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 安格隆的救贖(二)
第888章 安格隆的救贖(二)
當聽到約楚卡殘魂的質問時,安格隆那龐大的身軀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就算是之前被萊恩的凌厲攻擊洞穿了要害,他也未曾顯露如此姿態。
他抱著自己那長滿屠夫之釘的頭顱,發出痛苦到極致的咆哮,以及無比悽厲的哀嚎。
屠夫之釘的紅光瘋狂閃爍,試圖壓制自己宿主腦子裡,那些來自遙遠過去,本應徹底湮滅的雜音。
但這一次,屠夫之釘百試不爽的手段卻是失靈了。
無論它施加何等的折磨痛苦,安格隆就是死撐著決不妥協。
哪怕他的腦漿早就在屠夫之釘的攪拌和蠕動下開始沸騰,安格隆依然用自己的牙齒鑿穿自己的上顎,在場的眾人甚至能夠聽到牙齒和骨骼互相摩擦產生的怪異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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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隆的眼睛越來越亮,仿佛兩顆猩紅的太陽熠熠生輝。
「約楚卡……」
「是你嗎?」
安格隆看著那個光影,痛苦地低語出那個名字。
那是安格隆在角斗坑中相識最早、最信任的小兄弟之一,在和那些該死的奴隸主作戰時,被高階騎手護衛的長矛刺穿了胸膛。
「不……不……」
「你休想控制我!在我的兄弟姐妹們面前!」
安格隆的咆哮聲中,充滿了混亂和掙扎。
在他的眼神里,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的茫然和痛苦掙扎著想要浮現。
「好,很好!」安格爾泰看著安格隆的表現,露出滿臉的欣喜。
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存在,能夠將安格隆從血神的魔爪中抽離出來,那唯有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姐妹。
帝皇創造的原體是如此的神奇,哪怕他的本質已經被珞珈獻祭給了恐虐,但只要安格隆的意志足夠堅定強大,他依然能夠說「不」!
這便是亞空間,一個心勝於物,意志超越一切的地方。
在安格爾泰的身上,浮現出另一股帶著截然不同氣息的光芒。
這次凝聚的光影輪廓更加纖細,如同沙漠中的堅韌不屈的荊棘。
黎曼魯斯依稀能看出是一位女性,她的靈魂之音更加尖銳,帶著泣血的悲鳴。
「安格隆!我的兄弟,我的領袖!」
克萊斯特的殘魂在呼喚,在勾起安格隆更多的記憶和人性。
「我們曾經在冰天雪地里逃避高階騎手的追殺,我們曾經互相依偎一起取暖,我們曾經共飲你的鮮血,好讓大家都能夠活下去。」
「我們打散了他們的陣形,燒毀了他們的城市,我們即是吞城者,是那些卑劣奴隸主恐懼的噩夢!」
「你和我們不一樣,我們的凱旋之繩止步於努凱里亞,但是你來到了一個更為廣闊的天地,你的身邊有了比我們更優秀,更卓越的追隨者。」
「你理應掙開枷鎖,用一種更為徹底的方式戰鬥,去為所有被奴役的人而戰,去砍下暴君和奴隸主的腦袋,去完成痛痛快快的徹底復仇!」
「我們相信你,我們把命交給你,這一切不是為了讓你永遠背負奴隸之名——不管是努凱里亞的奴隸主,還是名為什麼狗屁血神的奴隸主。」
「我不知道什麼是血神,但是我堅信你不會屈服於祂,這傢伙和那些高階騎手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若祂真的是神,那麼神又怎麼會從奴役和折磨中獲取樂趣?」
「醒醒!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腳下的血!」
「那裡面有我們人類的血,有那些拼上一切和混沌死戰的勇士的血!
你現在的樣子,和那些效命於奴隸主的幫凶有什麼區別,不,你比那些混蛋更可恨,因為你的主人甚至都不是一個人類!
