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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風是暖的,光也是甜的

  微末踏出仁明殿時,晨霧已然散盡,天光明亮著傾瀉而下,將朱紅色的宮牆映得格外鮮艷。

  她剛邁下台階,便見楚臨霜正帶著貼身宮女站在殿門外,手指緊緊絞著帕子,目光閃爍。

  不遠處是檢查輪軸的衛驍。

  「娘娘……」楚臨霜見她出來,欲言又止地上前兩步,言辭中帶著明顯的猶豫不決。

  微末駐足,細細打量她,「敏貴人,有什麼事嗎?」

  楚臨霜咬著唇,半晌才鼓起勇氣開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江南?」

  微末一怔,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身旁的阿喬瞪圓了眼睛,手中捧著的包袱都險些落了地。

  江南難道是什麼好去處嗎?小丫頭聽得一頭霧水。

  晨風緩緩拂過,掀起微末一片素白色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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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頃,她才輕聲說,「臨霜,你可知我這一走,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但是……」

  楚臨霜急切地抬起頭,臉頰突然莫名的緋紅起來,餘光不自覺地瞥向不遠處正在整理馬具的衛驍,「陛下從來都沒碰過我,我也算不得是什麼真正的妃嬪,還不如……」

  微末蹙眉,楚臨霜的樣子,竟像極了情竇初開的少女。

  「臨霜。」微末輕聲打斷她,柔和的聲音里透出幾分嚴厲,「深宮之中,一言一行都關乎身家性命。」

  「你兄長還在北境戍邊,你該多為他考慮。」

  楚臨霜渾身一顫,大夢驚醒一般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微末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說道,「我知你素來率真,但往往率真才最是要命。」

  「『陛下從沒碰過你』這種話,絕不能再與旁人說。記住,你既已是陛下妃嬪,日後心裡就只能裝著陛下,明白嗎?"

  這話猶如一盆冷水,澆的楚臨霜臉色瞬間煞白。

  她立刻低下頭,眼中是褪也褪不盡的慌亂。

  心頭砰砰亂跳著,她這才驚覺,自己方才的念頭,若被有心人聽去,怕是會連累整個楚家。

  冷汗順著背脊滑下,她慌忙福身,「是嬪妾糊塗。」

  微末伸手扶起她,「我已經不再是什麼貴妃了,不必多禮。」

  隨後她轉身,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娘娘!」

  待阿喬也跟了上來,楚臨霜站在車外,忽然喚聲道,「若有為難,一定要給我寫信,我雖然位份不高,但一定竭盡全力護著娘娘。」


  微末掀起車簾,對她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敏貴人,保重。」

  衛驍翻身上車,抓起韁繩一緊,馬車便緩緩離去。

  楚臨霜站在原地,心頭忽然泛起一陣孤寂。

  她走了,他也跟著走了。

  …

  不遠處,趙晏正負手立在垂拱殿的角樓上,玄色龍袍隨著晨風獵獵作響,露出貼身的暗紅色裡衣,就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他望著那輛青布馬車緩緩駛出宮門,樸素得連個像樣的車鈴都沒有,輕飄飄地仿佛載不動這兩世光陰。

  德安隨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偷眼瞧著帝王繃緊的下頜線,那裡正幾不可見地顫動著。

  目光下移,帝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那是貴妃娘娘親手打的穗子,如今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

  「行宮那邊可安置妥當了?」趙晏突然開口。

  德安連忙躬身答道,「回陛下,禁軍已先一步抵達,六個宮女都是精挑細選的。金銀細軟裝了十箱,連娘娘慣用的青瓷茶具都帶上了,還有周太醫,今晨也已啟程。」

  趙晏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仍黏在遠處已出了宮門的馬車上,「擬旨。」

  德安應了一聲,連忙在桌案上展開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只見帝王甩袖轉身,執筆的手背似有青筋若隱若現。

  「貴妃微末,因宿疾復發,著即刻前往清陽行宮調養,一應供奉,俱按宮中舊例。欽此。」

  帝王玉璽重重按在絹帛上,像一滴凝固住的血。

  趙晏又站起身,馬車已轉瞬不見,只剩揚起的塵煙輕輕飛揚著。

  他忽然將玉佩攥得死緊,她帶走的何止是幾件素衣?分明剜走了他胸腔里最鮮活的那塊血肉。

  「陛下......」德安看著帝王掌心纏著紗布的傷口再次滲出血絲,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趙晏卻低笑出聲,眼底翻湧著偏執的暗潮,「德安,你說江南的月色,可會比宮裡的更亮些?」

  不等回答,他已轉身走下台階,只留德安一人還怔怔地杵在原地。

  微末,只要我不同意,你就不許從我掌心溜走。

  再絕情,都沒用。

  我絕不放手。

  …

  青布馬車緩緩行駛至宮門處時,微末掀開了車簾一角,正看見霍崢按著刀鞘立於朱漆大門旁,銀白色鎧甲泛著冷銀色的光。

  「霍將軍。」她輕喚了一聲。


  霍崢轉身,凌厲的眉眼在見到她的一瞬間便柔和了下來。

  他大步走近,卻在距離馬車三步處停住,抱拳深深一禮,「娘娘此去......」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多保重。」

  「將軍也是。」微末頷首,目光掃過他甲冑上新增的刀痕,「冬日苦寒,記得添衣。」

  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化在這句最簡單的叮囑里。

  霍崢退後一步,長刀出鞘三寸又推回,這是軍中最高級別的送別禮。

  微末放下車簾,馬車徐徐穿過宮門陰影時,她不自覺地攏了攏衣領。

  當車輪終於碾過最後一道門檻,久違的市井喧鬧便如潮水一般涌了過來:

  「新蒸的桂花糕——」

  「磨剪子嘞,戧菜刀——」

  「姑娘看看這絹花,這可是最新的貨色。」

  這些最尋常的聲響落在耳中,卻讓微末渾身一顫。

  她忽然又一次掀開車簾,任由冷風裹挾著炊煙、脂粉與糖糕的甜香撲面而來。

  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甚至驢車走動時發出的吱呀聲,都鮮活得像針尖一般,刺進了麻木已久的感官。

  阿喬不安地想要放下帘子,「娘娘,當心著涼。」

  「叫我夫人。」

  微末閉著眼微笑,陽光在她睫毛上活靈活現地跳躍著。

  這是前世今生的第一次,她感受到風是暖的,光是甜的,連塵土都帶著生機。

  那些在仇恨里始終束縛著自己的心態,此刻像褪殼一般,從她心頭片片剝落。

  「夫人。」衛驍的聲音傳了過來,「直接出城嗎?」

  「去書院。」微末輕聲回應了一句。

  待馬車東拐西拐地終於來到書院門前,微末掀開帘子往外瞧去。

  門前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正要下車,卻突然聽見院內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就是錢嬤嬤沙啞的怒喝,

  「老身便是拼了這條命,你們也休想動書院一塊磚瓦!」

  冬青帶著哭腔的聲音緊隨其後,「嬤嬤當心,他們帶了刀!」

  微末瞳孔驟縮,猛地衝出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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