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永不枯萎之秋》（下）

  第182章 《永不枯萎之秋》（下）

  「快躲開，那頭洗衣機恐龍衝過來了！」

  轟！

  赤紅巨神揮出重拳，將咆哮著的怪物砸成一灘鐵屑齏粉。

  「不得了了，電視機蝙蝠飛到處都是！」

  咻！

  巨神側身掃腿，燃燒著烈焰的軌跡在空中綻放，將數百萬隻飛翔的異形悉數焚燒殆盡。

  「完蛋，那、那、那座山站起來了！」

  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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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架起的手臂釋放出洶湧的藍色光束，貫穿連綿數千米的山脈，隨後掀起一陣陣爆炸的雲團。

  「哇啊，這邊！」

  咚！

  「那裡，那裡還有，要死了啊——！」

  噼啪！

  一頭巨大的布偶熊在風化射線的侵蝕下徹底粉碎消散，巨神放下手臂，身形晃了晃，身上的光澤迅速黯淡消逝。

  啪嗒。

  王駭單膝跪地，嘴唇發白，口中微微喘息，冷汗順著額頭和兩鬢滑落，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抬起手，捏了捏拳頭，卻感覺使不上力氣，不論怎麼用力都無法緊握攥拳，不僅如此，不知道是不是王駭恍惚，他感覺自己的指尖，如同玻璃般，有一些微弱透明。

  【是因為我過度頻繁的短暫變身成巨神，對身體造成了巨大的壓迫傷害嗎？】

  就算不去看系統，王駭也能感覺出來，自己的身體器官在抗議。

  確實，這段時間，自己變身戰鬥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最開始是每隔四個小時戰鬥一次，然後是兩個小時接敵，一個小時遇上詭異對手————

  間隔越來越短。

  敵人的數量和質量也呈幾何級增長，體型、力量、防禦、超凡能力，一個接著一個迭——

  代升級，從透明化隱身、噴射霓虹到後面操控植物掌控雷電，越來越突破常理。

  短短15天時間，王駭就變身了一百二十七次，每天的變身時長，幾乎都在一次次短暫的巨大化之中消磨殆盡。

  「辛苦你了，米歇爾！」

  夏彌婭上前大大擁抱了一下王駭，欣喜說道：「沒想到你連大山都能擊碎，剛剛開闢出的道路，讓我們走出森林的道路至少縮短了一個月，明天，明天我們就能走出森林了。」

  「這都是多虧了你，米歇爾。」徐冬宇感慨：「沒想到，真的有一天，人類能夠逃離這片森林。」

  「嘛，雖然過去是有些時候，讓人恨不得拿刀捅死你。」斯普林撇撇嘴，單手抱著胳膊，說道：「但你現在的改變————不可否認你乾的是挺不錯的。」

  夏彌婭轉過身，看向被巨神的光束開闢出的道路，望著連綿青山和巍峨白岩在眼前如凝滯海浪般分開兩道，熾熱的熔岩在空氣中緩緩冷卻，一時間有些神情恍惚。

  「我們————能夠逃離出18歲的秋季了。」

  夏彌婭喃喃道：「庇護所的人，從來不會長大，所有的人生都被強迫壓縮在未成年和成年後的前六個月解決。到了時間，就會被處刑泯滅。」

  俯瞰群青，莽原海濤翻卷招展，雲騰霧涌，從小生活在狹隘陰暗的庇護所，此刻見到這番景象，夏彌婭的心中似乎湧起了一股情緒，她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如何闡述。

  「沒有親情，沒有友情，沒有愛情，大夥只是為了繁衍而繁衍下去，不知道該做什麼，也沒有娛樂可言。」

  強烈的情緒襲擊了她的眼角，不自覺地就濕潤了。

  」

  一噗嗤。」

  說著，她突然笑了一聲。

  「誤，好奇怪啊，我們這樣是算自由了吧？現在，我們要活過今年的秋季了，卻突然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夏彌婭抹去眼角的晶瑩，寒風掠起她的髮絲，她轉頭看向眾人，笑著說道：「走吧，讓我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吧。」

  「稍微休息一下吧。」徐冬宇看了一眼王駭，說道：「米歇爾已經很疲憊了，還是不要再給他增添負擔了。」

  「都已經到了現在這一步，已經不算什麼了，還有什麼能夠出來阻擋我們的嗎？」

  斯普林一攤手，指了指被光束開闢出的通路：「現在大路剛開闢，還沒有多少怪物侵襲，原地呆著只是被動挨打，前進才是最好的選擇。我建議趁現在抓緊趕路，早點看到外面的世界。」