求求你,安格隆,醒過來……求求你……結束這該死的一切……」
「克萊……斯特……」
「我……嗚嗚……」
安格隆抱著頭顱,巨大的身軀佝僂下來,發出如同受傷孤狼般的悽厲嗚咽。
那聲音中的痛苦是如此真切,甚至壓過了屠夫之釘製造的虛假憤怒。
他眼中的毀滅光芒明滅不定,仿佛有兩個靈魂在他的軀殼內瘋狂撕咬。
一個是被釘子和血神塑造的奴隸,另一個則是被帝皇強行從努凱里亞最後一戰帶走後,就在背叛的痛苦中陷入沉睡的角鬥士安格隆。
正如安格隆自己所說,真正的安格隆已經死在了他的兄弟姐妹身邊,死在了努凱里亞決戰的破曉之前,而被帝皇強行帶走的安格隆只是一個困在過去的傀儡和奴隸。
「就是現在,卡恩!」
安格爾泰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他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維持兩個努凱里亞殘魂的顯現,並抵抗安格隆精神和血神力量的雙重衝擊,對他造成了巨大的負擔。
「讓他看清一切,讓他想起一切,他必須自己做出選擇!」
「是驕傲的抬頭赴死,還是以恐虐惡魔王子的身份苟活於世,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猶豫了。」
安格爾泰很清楚,如果他們不是抓住了恐虐和帝皇血戰的關鍵時刻,恐怕安格隆做出反抗的第一時間,血神就會發現並且出手干預。
而現在,在帝皇這個敵人面前,即便是恐虐也不可能抽出足夠的注意力,去關注區區一個惡魔王子。
卡恩沒有任何猶豫,在安格隆被兩個努凱里亞殘魂衝擊得精神劇烈動盪,動作遲滯的瞬間,他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上去。
他沒有攻擊,而是猛地張開雙臂,衝到了安格隆那龐大的身軀旁,站在流淌著熔岩血液的腳邊。
他抬起頭,用盡所有的力量嘶吼:
「父親!看著我,看看我們,看看約楚卡,看看克萊斯特!」
「我是卡恩!你的兒子,我們都在這裡注視你!」
「我們為了讓你解脫而來,把那該死的釘子拔出來,用你自己的手!」
「就像當年你在努凱里亞的角斗場裡,徒手撕碎那些奴隸主的喉嚨一樣,為了你自己,為了我們,為了所有被你遺忘和辜負的人,把它拔出來!」
卡恩的呼喚,混合著約楚卡和克萊斯特殘魂的共鳴,如同世間最為鋒銳的武器,撕碎了屠夫之釘和血神利用憤怒和痛苦編織的牢籠,直抵安格隆靈魂最深處。
兩個正在廝殺的安格隆都聽到了呼喚。
「呃啊啊——!!!」
安格隆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悽厲最痛苦的咆哮。
他巨大的雙爪猛地抱住了自己那覆蓋著厚重骨甲的頭顱,瘋狂地捶打,如同捶打最為憎恨的敵人。
屠夫之釘的紅光已經亮到了極致,發出如同高壓電流過載般的刺耳轟鳴,他身上的混沌能量劇烈地翻騰衝突,時而膨脹,時而萎縮,仿佛隨時可能失控爆裂。
戰場陷入了詭異的寂靜,沒有人敢靠近安格隆的身邊。
萊恩莊森握緊了獅劍,他從未見過安格隆如此脆弱的狀態。
黎曼魯斯臉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震撼。
他親眼目睹了安格隆靈魂內的戰爭,其兇險和壯烈更甚於戰場上的刀劍相向。
「或許我們從來都沒有真正的認識過安格隆,我們的……兄弟。」
魯斯對萊恩苦笑道,他們之間完全沒有必要客套或者說謊。
不管大遠征時代他們表面上怎麼和安格隆相安無事,但是實際在心裡,絕大部分原體都對安格隆帶著一份天然的鄙夷。
這個努凱里亞的兄弟是為數不多沒有統一母星的存在,甚至連康拉德·科茲那樣的傢伙,都成為了諾斯特拉莫人的夜之主。
更慘的是,安格隆還混成了角斗場的奴隸,簡直是把其他原體的臉一起丟了。
而安格隆如果不是帝皇趕到帶走了他,可能他會成為第一個死在母星上的原體,這實在是讓其他的原體感到無語。
再加上安格隆時常受到釘子的影響,做出不理智的瘋狂表現,這更是加劇了其他原體的歧視和嘲笑。
萊恩沉默不語,他從此刻的安格隆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名為……抗爭的極致情感。
永遠不要嘲笑一個敢於抗爭的人,哪怕他看起來很愚蠢。
安格隆正在反抗恐虐,反抗屠夫之釘,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度。
若是非要形容的話,那便是不自由,毋寧死。
莫名的,萊恩和魯斯都不想打斷這一進程。
