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千年萬歲(9)
又是一年春天,轟隆隆的戰火在京城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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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滄上一個身份剛剛結束,給自己立完墳之後,便考慮著下一個身份該編成什麼樣子的。
按慣例,她應當尋個機會再次入仕。幾千年來她做過丞相、做過幕僚、做過欽天監的閒官,甚至在一個短命王朝里當過幾天縣令。
但最近這世道……她翻了翻手邊的報紙,頭版印著「外域炮艦逼近大沽口」,配圖模糊,卻仍能看出硝煙滾滾。
現下的王朝,官位明碼標價,朝中奸佞當道。
外敵的炮聲時不時就在城郊炸響,據說已經把那位萬歲爺嚇得往西邊跑了。
活了幾千年,獨孤滄總結出一條鐵律,亂世之中,離朝堂越近,死得越快。
所以這次,她打算暫且大隱於市。
等這齣戲唱完了,新王朝建起來,她再重操舊業不遲。
千年的光陰攢下的財富,足夠她過上任何一種生活。她盤算了一陣,決定這次體面些——倒騰古玩,當個收藏家。
說干就干。
她翻出庫房裡積灰的東西,竟頗有收穫。 歷朝歷代的貨幣裝了滿滿三口樟木箱子,按年代排開,簡直是一部貨幣演變史。
還有那些年買了沒來得及穿的衣裳,有些款式過時了,但料子是好料子,擱在樟木箱裡幾十年,拿出來依舊帶著若有若無的沉香。
之前她使用的那隻殺熊的鐵槍已經生鏽了,不過這次獨孤滄沒扔,而是把它保存了起來,放在了鋪子裡當文物售賣。
鋪子的匾額是她自己寫的,名叫「藏歲閣」,鋪子不大,兩進的院子,前頭做店面,後頭是起居的地方。
她特意在後院種了一架紫藤,春天開花的時候,紫色的花穗垂下來,像一串串風鈴。
開張第一天,獨孤滄沏了一壺碧螺春,坐在櫃檯後面翻著舊書。
陽光從雕花窗格里漏進來,落在她年輕的面孔上。
二十出頭的模樣,眉目疏朗,穿一件靛青色的改良旗袍,外頭罩著薄絨坎肩,看著頗為體面。
第一個客人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拄著拐杖進來,問有沒有前朝的銅錢。
獨孤滄從櫃檯底下摸出一串,老頭戴上老花鏡翻了半天,最後買了一枚,樂呵呵地走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古玩鋪子的生意不算紅火,但也不斷流。 來的人多半是中老年人,穿長衫的、戴瓜皮帽的,也有穿西裝的留洋學生。他們來買東西,也來聊天。
獨孤滄話不多,但每句都說在點子上,慢慢的,也攢下幾個聊得來的老主顧。
其中有個姓趙的老頭,七十多歲了,是京城票友會的會長。
每次來鋪子裡,都要跟她聊上半天戲,趙老頭說得眉飛色舞,獨孤滄便沏茶聽他講。
「小獨孤啊。」
趙老頭有一次拍著她的櫃檯說:
「你這年紀輕輕的,怎麼喜歡聽這些老掉牙的東西?」
獨孤滄給他續上茶,笑而不語。
趙老頭後來腿腳不好了,不能常來鋪子,便囑咐兒子趙世安多去照顧生意。
趙世安第一次來的時候,看見櫃檯後面坐著的年輕姑娘,愣了好半天。
「您就是……我父親說的那位獨孤老闆?」
「是。」 趙世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問出口——他八十歲的老父親,怎麼跟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成了忘年交?
但他很快就發現了更不對勁的事。
第二年,趙世安再來,獨孤滄的模樣沒變。
第三年,還是沒變。
第五年,趙老頭走了。趙世安來報喪,看見獨孤滄坐在櫃檯後面,穿著那件靛青色的改良旗袍,捧著一杯茶,面容如舊。
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件事後來不知怎麼傳開了,名流們開始議論,說三十九號古玩鋪子的老闆是個「神秘人」。
有人說她鋪子裡的東西比博物館的還全,有人說她本人比那些文物還要老。
流言越傳越玄,到後來竟有人說她是前朝的公主,有人說她是個得道的高人,還有人說她根本不是人。
獨孤滄一概不理。
她照常開門迎客,照常沏茶聽戲,照常翻那本翻了無數遍的舊書。
外面的世界在變。 皇帝的龍旗換成了五色旗,又換成了青天白日旗。
街上的馬車漸漸少了,多了些冒著黑煙的汽車。
學生們舉著旗子遊行,喊著她聽不太懂的口號。
炮聲時而遠時而近,偶爾能看見城牆上換了新的駐軍。
再後來,皇帝去了,新的統領者變為了軍閥。
世界天翻地覆,但獨孤滄的生活卻像一潭深水,表面不起波瀾。
後院的紫藤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她把那些開過的花收集起來,曬乾了泡茶喝。紫藤花茶帶著淡淡的甜香,配著後院那張躺椅,是她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光。
直到那一天。
初夏的午後,日頭正烈。
街上的叫賣聲和遠處隱約的軍號聲混在一起。
獨孤滄剛沏好一壺新茶,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唱著劇。 門被敲響了。
「噹噹當——」
「獨孤老闆在嗎?」
聲音年輕,帶著些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確認。
獨孤滄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門口。
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她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先理了理袖口,然後才開口——
「在。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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