  「但是這樣做會不會風險太大了，米歇爾已經很疲憊了。」

  「不用管我。」

  王駭搖搖頭，說道：「在原地紮營休息確實只會增加被襲擊的風險，往前走也可能會遭到襲擊，既然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那麼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抓緊時間趕路，在遇到強敵之前先抵達目標。」

  「米歇爾，你果然————」夏彌婭看著王駭，神情動容，她單手撫在胸前，欣慰地說道：「你真的是成長了很多，現在可靠極了。」

  「就是說啊，如果你以前就是這樣的話，那庇護所中就不會有人討厭你了。」

  「拉倒吧，他是因為跟著我們一起出來，得到了鍛鍊成長才變得堅強的，沒有人天生就是可靠值得信賴的。」

  斯普林一攤手，看向王駭淡然的神情，稍一遲疑，問道：「喂，米歇爾。」

  「說。」

  「嘖，沒必要這麼凶吧。」斯普林被嗆了一下，略帶委屈地說道：「你覺得，森林之外的地方會是什麼樣的？」

  「瓊鶇蜥超級可愛。」

  「又說這種聽不懂的話了。」斯普林嘆了口氣，扶著額頭：「我說真的，完全搞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比誰都勇猛，但是對於未來的看法卻完全沒有。」

  「那需要我有什麼看法嗎？」王駭反問道。

  「倒也沒這個必要—但是，我們還是挺好奇的。」斯普林頓了頓，說道：「米歇爾，你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嗎？」

  他們邊走邊說，一路上，王駭聽到了很多有趣的東西。

  米歇爾·凡·奧特姆，即便是在庇護所中都是個異類的孩子。

  他比別的孩子笨、遲鈍、木訥，不愛說話，不小心把自己弄傷也不知道喊叫哭鬧，只會沉默著等待傷口癒合，或者被別人發現受傷。

  庇護所為了人類的存續，嚴格地遵循著生育配對和處死成年人的計劃，兒童委員會一直精密地計算和統籌，給不同的孩子打分評判，分出類別，再決定是否進行生育配對。

  這種做法，即便是在逆光市都顯得過於陰暗殘忍，但在庇護所看來，這是唯一能夠讓人類族群健康延續下去的辦法。

  「我們都知道，年滿18歲的人，只要過了當年的秋季，就會變成可怖的惡鬼魔怪你看我們這一路接觸的這些怪物，以前都是活生生的人類。」

  「為什麼寧願變成怪物，他們也不願意鑽進地下庇護所呢？」

  「夏彌婭就想，這肯定是跟森林外面的東西有關，在森林之外一定還有很多人類甚至是文明的存在。所以召集了咱們幾個，組成隊伍，打破庇護所的封鎖，向外遠征。」

  斯普林踩過溪流，一腳踢飛一條黑錦蛇，嘀咕道：「在地下，人類這個族群得以生存延續下去，在地上，人類是否還存在就無從得知了，實話說，看到這越來越多的怪物，我覺得，你應該也能夠體會我的心情，不，是個人都能意識到吧————」

  「所謂的森林之外，恐怕只有更可怕的怪物，而不是人類的文明。」

  「夏彌婭有自己的堅持，她相信自己的理念是正確的，徐冬宇無所謂，他只是厭倦了一成不變的生活，而我想要往外逃——只是，只是因為妹妹被庇護所處刑消滅，對於消失感到害怕。」

  斯普林頓了頓，轉頭看向王駭：「米歇爾，你到底是為什麼前進呢？」

  「你以前就沒有前進的理由，又笨又蠢還不安分，在庇護所里被人欺負，被委員會認定是不合格的基因，「死亡」以後，你變得冷靜沉穩，又有了變身巨人的能力。」

  「按理說，現在的你，哪怕返回庇護所，也不會被泯滅了。死亡過的人是不會再死的，擁有了現在合格的認知能力，又有了力量的你，說不定會引領人類走向新的世紀。」

  「但是，你為何還選擇跟我們一起前進？」

  「我不知道。」

  王駭說道：「路就在腳下，往左向右都可以，但人總得有個目標吧，開弓沒有回頭箭，退回去那就真的回去了，當個縮頭烏龜，永遠不思進取一那樣的話，才是真的死亡」了，人類如果真的是都靠這樣的死人帶領，那才是真完蛋。」