他們眼中的安格隆是個可恥的叛徒,是個扶不上牆的兄弟,但是如果有的選的話,他們還是希望安格隆能夠脫離恐虐和屠夫之釘的奴役,以一個自由人的身份死去。
「拔……出……來……」
「把它拔出來!」
安格隆那覆蓋著猙獰骨刺的巨爪,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伸向自己頭顱上那密密麻麻如同毒瘤般嵌入頭骨,閃爍著毀滅紅光的屠夫之釘。
在他的爪子觸碰到釘子的瞬間。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了血神狂怒、屠夫之釘反噬以及安格隆積壓到現在的痛苦所產生的恐怖能量,以安格隆為中心轟然爆發。
首當其衝的卡恩,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正面擊中。
他身上的附魔動力甲瞬間布滿裂痕,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拋飛,鮮血狂噴。
附著在他靈魂上的克萊斯特的殘魂光影劇烈閃爍,發出無聲的悲鳴,瞬間變得黯淡無光,幾乎要熄滅。
安格爾泰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身體劇烈搖晃,單膝跪倒在地。
他胸前維持約楚卡殘魂的光芒也在劇烈波動,他自身承受了大部分反噬,只為了保護卡恩和兩個殘魂。
離得稍遠的混沌軍團戰士們也紛紛被這精神風暴掃中,不少人痛苦地抱頭跪倒,就連體內的亞空間惡魔也是膽寒心驚。
它們是真不想摻合到恐虐勢力的內部矛盾,稍有不慎,它們就會被撕成碎片。
在風暴的中心,安格隆的身影被狂暴的血色能量徹底吞沒。
萊恩和魯斯只能隱約看到他那雙巨大的利爪,正死死地摳在屠夫之釘的根部。
他發出慘絕人寰的嚎叫,仿佛正在將自己的靈魂活生生地撕扯出來!
「我……不……是……奴……隸!!!」
在安格隆的靈魂之中,奴隸安格隆被角鬥士安格隆狠狠的按倒在地,哪怕奴隸安格隆有著更為龐大的體型,更為恐怖的外表,依然無法戰勝眼前這個睥睨一切,有著絕對自由意志和人性的自己。
奴隸安格隆臉上的苦笑,逐漸的轉化為了一種淡然的釋懷。
他放棄了抵抗,任由另一個自己扼斷了脖頸,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脊骨斷裂聲,奴隸安格隆的表情永遠凝固在了這一瞬間。
伴隨著這聲痛徹心扉的咆哮,安格隆那巨大的爪子,在血神力量的瘋狂反噬和屠夫之釘垂死掙扎的尖嘯中,猛地向外一扯。
嗤啦——!!!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靈魂顫慄的撕裂聲響徹整片戰場。
混合著暗紅色惡魔之血、細碎頭骨碎片、殘破腦組織以及無數猶如雜草根須般,扭曲閃爍的猩紅屠夫之釘,被安格隆硬生生地從自己的頭顱上撕扯了下來。
努凱里亞上最為惡毒的造物便是屠夫之釘,這種在黑暗科技時代用在石人身上的科技造物,會在植入生命體後不斷地蔓延增殖。
它就像雜草的根須,隨著時間流逝不斷地深入安格隆的頭顱。
如果當初珞珈沒有將安格隆升魔,可能吞世者的原體早已經被蛀空了腦子,早早的離世死去。
但在升魔之後,屠夫之釘已不僅僅是一個物理植入物,更是血神束縛安格隆靈魂的具象化枷鎖。
那些猩紅的金屬根須,一端連接著釘子,另一端深深紮根於安格隆的靈魂深處。
當釘子被拔出的瞬間,那些金屬根須如同活物般瘋狂扭動、斷裂。
每斷裂一根,安格隆就發出一聲更加悽厲的慘叫,龐大的惡魔之軀就劇烈地抽搐一下,身上的混沌能量就失控地噴涌爆發一次。
「成功了?!」卡班哈的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即便是以兇悍著稱的嗜血狂魔,在看到安格隆那自殘的舉動時,依然感覺到一種源自靈魂的顫抖恐懼。
那可是屠夫之釘,即便在血神的領域中,也很少有這般惡毒恐怖的刑具。
但卡班哈又陷入了困惑,它不知道自己拔下屠夫之釘的安格隆是否會徹底的死去。
不過憑藉著本能,卡班哈覺得恐虐絕不會就此罷休。
現在,它只能指望安格爾泰還有下一步的計劃了。
黎曼魯斯和萊恩莊森都屏住了呼吸,現在看來,安格隆好像真的要成功擺脫奴役了?
然而,就在最後一根屠夫之釘從安格隆的腦子裡被拔出來時,異變突生。
安格隆拔出的那隻爪子,連同被他撕扯出來的屠夫之釘,猛地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亞空間最深處的恐怖意志鎖定。
一個宏大、冰冷、充滿無盡暴怒和毀滅欲望的意志,如同整個燃燒的星系般壓了下來,直接降臨在安格隆撕裂的傷口和他手中的釘子上。
血神,怒了!
