就算找不到也能編出來,而最終決定個人仕途命運的,其實根本就不在於這些罪名是否成立,而在於更高層的博弈結果。
龔鼎臣憂心忡忡地說道:「一旦你被「待勘』,諫院便要由錢象先署理,我自是獨木難支,到時候諫院便失去控制了...….屆時,無論是廢后之議,還是諫言路,便都由他們說了算。」
「韓絳敢動,是因他以為抓住了我的命門。」
陸北顧看著龔鼎臣,說道:「他以為,將我拖入「待勘』,便可斷我手腳,任他拿捏,但他忘了一件事他雙手撐著桌案站了起來,那雙眼有股攝人的亮。
「諫官之權,不在衙署,不在案牘,而在「諫』字。只要一日未被奪官去職,我便一日是知諫院,這言路,他堵不住。」
「你是說?」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彈劾韓絳?」龔鼎臣愕然,「罪名何在?」
陸北顧掏出鑰匙,打開上著鎖的柜子,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劄子。
劄子封皮是尋常的青色,並無特別之處,龔鼎臣接過,目光迅速掃過。
奏疏開篇直指權御史中丞韓絳「專恣綱,阻塞言路」,隨即筆鋒一轉,詳述嘉祐六年的舊事,彼時殿中侍御史陳經曾試圖上疏彈劾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桂州知州蕭固「妄啟邊釁,輕挑強鄰」,卻被韓絳壓下。
劄子中不僅點明時間、人物、事由,更援引了陳經奏疏中的關鍵語句,顯然對當年內情了如指掌。而這些信息,正是陸北顧通過宋庠,自張伯玉處得知的。
緊接著,筆勢如刀,切入當下東南危局,從皇祐年間儂智高之亂後廣南兩路民生凋敝、軍力疲弱的現狀,到近年來交趾李朝的動向,條分縷析,數據詳實。
最後奏疏的矛頭直指蕭固,及其麾下廣南西路兵馬都監、邕州知州蕭注,沿邊溪峒都巡檢使、宜州知州張師正,指斥此三人「擅啟邊釁,其心叵測」,並斷言背後定有人「暗通款曲,以為奧援」,請求朝廷立即徹查,並撤換廣南西路的主戰派官員,否則悔之晚矣。
「陳經當年彈劾蕭固,是因蕭固在廣南西路一味主戰,屢屢挑釁交趾,欲以邊功求進,而韓絳壓下奏疏,未必是收了蕭固好處,更可能是為了維護韓琦... ….蕭固是韓琦同年,韓琦在廣南西路問題上,向來傾向強硬,韓絳壓奏,定然有韓琦的授意。」
「如今官家病重,兩府協理國事,東南邊事便是棋局一角,蕭固、蕭注、張師正這些人,是他的馬前卒。我此時彈劾韓絳當年壓制言路、縱容邊將,便是要打亂他的布局,以為後用... ...此前只彈劾了蕭注,是顧慮到若是彈劾蕭固,便再無轉圜餘地,但現在卻不需要顧慮了。」
此前,陸北顧便已經上疏彈劾過廣南西路兵馬都監、邕州知州蕭注,但韓琦在政事堂一意孤行,偏袒蕭固的這位下屬,以至於宰執們無法達成統一意見,只好派遣官員前去調查,最後不了了之。而陸北顧沒說的是,根據這兩年他從趙汴信中得知的消息,他可以做出非常肯定的判斷,那就是廣南西路的宋軍與交趾國李朝的衝突,已經到了隨時會引發全面戰爭的地步。
只是這堆火藥桶到底什麼時候爆炸,沒人說得准罷了。
現在他在離任前,上了這最後一封奏疏,也算是前後呼應,落下了最後一子。
若是在他「待勘」期間,廣南西路的這堆火藥桶爆炸了,陸北顧很想看看,哪位在京城或者南方的武臣願意去當救火隊長滅火。
是曾經隨狄青南征的現任殿前副都指揮使賈逵、馬軍副都指揮使楊文廣?這兩位資歷、官階、戰功、能力都夠了,但他們身為三衙管軍,已然是尋常武人之極,真的還願意冒著戰敗的風險,試圖更進一步,然後重蹈狄青覆轍嗎?
京城禁軍的其他將領呢?燕達,還是林廣?有這般獨當一面的能力嗎?
