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蒼梧橫野,銅柱標津
蒼梧城下,交趾軍大營。
近似南北走向的灕水與東西走向的潯江在此地交匯,因此這裡也成了廣南西路與廣南東路的天然分界。因著大軍每日用水極多,而且必須要防備火攻,故而選擇了靠水紮營。
可在水邊待著卻並不好受,到處都是蚊蟲,且夏蟬嘶鳴的聲浪一重高過一重,將悶熱潮濕的嶺南午後攪得格外難挨。
躲太陽的交趾士卒們赤著上身,奮力揮動自製的扇,攪起的風卻是熱的,裹挾著帳外泥土蒸出的腥氣、他們散發的汗酸,混雜成了一股令人頭腦昏沉的悶濁氣息,到處都是。
大帳內。
李常傑坐於主位,並未著甲,只穿一襲紫色窄袖袍,領口微微敞開,他身後就掛著大幅地圖。他出生於交趾國壽昌縣,身上有著吳朝王室後裔的血統,其父是李太宗時的太尉郭盛溢,就是儂智高在慶曆八年第二次建國建立「南天國」時,奉命前去討伐結果兵敗而歸的那位交趾國大將。
所以李常傑其實不是一開始就姓李的,而且是標準的「將門虎子」,從小就有一副俊朗不凡的好樣貌不說,還擅長騎射,熟讀兵法,剛成年便承父蔭,被委任為校尉。
可惜,其父失勢,他也慘遭淨身,並改為李姓...是的,李常傑是個閹人。
不過在交趾國內卻沒人敢瞧不起他,因為他無論是能力還是手段,都極為讓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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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左下首第一位的大將儂宗亶,雖然出身廣源州儂氏,但卻是親交趾國的,其父曾接受交趾國的任命,是交趾國的「廣源州牧」。
儂宗亶此時正襟危坐,其人面色黝黑,腮幫子咬得鐵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悍將之氣,此次交趾軍北上,連克邕、橫諸州,前鋒所向,宋軍幾無還手之力,儂宗亶是立下了頭功的。
儂宗亶下首,依次坐著劉慶覃、李繼元等人。
劉慶覃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雙眼微闔,似在養神,此人長於臨陣調度,是李常傑頗為倚重的智將;李繼元則年輕些,坐姿大大咧咧,面上帶著一路奏凱後的昂揚銳氣。
右下首第一位是阮道成,此人與帳中諸將氣象迥異,穿著很得體的官袍,交趾軍攻占各州的糧秣徵集、民夫調配、降官處置,全賴他一手打理,從未出過紕漏。
在阮道成下首,都是隨行而來處理占領區民政的交趾國文官。
再往下靠近帳門的位置,則坐著一水的廣南峒主,如儂宗旦、儂日新、儂夏卿、儂平、儂亮、儂勇、儂善美、儂智會、盧豹、黎順、黃仲卿等人。
儂宗旦是隸屬於邕州羈縻的火峒峒主,與儂智高同屬廣源州儂氏,皇祐五年儂智高兵敗後,依宗旦留守火洞;嘉祐二年,儂宗旦、儂日新父子在儂智高故地聚兵反宋,隨後接受大宋招降,儂宗旦被授予忠武將軍,其子儂日新被授予溫悶峒三班奉職;嘉祐七年,儂宗旦、儂日新請以所領雷、火、計、誠諸峒屬縣官,官家詔賜其耕牛,儂宗旦也被封為順安州知州。
至於儂夏卿、儂平、儂亮則是特磨道的峒主,儂勇是古亘峒峒主,儂善美是七源州的峒主,儂智會作為儂智高的親弟弟是勿陽峒的峒主,盧豹、黎順、黃仲卿都是儂智高麾下的部將。
這些儂智高的親朋舊部,本來在儂智高兵敗後是不肯歸附於交趾國的,因為儂智高勢力本來就跟交趾國有仇,所以他們選擇率領丁壯阻塞隘路,自保境土,隨後歸順了相對溫和的大宋。