「安格隆!!」
那股意志的力量是如此浩瀚恐怖,安格隆那龐大的惡魔之軀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他拔釘的動作瞬間凝固,他手中那根即將被徹底扯離的屠夫之釘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仿佛能灼瞎靈魂的刺目血光。
一股比之前強橫百倍的血神之力,順著那根屠夫之釘,如同決堤的血海般,狂暴地反灌回安格隆的體內,要將他的自由意志徹底碾碎。
血神決不允許自己的傀儡出現異心,這無疑會讓祂徹底的顏面掃地。
安格隆還是老老實實的充當屠夫之釘的宿主,而不是什麼有自己想法的獨立存在。
安格隆發出了絕望的哀嚎,眼中剛剛浮現的那一絲微弱的清明瞬間被洶湧的血色狂潮淹沒。
相比起恐虐,他的力量實在是太弱小了。
即便是最強大的惡魔王子,在混沌邪神面前依然不夠看,這兩者根本就不是一個概念的存在。
他巨大的利爪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根釘子仿佛有億萬噸重,不僅無法拔出,反而要被那股力量強行壓回他的頭顱。
屠夫之釘的觸鬚瘋狂的蠕動,它無比渴望回到安格隆的大腦內部,它將比之前更為暴虐的折磨這個不聽話的宿主。
「不!父親!」
被震飛的卡恩掙扎著抬起頭,便看到這一幕,頓時目眥欲裂。
他看到了自己父親眼中,那剛剛燃起就被無情掐滅的人性火焰。
安格爾泰也猛地抬起頭,他很清楚想要依靠這種辦法幫助安格隆擺脫血神,完全是天方夜譚。
然而這只是他計劃的第一步罷了。
「卡班哈!」安格爾泰用盡最後的力氣咆哮,「輪到你了,攔住祂!」
幾乎在安格爾泰吼出的同時,卡班哈動了。
這尊古老的嗜血狂魔,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
它不是為了救安格隆,而是為了維護它心中的「顱骨階梯」,為了向它的神證明,即便是神明自己,也不能僭越規則。
「血神啊,見證我吧!」
「我會將你從錯誤的道路上帶回來!」
卡班哈發出了有生以來最為嘹亮的戰吼。
它那龐大的黃銅之軀上,所有熔岩紋路瞬間亮到極致。
它沒有沖向安格隆,而是猛地將手中那柄燃燒著煉獄之火的巨大戰斧,用盡全部力量和意志,朝著安格隆頭頂上那片被血神意志鎖定的虛空,義無反顧地投擲了出去!
雖然這一斧未曾真的砍在恐虐的身上,但卻有著無法抹除的象徵意義。
它,卡班哈,對著恐虐正面揮斧,挑戰自己的主神。
卡班哈將自己對恐虐之道的理解,對血神規則的絕對忠誠,以及對血神此刻偏頗行為的反抗,全部融入了這一擊。
那片空間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瞬間布滿了無數漆黑的裂痕。
血神灌向安格隆的恐怖能量洪流,被這賭上一切的一擊硬生生地阻滯,扭曲了。
就連血神都沒有料到,自己的一個屬下,居然敢正面向自己發起挑戰,向自己揮出戰斧。
恐虐的意識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
在很久之前,也有一個嗜血狂魔向恐虐揮斧,但是很可惜的是,斯卡布蘭德這個蠢貨是在奸奇的挑撥和教唆下,以偷襲的方式向恐虐發起襲擊。
這完全是把恐虐的雷區踩了個遍,也不怪它落了個被恐虐永世放逐的下場。
而此刻的卡班哈和斯卡布蘭德截然不同。
它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出於自己的理念,以正面形式向恐虐發起挑戰。
而恐虐的本能立刻就響應了這一擊,【無心殺戮】王座絕不會拒絕正面挑戰,即使是恐虐也不能克服這種本能。
祂的心中既有卡班哈阻撓自己的惱怒,又有對卡班哈勇氣和意志的讚許。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幾乎以卡班哈自身毀滅為代價換取的瞬間阻滯。
安格隆體內,那被血神威壓幾乎碾碎的,屬於角鬥士安格隆的最後一點微弱的自我意志,如同瀕死的火星遇到了最後一口氧氣。
「我……不是……奴隸——!!!」
伴隨著這聲用靈魂燃燒發出的吶喊,安格隆那即將被壓垮的巨爪,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那力量不再源於恐虐,而是源於他自身被奴役數百年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對自己早已死去的努凱里亞兄弟姐妹的愛。
