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蝗羽扞關,青蠅點素
陸北顧抱著太子趙晞退至偏殿,殿內早已備下暖爐,驅散了些許春夜的寒意。
甘昭吉帶著乳母也跟了進來。
趙晞年幼,方才一番折騰已經累了,此刻在乳母懷中漸漸安定,眼皮開始打架,晃悠著晃悠著就進入了晚眠。
煎熬的等待開始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漏壺滴水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殿外偶有甲葉輕碰的聲響,或是內侍壓低嗓音的對話,旋即又歸於安靜。
踱步著的陸北顧走到乳母面前,低頭看了看眼前被抱在懷中的趙晞,小傢伙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勻,對環繞著他的驚濤駭浪渾然不覺。
這張稚嫩的臉龐,承載著太多人的期望,以及. . . ..算計。
若官家此番能挺過去,廢后之爭必將更加白熱化;若挺不過去,曹皇后以嫡母身份順理成章成為皇太后,垂簾聽政,即便有遺詔安排,但「嫡庶尊卑」的名分大義,以及曹家的影響力,都將讓未來變得完全不可控。
對於陸北顧來講,必須要擁有左右朝堂的權力,才能夠進行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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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這種權力,只能來自於皇權。
而在趙晞無法親政的十數年間,誰是垂簾聽政的太后,誰就能代替皇帝行使皇權。
「陸侯,喝口茶吧。」
甘昭吉輕聲提醒,將一盞溫茶端至桌邊。
「多謝。」
陸北顧微微頷首,他在殿內不知道轉了多少圈,走得也是累了,念及焦躁也是無用,便坐了下來。不過,對方遞過來的茶,他卻並沒有碰。
後半夜。
陸北顧靠在椅子上,人已經困極了,但是緊張感卻讓他根本就睡不著。
忽然,殿外傳來略顯紛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陸北顧立刻警覺起來,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
甘昭吉快步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向外張望。
「是鄧都知。」
偏殿門被推開,鄧保吉當先而入,身後跟著面色疲憊孫兆以及幾位內侍,幾人臉上都帶著深深地倦色,但卻有種如釋重負感。
「陸知諫。」鄧保吉拱了拱手,「陛下的情況暫時穩住了。」
陸北顧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連聲問道:「詳情如何?陛下可曾再醒?醫師有何說法?」
孫兆本想說話,一開口,嗓子卻都啞了。
他見茶盞里還有茶水,便上前兩步,舉起一飲而盡,這才說道。
「回陸知諫,陛下此次心疾發作極為兇險,幸得范計相此前獻上的「蟾桂強心丸』及時含服,護住了心脈. . . . .之後我等又用了參附湯劑回陽固脫,配合針砭疏導,陛下剛才又醒了一次,脈象雖仍虛弱紊亂,但最險惡的關頭似是度過了。」
陸北顧看著他的神色,知事情絕非這麼簡單。
「只是。」
孫兆頓了頓,看了一眼鄧保吉,見其微微點頭,才繼續道:「陛下年高體虛,此番大損元氣,心脈受損非輕,即便精心調養,日後也須常常靜臥,切忌勞神、動怒、受塞寒...…且此類急症,恐有反覆之虞,那「蟾桂強心丸』本身又有毒性,雖可解一時之困,天長日久,定有後患。」
陸北顧聽明白了。
官家的命暫時保住了,但就像一支殘燭,經不起任何風吹,而且「蟾桂強心丸」這種救命藥其實是在不斷扣血條的。