然而他們這些實力相對弱小的牆頭草,面對交趾國以傾國之兵攻宋,過去那種自保手段已經不可能成功了,在宋軍節節敗退的當下,除了投靠交趾國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
畢競,雙方雖然有仇怨,交趾國王李德政甚至於寶元元年舉兵攻入廣源州,殺害了儂智高的親爹儂全福,但後來廣源州儂氏也歸附過交趾國,交趾國對於廣源州儂氏始終都沒到趕盡殺絕的地步,其中儂宗亶等親交趾的峒主甚至還得到了重用。
因此,在儂宗亶等人的牽線搭橋下,這些本就在大宋與交趾國之間的夾縫中求生存的廣南峒主們,也就順勢歸附了交趾國。
李常傑開口道:「本太保提舉大軍北上,旬月之間,連克大宋十餘州,擒殺宋將張師正等人,陣斬宋軍萬餘,兵鋒所向,宋人膽裂。」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帳中眾人卻同時擡眼看向他。
「蒼梧城就在眼前,此城北通臨桂,東連番禺,乃是宋國廣南東路的西大門,跨過梧州,便是廣南東路腹地,對於攻取此城,本太保想聽聽諸位的看法。」
「太保明鑑。」
儂宗亶說道:「蒼梧雖非堅城,然地勢緊要,有灕水和潯江作為天然護城河,我大軍若要繼續東進必須先拔其城,若正面強攻,即便破城,亦恐折損頗多。」
「你的意思是?」
「可以考慮圍城。」
李繼元年輕氣盛,聞言不禁插話:「蒼梧城守軍不過千餘,聞我大軍壓境,豈敢死戰?說不定只要猛攻一通,他們便開城請降了。」
「困獸猶鬥,何況守城者?」
劉慶覃瞥了他一眼,緩緩道:「邕州蕭注,麾下不過三千殘兵,糧盡援絕,尚且死戰,直至城破自勿. ....蒼梧城背靠廣南東路,余靖在廣州集結兵馬的消息,只怕早已傳入城中,守軍知道有援兵在後,抵抗之心自當不同。」
「余靖不見得能集結到多少兵馬。」
李繼元反駁道:「宋國在廣南東路本來就沒兵,即便福建路的兵能支援過來,可福建路是小路,又能有多少呢?三千最多了。」
這話倒是不假,福建路雖然科舉冠絕天下,但客觀事實是,該路確實地狹,只有福州、建州、南劍州、漳州、泉州、汀州區區六個州,外加邵武軍和興化軍這兩個軍。
所以,福建路宋軍不僅人數少,而且軍備是相對廢弛的。
李常傑雙手撐著桌案緩緩站起身,走到身後地圖前,伸出手指點在「梧州」二字上,隨後手指緩緩向東移動,划過「封州」「端州」,最終停在番禺城上。
對於交趾軍來講,拿下梧州,廣南東路門戶洞開,若能攻克番禺,屆時即便宋國派援兵南下,也已失了先機。
「太保是擔心餘靖?」儂宗亶問道。
「余靖老了。」李常傑緩緩道,「儂智高席捲嶺南時,他在廣南西路任經略安撫使,措置乖張,以至局面糜爛,那一仗他不過沾了狄青的光而已,若論用兵決斷,他連蕭固都不如,本太保所慮不是余靖,而是宋國必然派出的南征援軍。」
帳中安靜了一瞬。
「太保,宋國的援軍 ..」李繼元猶豫了一下,「會來的這麼快嗎?」
李常傑的聲音很肯定。
「太保,拖不得,我軍必須要速克蒼梧城。」
這時候,坐在右首第一位的阮道成說話了。
見坐在對面的眾將望向他,阮道成解釋道:「阮某不通軍務,本不該置喙,只是大軍出征以來,連克十餘州,所獲固然頗豐,然糧秣之耗也遠超預期. . ...諸位將軍在前線摧城拔寨,後方要轉運糧草、徵集民夫、安頓降民,樁樁件件都需耗費錢糧人力,我軍的糧秣已經有些不足了。」
「那要不要派人,呃,搜山檢海?」
這詞說得好聽。
可搜什麼山?檢什麼海?無非是將不肯歸附的村落屠了,搶來的糧食和財物用作軍用,把抓來的人充作民夫而已。
「梧州以西的橫、藤等州,剛經戰火,民間存糧已被徵發殆盡,糧秣不可再征。」
阮道成從來都不贊成用殺戮來解決問題,因為在他看來,殺戮本身就是製造混亂的源泉。
他只說道:「越往東打,後方便越不可亂,後方一亂,前方便是孤軍。」
從主觀角度來講,交趾軍進攻的勢頭固然猛,但那是一口氣撐著的,所以必須要一直勝下去,不僅不能敗,甚至不能受挫。
