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走吧
寅時三刻,東方剛剛泛起一道蟹殼青,仁明殿的宮燈卻早已點亮。
微末坐在妝檯前,任由阿喬為她綰上最簡單的垂月髻。
鬢間未著丁點金銀玉器,素淨的像是未出嫁的女兒,唯有眼底那一抹青黑,與白皙的臉頰格格不入。
阿喬臉色也不好,顯然同樣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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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看銅鏡里的人,還是選擇了沉默。
反正不管娘娘去哪,她都要跟著的,罷了。
天下男子果真半點也靠不住,實在壞透了。
過去她常聽人說陛下無情,那時還不覺得,如今再看,果然無情至極。
娘娘都要走了,陛下竟一直都沒過來看看。
哎。
她想給微末簪上根玉簪,微末卻出聲阻止了她,「何必花枝招展的。」
阿喬剛想勸上兩句,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貴妃娘娘!」
宋知意不等通傳,一把推開了仁明殿的大門。
微末扭頭看去,只見她杏色裙裾都被晨露打濕了大半,發間流蘇叮噹亂撞,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她扶著門框喘氣,眼角噙著抹熱淚,「姐姐......我、我剛聽說......」
微末站起身,對她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怎麼跑成這樣?」
宋知意撲到她跟前,顫抖的手抓住她的衣袖,「姐姐怎麼突然就要走?我……」
微末勾了勾唇角,抬手為她抹去滾落的淚。
越過宋知意單薄的肩頭,微末看見溫晴玉隨後跟了進來,靜靜地立在殿門前。
她舍了從前最愛的大紅,反而穿著一襲靛青色的衣裙,她倚著門框,晨光在身後勾勒出一道朦朧的輪廓,那雙頗有攻擊性的眼睛此刻卻深沉如水。
「江南風景好,我想去看看。」微末收回目光,輕輕拍著宋知意的後背。
宋知意卻忽然抬起頭,「可是,妃嬪離宮,不就代表著……」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離宮即是休棄,代表著從此與皇家再無瓜葛,日後再想回來,就不可能了。
「傻丫頭。」微末為她理好散亂的鬢髮,「聽聞清陽公主的行宮臨著西湖,你日後若得空,微服出巡,便去看看我。」
「這怎麼行?」宋知意突然掙脫開她的手,「姐姐一介女流,流落在外如何生活?嬪妾這就去求見陛下,姐姐別走,等我回來!」
說罷竟就提起裙擺,一溜煙地往外跑去。
「知意?」微末想攔住她,可一轉眼,人就已經沒了影子。
殿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微末與溫晴玉對視一眼,很是無奈。
溫晴玉仍舊倚在門邊,片刻後說道,「沒想到,我回來了,你卻要走了。」
微末苦笑一聲,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這裡像座牢籠一樣,也沒什麼勁。」
「沒勁?」溫晴玉蹙起眉,探究地打量她,「有他在,怎麼會沒勁?」
微末沉默,下意識撫上左手的手腕。
卻在觸到空蕩蕩的肌膚時忽然驚醒。
那裡曾套著個翠玉鐲,是趙晏親手為她戴上的,可她昨夜就將那東西褪下去了,此刻空空如也。
許久,溫晴玉再次開口,「你和他怎麼了?是因為蘇晚昭麼?"
「不因為任何人。」微末抬眼看她,眸中似有霧氣氤氳,「只是有些事,說穿了以後,就無法再面對了。」
「與其心有隔閡,不如相忘於江湖。」
溫晴玉定定地望著她,忽然正了正身子緩步走來,伸手拂去她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我覺得你還會回來的。」
她又後退一步,屈下膝蓋福了福身,「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鄭重。
微末前些日子疏通吏部,為父親重新覓了個九品京官,她的家人此刻已經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了。
雖說只是個芝麻綠豆般的小官,與從前的禮部侍郎天差地別,但溫晴玉已然知足。
微末正想說些什麼,卻見溫晴玉已經轉身離去。
靛青色的身影穿過重重宮門,像是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那個曾經與她同在錦瀾王府,如今又同在皇宮屋檐下的女子,終究也成了宮牆上一道模糊的剪影。
阿喬無聲湊上來,「娘娘,時辰到了。」
微末輕輕嗯了一聲,最後看一眼銅鏡中的自己,環顧一圈她居住了許久的宮殿,又望了望那個最熟悉的方向,終於輕聲開口,「走吧。」
…
仁明殿外,衛驍正單膝跪地檢查馬車的輪軸。
他今日晨起去尋了德安,想從宮外調來一輛馬車直接停在仁明殿門口,沒想到他才開口,德安連陛下都沒去請示,就應下了。
還擠眉弄眼地對他說,陛下要他時刻守在娘娘身邊。
他本還想請命此事,陛下卻早就想好了。
他跪在垂拱殿前磕了三個響頭,才轉身離去。
娘娘要離宮,若不隨在左右,他根本不放心。
他套了件銀白色鎧甲,跪地的姿勢稍顯笨拙,江南路遠,輪軸絕對不能有問題。
剛檢查完一側,他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他扭頭看去,是宋答應和敏貴人,身後還不遠不近地跟著晴嬪。
他站起身遙遙抱拳,餘光瞥見宋知意和溫晴玉匆匆進了殿去,楚臨霜卻在看到他時驀然停住了腳步。
衛驍皺眉,不明所以。
楚臨霜站在原地,怔怔望著對面的男子。
他身著鎧甲,卻未戴盔帽,束髮的發繩有些松垮,一縷黑髮垂在頸側,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再次想起兄長信中說,北境雪夜裡,就是這道身影單槍匹馬衝破敵營,一刀斬下了首領的頭顱。
「衛統領......」楚臨霜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衛驍並未抬頭,也並未開口。
「你......也要隨貴妃娘娘去江南嗎?」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問題實在太過愚蠢。
他本就是她的隨身護衛,是不可能留下的。
「是。」衛驍猶豫了一瞬,沉聲應道。
楚臨霜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突然道,「江南多雨,車輪容易腐蛀。」她頓了頓,「我兄長在工部有位故交,最擅制防水的桐油......」
楚臨霜混亂著,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衛驍終於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麂皮,「多謝貴人,末將備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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