但這也沒辦法,活著總比死了強。
「陛下可曾留下口諭?」
「有口諭,一應政務,暫由兩府相公依例協理。」
鄧保吉又說道:「皇后與貴妃娘娘皆在榻前伺候,宰執們已奉旨暫退至政事堂輪班值守,翰林學士們則隨時聽候宣召。」
這是大宋政治制度下的標準應急處理流程。
跟嘉祐元年一樣,當官家因病無法視事,且太子又無法秉國時,最高決策權暫時懸空,只能由宰執們集體決策。
而這固然是維持朝局穩定的做法,但也留下了巨大的博弈空間。
同時,曹皇后和苗貴妃都在御前,誰能更貼近官家,哪怕只是被動接收官家偶爾清醒時的隻言片語,誰就在未來的權力分配中占據著無形的優勢。
「太子殿下不宜再回潛龍宮。」
鄧保吉看了一眼被乳母抱著的趙晞,對陸北顧道:「內侍省的意思是,由任副都知帶人看顧太子殿下的飲食起居,我帶著皇城司負責護衛。」
陸北顧思忖片刻,點了頭。
他自己一介外臣,哪怕身上有著東宮的兼職,也肯定是沒法一直待在禁中的,畢竟內外有別。而鄧保吉和任守忠這倆人早都把曹皇后得罪死了,要是歷史線不出現變動,等曹皇后變成曹太后,一個被流放蘄州編管,另一個乾脆被逐出禁中發配充軍. .所以不為別的,哪怕只為了自家的前程富貴,他們也定然會盡心竭力保護太子。
因此,這樣的安排並無不妥之處。
「好,太子之事,便勞煩諸位了。」
鄧保吉問道:「那陸知諫?」
「等到天亮,我需回諫院。」陸北顧說道。
官家是突發心臟病,而既然眼下身體稍安,度過了最兇險的階段,接下來再發生什麼危險的概率就不大了。
他回到諫院,既能掌控言路動向,也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昨天那人?」
「知諫放心。」
鄧保吉沒說什麼,只是認真躬身一禮。
因為內侍省的這些大內侍們,其實都很清楚,經此一事,禁中內外的局勢將變得更加微妙。而陸北顧作為外朝的關鍵人物之一,是內侍省必須要倚重的。
畢竟,內朝只有在官家身體不豫的時候才能夠起到決定性作用,但官家脫離了生命危險之後,真正決定權力格局的,還是外朝的博弈。
而昨天被曹皇后派著快馬加鞭趕到瓊林苑召王珪入宮的內侍,已經被皇城司關了起來,他的口供,顯然就是接下來外朝博弈的關鍵。
陸北顧又看了一眼沉睡的趙晞,才對甘昭吉囑咐道:「一切聽從貴妃娘娘安排。」
甘昭吉用力點頭。
這句話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那就是如果沒有苗貴妃的話,不要把太子交給任何人。
挨到天蒙蒙亮,離開偏殿,早春的冷風撲面而來,他精神一振。
福寧殿區域的警戒絲毫未松,御龍直換班上來的精銳甲士,正在盡職盡責地巡視著各處。
陸北顧沿著來路向外行去,腦海中飛速盤算。
官家病危的消息今天肯定會大面積傳開,可以想見,今日乃至未來數日,奏疏將如雪片般飛向通進銀司。
有真心問候聖安的,有藉此議政的,更少不了圍繞後位、東宮乃至未來朝局的種種試探與攻訐。諫院作為言路要衝,必須有所作為,但又不能妄動。
而就諫院內部而言,司馬光、楊諤已分別就廢后之事上疏,立場迥異,這已公開了諫院的內部分歧,想要維持表面的同氣連枝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陸北顧作為知諫院,也快要到了表態的時刻...因為官家的身體到底還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所以接下來必須要有所動作了。
回到諫院時,眾人都在議事廳,顯然,他們都在等消息。
見陸北顧歸來,王陶立刻起身迎了上來,神色間滿是探詢。
「官家暫安,但需長期靜養,無法理事。」
陸北顧言簡意賅,將自己所見與御醫的診斷簡述一遍,略去了許多細節。
眾人聽罷,皆是長出一口氣,隨即眉頭又鎖緊。
官家性命無礙是萬幸,但這「長期靜養、無法理事」的狀態,對於朝局而言,可就變得充滿變數了。隨後,眾人散去。