  「可是我們很可能會一無所獲，什麼都沒有找到。」

  「誰知道呢，也許一切註定落空，但探索本身就是人類的本能。」

  王駭輕鬆地說道：「未知滋生恐懼，卻也激活了好奇心，如果沒有好奇心的驅使，那就算在地堡里躲上幾十上百年，跟一具發臭朽化的殭屍有什麼區別？」

  「其實我最開始也不明白，你們到底想要的是是什麼。」

  他抬起手，轉動手腕，感受著空氣流動和濕度變化帶來的影響。

  和隊伍里其他人不同，他的手臂上沒有爆發綻放的深紅鏽跡，也不能分泌出來以剩餘歲月和壽數凝結的肉幣。

  這是因為，他死」了。

  在這個世界，死亡並不是終結，生命並不是因為機能被破壞而流逝毀滅。而是被剝奪了某種存在，伴隨著時間推移，人性和思維會逐漸淡漠，活力愈來愈低，到最後完全失去動彈的欲望。

  或者說的高級一點，那就是熵增。

  這個世界，作為生命本身的系統在迎接死亡」後，不會終止，而是持續擴大這種熵增，在系統不崩潰的情況下，攝入的任何物質和能量都會持續融合進來。它會像癌細胞一樣，不斷地擴張增殖，永無終結之日。

  生命並不是這個世界的恩賜和奇蹟。

  這就是為什麼，18歲的成年人，在秋天之前就得殺掉。

  人類是一種癌症。

  一旦理解了這種理念，那很多事情就很好解釋了。

  從18歲以後，癌症的擴散是以前的幾百倍，它會把所接觸的存在都化作自身混亂增長的養料。

  那些一路上冒出來，攔截他們，毫無理由造成襲擊的怪物，就是基於這一點，和周圍的環境甚至是跟自己的思想和生命融合，形成的宇宙癌細胞。

  「現在這一路打下來，我算是明白了，這個世界的底層法則是混亂的：我不想死，所以我才要死，越是距離死亡越近，他越是永生不滅。」

  王駭說道。

  實際上，他現在比夏彌婭都清楚，對方在尋找什麼了。

  癌細胞寄生在宿主的身體上，靠抽取剝奪宿主的營養，增殖自身而存在下去。

  然而，當癌細胞意識到，如果宿主千瘡百孔的時候，自己如果還只是持續吸血無序增長，那麼自己的命運就是因為混亂無序生長的血管把腫瘤壓扁，供血不足，最終跟著宿主一起同歸於盡。

  現在這個世界，就像是在腫瘤身上長出來的一樣。

  在這種環境下，像人體、宇宙這樣高度有序的系統，自己本身就具備諸多的可能性要素，自成一個高熵值的系統體系，混亂的增長對它們而言並不是註定毀滅，反而是一種新生。

  那麼，夏彌婭想要幹什麼，其實就不難猜了。

  她嚮往的並不是森林之外，那可疑的人類文明倖存者」的假說，而是給自己灌注一股意志，鞏固住自己本來的系統架構不會崩潰。

  嗯，簡單來說，就是自我洗腦。

  米歇爾」選擇了死亡」，然後他就再也不會死了。

  這種自我洗腦和暗示，會不斷地反饋在自己的身上，一邊剝離他僅剩的人性和人格意識，一邊持續地擴張他的肉身，讓他和自然環境有意無意地融合起來。

  最終，當他的人性崩塌的時候，他就變成了那些死在巨神手中的怪物。

  「————你，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有點太晚了。」

  斯普林嘆息一聲，撓了撓側臉，說道：「但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夏彌婭的說法，是最能鼓舞人心的。」

  「其實我們都知道，森林外面根本沒有人類。」

  「我們永遠無法逃出，這註定枯萎的秋季。」

  啪嗒。

  走在道路最前邊的夏彌婭，剎住了腳步。

  「怎麼了，夏—

  」

  徐冬宇走上前，順著她的目光向前看去，頓時瞳孔一縮。

  在森林山脈之外，是一片無垠深沉的星海。

  夜幕降落在平原，曠野化作一塊吸飽墨汁的粗絨布，舒舒服服地仰面躺在地上，銀河正從東方的山脊線漫溢而出，像打翻的漆罐潑灑出細碎斑駁的光點，幾粒流星自下而上倏忽划過，在人們視網膜上烙下轉瞬即逝的銀痕。

  這裡是世界盡頭。

  王駭張開五指朝向腳下的星空，指縫間漏下的星光斑駁閃耀，自腳尖迎上，違背了引力一般，潑灑在天穹之上。

  【目標已更新】

  【當前目標】：毀滅世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