至於其他人,諸如在原本歷史線上,應該於十三年後,於富良江之戰大敗交趾軍的郭逵、趙高,現在都還只是南方的路級武官,即便有能力,可資歷、官階、戰功都不夠,朝廷是不會用他們領重兵的。「總而言之,走著瞧吧。」
陸北顧重新坐回椅中,雙手交疊置於腹前,姿態沉靜如淵。
龔鼎臣默然片刻。
眼前人表現出的冷靜,仿佛不是在應對一場對其仕途至關重要的攻訐,而是在下一盤早已預演過無數遍的棋。
但陸北顧真的有這麼胸有成竹嗎?龔鼎臣不知道。
「還有。」陸北顧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司馬君實那邊,你不必去多說什麼,他自有他的堅持,不必強求。」
龔鼎臣應下,起身準備離去,走到門邊,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子衡。」龔鼎臣終是低聲道,「保重。」
陸北顧沒有回頭,只微微頷首。
門被輕輕帶上,值房裡只剩下陸北顧一人,他靜坐片刻,忽然伸手,從案頭最底層的抽屜里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
匣子打開,裡面並非文書印信,上面是官家親筆所賜的飛白體「干城」二字。
干城者,國之盾甲,亦為國之利刃,盾需堅,刃需利。
而在這波譎雲詭的廟堂之上,持盾執刃者,往往先要面對的,並非外敵,而是來自背後的冷箭。他將絹帛重新卷好,放入匣中,鎖上銅鎖。
當夜,宋府。
「你與兗國公主趙徽柔有私情?」
陸北顧喉結滾動了一下,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面上,那磚縫裡積著薄薄的塵,燭光也照不亮。
宋庠盯著陸北顧,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年近古稀,宦海浮沉數十載,早已練就了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功夫。
然而此刻的宋庠卻是出離憤怒了。
他站起身來,右手擡起,沒有選擇硯,而是抄起了筆架,朝著陸北顧劈頭蓋臉地擲了過去!「眶當」一聲悶響。
筆架砸在陸北顧肩頭,又滾落在地,幾支上好的狼毫筆散落開來。
陸北顧身形硬生生受了,沒躲,也沒擡手去擋。
能感受到肩胛處傳來了鈍痛,他卻只俯身將那筆架和散落的筆一一拾起,然後輕輕放回案邊擺好。隨後,陸北顧後退半步,躬身道:「先生息怒。」
「息怒?」宋庠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顫,「你讓我如何息怒!陸子衡啊陸子衡,你在西北、在荊湖、在東南,那般殺伐決斷,那般算無遺策,老夫只當你是個能做大事的!怎地在這等關竅上,竟如此、如此糊塗!」
燭火被氣息帶動,不安地搖曳著,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在滿牆的典籍函跌上。良久,宋庠像是耗盡了那驟起的暴怒,頹然坐回了椅中。
「說罷,究競怎麼想的。」
「學生欲迎娶公主。」
「迎娶?」宋庠像是聽到了極荒謬的笑話,「那叫「尚』!尚公主!陸子衡,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入了這廟堂,難道不知尚公主意味著什麼?」
「情之所鍾,心之所向,學生無法背棄。」
「無法背棄?」宋庠冷笑,「好一個「情之所鍾』!陸子衡,你莫要忘了,你首先是臣,是士大夫!家國天下,公私之辨,孰輕孰重?」
陸北顧沉默不語。
宋庠認真打量著自己這個最得意的門生,看著對方眉宇間的神情,忽然間,又沒那麼生氣了。他老了,見得太多,知道有些事,強壓是壓不住的。
「罷了,事已至此,再責罵你也是無用。」
宋庠以手扶額。
隨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陸北顧身上,但那目光已不再是師長看犯錯弟子,而是宰相審視一枚重要的棋子。
「你若真鐵了心,不願捨棄公主. . . . ..倒也未必全是壞事。」
陸北顧眸光微動,擡眼看過來。
宋庠端起案上茶盞,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太子趙晞,乃苗貴妃所出,而官家龍體的情況你我也都清楚。」
宋庠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重:「若是廢曹立苗成功,一旦山陵崩,太子繼位,兗國公主便是長公主,苗貴妃便是太后...…屆時,新帝沖齡,太后垂簾,苗貴妃出身尋常,外家並無顯赫勢力,在朝中根基淺薄,她若垂簾,能倚仗誰?」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個道理萬古不易。
「老夫不見得能在這首相的位置上再待幾年了,你走這條險道,險則險矣,卻是迅速,不過你要想清楚,一旦選了,便不能再回頭...要麼,粉身碎骨,淪為笑柄;要麼位極人臣,輔佐幼主,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甚至,推行你心中所想之變法,廓清這積弊已久的天下。」
宋庠停頓片刻,看著陸北顧眼中逐漸凝聚的光,緩緩道:「現在,想好了告訴老夫,你的選擇,究竟是什麼?」
陸北顧迎著宋庠的目光,撩起紫袍下擺,端端正正,向著宋庠,長揖及地。
「學生願行此險道。」
宋庠凝視著他彎下的脊背,眼中那點怒其不爭的余焰徹底熄滅了。
「韓絳的彈劾,老夫會設法在政事堂周旋,儘量拖延「待勘』之議,但時間不會太久,你需做兩件事。「請先生示下。」
「其一,關於你與公主之事,在官家明確下詔或示意之前,絕不可再對任何人吐露半分,一切需待官家病情穩定,廢立之事有定論後,再圖後計。」
「其二,廣南西路之事,老夫相信你的判斷,既然如此,廣南的山川地理等情況,都要提前弄清楚,仗該怎麼打心裡要有數...而賈逵和楊文廣等人參加過南征,更親眼見到了狄青是什麼下場,也定是有思危之心的,該提醒的就提醒,莫要到時候真有人自告奮勇了。」
「是。」陸北顧再次躬身。
「情義也罷,權勢也罷,想兼得,就要付出兼得的代價。」
宋庠看著他,只說道:「做好文轉武的準備,先把眼前的難關挨過來再轉回來,一旦廣南戰事爆發,便如官家令韓琦、范仲淹、龐籍等人轉武職的前例 ….至於你的前程,須知道,皇祐年間狄青南征的時候是宣徽南院使、荊湖南北路宣撫使、提舉廣南經制賊盜事,得勝還朝便復任樞密副使,繼而升樞密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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