從客觀角度來講,交趾軍連續作戰消耗極大,糧草補給線已經拉得很長 . . . ..更深的隱患在於,他們在廣南西路所占的地盤,說到底也只是一連串的據點而已,群山之中還有散入山林的宋軍殘兵和不肯歸附的溪峒蠻部,補給線本質上是很脆弱的。
隨後,阮道成給眾將詳細列舉了各項數據。
而阮道成的這些話,其實都是李常傑想借他之口說出來的,由此提醒已經頗為驕狂的將軍們。「我軍的補給情況是拖不得的。」
看著逐漸冷靜下來的將領們,李常傑很滿意,他說道:「而不管是想要以戰養戰,還是占據戰略主動,都必須要拿下廣州 . . ...想要拿下廣州,就要先拿下梧州,所以,蒼梧城必須速克。」統一了思想後,李常傑這才下令道。
「劉慶覃,你率本部渡過潯江南下,務必於明日天黑之前拿下戎城鎮,此鎮背山臨水,乃蒼梧城之特角,拔之,蒼梧城便失南面屏障。」
「末將遵命。」劉慶覃撚髯道。
「儂宗亶。」李常傑轉向這位麾下第一大將,「你率中軍為正面,全力進攻蒼梧城。」
儂宗亶抱拳:「得令!」
「李繼元。」
李常傑繼續下令,說道:「你率本部繞行向北,截斷灕水來路上的孟陵鎮,北面宋軍若來援,必經此處。」
「末將領命!」
李常傑目光落在阮道成身上。
「大軍圍城期間,後路糧秣轉運不可中斷,邕州、橫州各處轉運站的事還要勞你多費心。」「分內之事。」阮道成起身拱手,隨即話鋒一轉,「另有一事,太保,大軍越往東打,所占州縣的官吏胥役便越不能殺戮,我們需要他們約束地方、徵發糧秣、維持秩序。」
「可。」
李常傑隨後看向儂宗旦:「儂知州。」
聽到這個稱呼,儂宗旦忙不迭站起來,像一隻受驚的鳥。
他連忙解釋道:「此乃宋國稱呼,太保稱之,在下著實惶恐。」
「你等久在廣南,於各溪峒之間頗有人脈,大軍圍城期間,除了多多出力,還請聯絡梧州左近未歸附的大小峒寨,就說我交趾大軍非為屠戮而來,只要歸附,秋毫無犯,不願歸附者,可看看邕州的下場。」聞言,儂智高親朋舊部們的面色都變了變。
李常傑顯然不打算讓他們這些牆頭草跟著混好處,什麼叫「多多出力」?說白了就是要他們派部眾去攻城,去送死。
至於後半句話,則是純粹的威脅了,不僅是威脅梧州那些未歸附的大小峒寨,更是威脅他們。「在下明白,明白。」
儂宗旦卻只得連聲道:「定不叫太保失望。」
李常傑笑了笑。
他當然明白這些儂智高的親朋舊部是怎麼想的,此刻他們定然在暗自盤算,若交趾軍受阻梧州,甚至被宋軍反攻,他們的退路在哪裡。
「儂峒主不必拘謹,你久在廣南,往後仰仗你的地方還多。」
李常傑淡淡道。
儂宗旦連連稱是,額上的汗珠更密了。
「都去吧。」
眾將起身行禮,依序退出大帳。
阮道成走到帳門口時,腳步微頓,似想回頭說什麼,終是按住了念頭,離開了。
帳中只剩李常傑一人,他負手站在地圖前。
這連番連戰連捷的勢頭能否持續下去,他心裡清楚,從來都不是只看眼前這一座城,而是看大宋朝廷的反應有多快. . ....看派遣的南征援軍何時能抵達廣南東、西兩路。
大宋畢競是龐然大物。
交趾國此番出兵,本就打著「先發制人」的主意,若能在宋軍主力南下之前,將廣南東、西兩路的抵抗力量盡數擊潰,則所占之地便有了縱深。
對於他來講,拿下梧州,整個廣南東路的門戶便洞開了,余靖在番禺集結兵馬又如何?待他攻至番禺城下,南路軍估計也到了,同時交趾水師也將自海上而來,水陸夾擊,番禺便是一座孤城。
可若不能呢?
李常傑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已經遣人打探宋軍南征的消息,只是尚無準確諜報回報。
但不管怎樣,開弓沒有回頭箭,都到了這一步,只能繼續往前,沒有後退的路可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