那根纏繞著無盡痛苦和卑賤奴役的屠夫之釘,連同上面斷裂的金屬觸鬚,終於被安格隆完全從自己的頭顱上拔了出來,被他緊緊地攥在了手中。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戰場上的喧囂、毀滅能量的轟鳴、甚至亞空間本身的躁動,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安格隆僵立原地,頭顱上那曾經密密麻麻的屠夫之釘消失無蹤,只剩下一個個不斷湧出污穢膿血的可怖空洞。
那空洞深處,依稀可見殘破的腦組織在微弱地搏動,散發出一種瀕臨徹底崩潰的靈能波動。
他的生命之火,如同狂風中的殘燭搖曳不定,隨時可能被徹底吹滅。
安格隆本來應該徹底的死去,放逐回到亞空間,最後在恐虐的血池中復活歸來。
然而,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意志,如同初春破土的新芽,從那瀕死的軀殼中頑強地探出頭來。
那是一種純粹的,屬於安格隆本身的力量。
「他……他做到了?」黎曼魯斯的聲音乾澀,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看著那個頭顱上布滿血洞,氣息奄奄的龐大身影,第一次在這個被他們鄙夷的兄弟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令他靈魂為之震顫的壯烈。
徒手撕裂奴役自己的枷鎖,哪怕代價是徹底毀滅?
這需要何等瘋狂的勇氣和決絕。
萊恩面色複雜,心中升起一種混雜著敬意和悲哀的情緒。
或許,他們從未真正理解過安格隆。
卡恩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他死死盯著安格隆手中那根象徵奴役的屠夫之釘。
他下意識的想要效仿安格隆,將自己腦袋上那仿製的屠夫之釘拔下來,就被安格爾泰毫不猶豫的攔了下來。
「兄弟,你不是安格隆,你強行把屠夫之釘拔出來就死定了。」安格爾泰嚴肅道。
「有我的安撫,你的屠夫之釘不會發作,也不會影響到你的生存。」
「計劃的第一步,讓安格隆依靠自己的意志掙脫屠夫之釘的奴役已經做到了。」
「但這並非真正的解脫,血神的力量依舊烙印在他的本質上,恐虐隨時可以將其重塑,甚至變本加厲地折磨這個敢於反抗的玩具。」
受祝之子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他必須讓自己的計劃成功進行下去。
「別急,兄弟,安格隆不需要來自外界的幫助,他能夠依靠的唯有自己。」
就在安格爾泰話音落下的瞬間,兩道微弱卻無比溫暖的光芒,如同歸巢的螢火,從安格爾泰和卡恩的胸前悄然飄出。
那是約楚卡和克萊斯特僅存的靈魂殘片。
它們在經歷了與血神意志的對抗和安格隆拔釘時恐怖的能量衝擊後,已經變得極其黯淡。
然而,這兩點微光卻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飄向了安格隆頭顱上那個巨大的創口,飄向了他那正在消散的靈魂。
「約楚卡……克萊斯特……」
安格隆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淚流滿面的哽咽。
他感受到了一種刻入骨髓的,熟悉而遙遠的溫暖。
那是他們在角斗坑中互相舔舐傷口的依偎,是雪夜裡分享體溫的信任,是面對死亡時彼此託付後背的誓言。
這些早已被屠夫之釘痛苦磨滅的情感碎片,此刻被兩個至親的靈魂殘片重新點燃,填補著他被拔除釘子後留下的巨大靈魂空洞。
「堅持住,兄弟……」
一個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意念,直接在安格隆的意識中響起,帶著約楚卡那熟悉的倔強。
「我們……會陪你到最後……」
另一個溫柔而堅韌的女聲響起,是克萊斯特,帶著她特有的,如同沙漠荊棘般的生命力。
兩個殘魂沒有多餘的力量說話,他們只是用最後一點靈魂之火,加固了安格隆那即將飄散的意識。
「好……好……」
「這一次……」
「我不會再做逃兵了。」
安格隆巨大的頭顱極其輕微地點了點,動作笨拙而艱難。
努凱里亞人恍惚之間,感覺自己回到了即將和高階騎手們決戰的那個夜晚,他也是如此的疲憊,但卻充滿了鬥志和與兄弟姐妹們一起赴死的喜悅。
他緊緊攥著那根屠夫之釘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抬起頭,那雙重新凝聚了人性的血瞳,望向了戰場的最中心,望向了那片將整個葛摩都映照得如同末日黃昏的恐怖戰場。
他將赴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