龔鼎臣獨自來到陸北顧的值房裡。
「子衡,官家此番雖暫安,然龍體衰憊至此,已是昭然。」
陸北顧沉默片刻,低聲道:「昨夜福寧殿中,皇后始終在側,寸步不離,貴妃雖亦在榻前,然名分終究差了一等,官家但有反覆,事將不可為。」
「楊諤雖已上疏,直指「無子』之過,然僅憑此,尚不足以服眾,需得有一樁能令朝野皆覺皇后「失德』的實證。」
陸北顧將昨日瓊林苑中發生之事,原原本本說與龔鼎臣聽。
「曹皇后遣內侍快馬至瓊林苑,只含糊說有口諭,卻不明言何事,單召王珪一人入宮....其時官家正病危,福寧殿內外風聲鶴唳。」
「曹皇后此舉,明眼人一看便知。」
龔鼎臣蹙眉道:「無非是想趁著官家神志不清、言語不能之際,召來最易拿捏的王珪,按其心意草擬遺詔,或是添改,或是矯作。此等行徑,已非尋常後宮干政,實有謀亂之嫌。」
陸北顧頷首道:「正因如此,我才將此事告知輔之兄。」
「諫院為天下言路,此等關乎社稷安危、嗣君前程的大事,不可不言。」
龔鼎臣將手用力壓在案上,說道:「此事若上疏,不能只泛泛而論「皇后干政』,須將昨日瓊林苑召王珪之事捅出去,令朝野皆知。」
「王珪此刻仍在宮中,與其他翰林學士一同候旨,他素來謹慎,未必肯明言指證皇后,單憑風聞,恐被反詰為構陷中宮。」
「本就無需他明指。」
龔鼎臣分析道:「此舉要害在於不合禮制、不合時宜,及其背後可能隱藏的皇后不安於室、欲預朝政之危心,至於具體何人被召,反是其次...….而且如你所言,當時在場者眾,任守忠帶甲士攔截,瓊林苑中新科進士、諸多官吏皆親眼目睹那內侍匆匆而來只召王珪一人。」
「現在那內侍應該在皇城司手裡,雖不知是否招供,但倒是不虞沒有證據。」
「那就先等證據。」
龔鼎臣捋清了思路,說道:「同時,當從「保全聖德、杜絕亂萌』立意,言皇后趁陛下病危,遣內侍以含餬口諭獨召翰林學士,有「趁危圖詔』之妹. 皇后若真有此心,便是大逆;若無此心,亦當避嫌自省,豈可於非常之時行此引人疑竇之舉?」
陸北顧點點頭,說道:「此事宜早不宜遲。」
這裡面的道理顯而易見,必須趁官家病情暫穩,朝野目光皆聚於此之際,將此事公之於眾,方能收效。「好,我來上疏。」
龔鼎臣離去後,陸北顧獨坐值房。
廢曹,立苗。
這不僅是後宮更迭,更是未來十年、二十年朝局走向的基石,若成,則太子有生母護持,新政可期,變法可圖。
時間沒到中午,皇城使劉永年就親自來了,兩人是一起出使過遼國的熟人,還共同幹過涉及諜報的勾當,故而倒是默契。
劉永年把一份口供擺在了陸北顧的案上,交談了片刻。
午後,龔鼎臣將擬好的奏疏草稿送來。
陸北顧逐字細讀。
. . ...伏望陛下念社稷之重,察奸萌之微,嚴詰傳旨內侍,明正中宮之失,並敕有司,自今以後,凡禁中有所諭於外廷,必明旨經由閣門,不得以私喚大臣,庶幾宮府肅清,權不下移,而陛下靜養之餘,可無內顧之憂矣。」
「寫的不錯。」
陸北顧點著一句,道:「不過這裡「陰遣心腹,密通消息』八字,需改為「或有宮闈近侍,妄傳禁中語於外廷』,」
龔鼎臣接過,略一思索,便領會其中深意。
「好,我待會兒便譽清遞入通進銀司。」
陸北顧頷首,又道:「遞上去後,無論陛下是否批覆,都需做好準備,定會有反擊。」
「我曉得。」
龔鼎臣將稿紙仔細收好,不再多言,拱手退出。
翌日,龔鼎臣奏疏的內容便在朝中迅速傳開。
然而預料中的反擊卻沒有到來。
不,也不是沒有到來,只是預料中針對龔鼎臣的反擊沒有到來。
但針對陸北顧的反擊來了,而且來得很凌厲。
權御史中丞韓絳親自上疏,彈劾其風聞知諫院陸北顧的五大罪狀,其中包括一一出使遼國時與遼國南京留守耶律和魯斡有私下交談,涉嫌通敵叛國;熙河開邊時收受雪原番部所獻的金佛等禮物;平定溪峒蠻王彭仕羲時將其從其子彭師寶手中奪來的妖媚婦人據為己有;在明州主持市舶司接受番商巨額賄賂,以損耗朝廷抽解稅費為代價為番商大開方便之門;以及,與兗國公主趙徽柔有私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