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施壓

  「滴……滴……」

  病房裡的心率機發出一陣陣嗡鳴。

  預知家站在病房外,隔著那層透明的玻璃,看著裡面的一切。

  艾德里克仰面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治療面罩扣住他大半張臉,透明的軟管從鼻腔蜿蜒而入,藥液一滴一滴順著管壁滑進他的身體,而他的胸口隨著呼吸機的節奏微弱起伏。

  

  心率機上的綠色曲線規律地跳動著,每一道波峰都牽著走廊里所有人的神經。

  「滴……滴……」

  消毒水的氣味很濃郁,幾乎裹住了整條走廊。

  預知家站在那裡,玻璃同時映出病房內的景象和她自己面無表情的臉。

  身後的低語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少主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病倒?」

  「可能是神上的侵蝕,而且這些年少主在輪迴點巡邏也留下了不少舊疾……」

  「唉……天不助我輪迴家族,主脈只有兩個孩子,江萊不願意繼承神官,少主要是倒下了,神上那邊該如何交代……」  「噓,小聲點,江萊就在前面……」

  最後那句話像被掐斷的線,後面的聲音驟然壓低,變成一片含混的嗡嗡聲。

  預知家沒有回頭。

  她只是看著玻璃里的哥哥。

  神明會同化自己的神官,讓其外形與自己越來越相似。不過輪迴之神外形是一個亮光的圓圈。

  人和圓圈,這兩個外貌相差太大了,再怎麼變異也無法相似,所以表現出來便是體質上的侵蝕。

  艾德里克自從繼承了神官的位置,身體便一直不好。

  輪迴家族是大世家,用各種頂級藥材給他補著,倒是也出不了什麼大毛病。

  這次忽然病倒,家族大多認為是長期巡邏輪迴點,積勞成疾。

  但預知家知道並非如此。

  典獄長追捕守墓人,放出輪迴點中的受害者,極大觸犯了幕後之人的利益。

  輪迴巨輪,一個絕佳的不動聲色掩埋罪惡的地方,卻總是被人頻頻阻止。  幕後之人明顯忍耐不了,於是向艾德里克伸出了黑手。

  雖然就算他離世,也會有新的神官上任,但僅是中間的時間差,就足夠幕後之人再次犯下足夠重磅的罪惡了。

  之前預知家讓化學家把和平能力者撈出來的時候,刻意製造了死亡假象,沒讓艾德里克經手那件事,就是為了跟輪迴家族撇清關係,讓幕後之人的耐心多維持一段時間。


  然而,拖延到此刻,該發生的終究要發生了。

  預知家看著那心率機上的曲線,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她回頭看去,是姍姍來遲的謝青禾。

  他的頭髮束在腦後,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比起剛就任長老席位時那個還有些青澀的少年人,現在的他眉目間已經沉澱出一種穩重的姿態。

  「江萊姐。」

  他壓低聲音,目光越過她望向病房裡:

  「少族長沒事吧?」

  「可能沒事吧。」

  預知家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謝青禾皺起眉,視線在艾德里克毫無生氣的臉上停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下周的祈神儀式……要是少族長起不來,怎麼辦?神上會不會降罪於家族?」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祈神儀式是輪迴家族每季最重要的典禮,由神官主持,象徵家族與神明的契約仍在延續。

  若儀式日神官空缺,在那些保守的長老眼中,無異於向神明豎起中指。

  「咳——」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預知家餘光瞥見一位長老向謝青禾使了個眼色。

  謝青禾頓了頓,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低聲開口:

  「江萊姐……要是少族長真出了什麼事,你……接替神官位置怎麼樣?」

  預知家擰眉。

  「我不會當神官的。」

  她轉過身,正面看向謝青禾:  「也不可能當。」

  謝青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將她的回答轉述給身後的長老們。

  議論聲再次低了下去,但這次,預知家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不同的質地。

  不再是擔憂,而是某種帶著失望的評判。

  年紀最長的那位長老從人群中踱步而出。

  他鬚髮皆白,此刻走到預知家面前,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鬍鬚,目光里有長輩的溫和,也有大長老的威嚴。

  「孩子。」

  他開口了。

  「孩子,主脈只有你和江嶼兩個人,他如今病倒,下周的祈神儀式需要人頂上。你天資合適,要為家族著想。」

  江嶼是她哥的本名,只是他繼承神官位置後,便有了神賜的花名艾德里克,於是本名便很少有人提了。

  預知家咬了咬牙。


  「我不會去的。」  她繃緊面孔,聲音裡帶著一種固執:

  「神官的位置,我不想坐。」

  她停頓了一秒,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

  「您不用擔心神明降罪。輪迴之神……不是那種苛刻的神。」

  這是實話,輪迴之神本身沒那麼多事,這些儀式更像是為了加深自己的正統地位,演給信徒們看的。

  但長老們不需要真相,他們只需要規矩。

  「胡鬧!」

  另一位長老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儀式空缺是大忌!豈是兒戲!」

  「江萊,你自幼聰慧,家族從未虧待過你,神官之位何等榮耀,多少人求之不得,你為何不去!」

  「你不為家族想,也要為你哥哥想!他拼了命才撐到現在,你連替他分擔幾日都不肯?」

  聲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瘋狂灌進耳朵。  預知家站在原地,手指握緊。

  她知道他們會這樣說。

  成神路上最難熬的從來不是謀劃未來本身。

  而是現在。

  是計劃即將啟動的序幕,家族的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周圍人用看逆子的眼神看著你,親人的不理解像鈍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割著你的耐心。

  選擇成為神官,就意味著放棄競選神明的資格,放棄她所有的未來規劃。

  這是一個蒙盒時代,這個時代沒有人類成神。

  所以,競選神明的資格在世人眼裡是最沒用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死守住這個東西不放。

  明明神官的位置更為顯赫,更有社會地位。

  「我說了,不會去。」

  她的聲音平靜,卻讓周圍的議論聲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謝青禾站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身後面色鐵青的長老們。

  年紀上他和江萊差不多,能理解她的固執,又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去侍奉神,不想去也很合理。

  但職位上他也是長老,和這幫老傢伙是同僚,眾人都在迎合大長老的說法,他一個新來的總不能拆大長老的台。

  心理認同和職業認同產生了極大的分歧,他夾在中間,頓時也有些手足無措。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