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天亮了

  仁明殿。

  微末斜倚在梨木妝檯前,指尖輕輕撥弄著母親留下的那支雙蝶簪。

  燭火孤寂地搖曳著,簪翅上的紋路在微光下泛著溫潤的華彩,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殿外寒風嗚咽,卷著幾塊碎石拍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娘娘,這件素絨襖子要帶上嗎?江南雖暖,但冬日裡也是濕冷的。」

  阿喬抱著一件月白色繡梅花的夾襖站在屏風旁,眼圈微紅,聲音也帶著明顯的沙啞。

  微末的目光從銅鏡中抬起,落在阿喬手中的衣物上。

  那是前陣子她生辰時,趙晏特意命尚服局制的,用的是江南進貢的軟絨,領口還繡著他親手描的梅花圖樣。

  「不必了。」她輕聲道,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幾件素色的舊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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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喬的嘴唇顫抖著,看著幾個小宮女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箱籠。

  說是收拾行裝,可裡面寒磣得令人心酸,娘娘連最愛的貂絨大氅和素白玉簪都不要了,更別說那些珍貴的首飾。

  小丫頭終於忍不住,撲到微末跟前跪下,「娘娘,咱們非走不可嗎?若是陛下他改變主意了呢?」

  若是…若是陛下不願意讓娘娘走了呢?

  陛下明明那麼疼愛娘娘的。

  難道只是因為娘娘喝了避子湯嗎?

  小丫頭憤憤地想著,只以為是趙晏要趕人出宮,此刻卻是徹底惱了他。

  微末目光沉沉地望著她,「阿喬,你若想留下,我不勉強你。跟著其他主子,等到了年紀出宮去,也能嫁個好人家。」

  她頓了頓,「跟著我...這一生怕是沒什麼出路了。」

  「不,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死也要跟著娘娘!」

  阿喬急得直拽她衣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可是...可是這算什麼呀?陛下連道正經旨意都沒有,就這麼將您趕去什麼別宮,實在是……」

  她突然噤聲,因為發現娘娘眼尾似有痛色一閃而逝。

  小丫頭心裡一酸,此時此刻,最難過的恐怕就是娘娘了吧。

  阿喬將所有的話全都吞進了肚子裡,偷偷抹去眼淚,起身去系那個青布包袱。

  忽然,一陣風卷著股刺鼻的焦臭味,從窗縫裡透進來,熏得她心頭翻江倒海。

  「什麼味兒啊……」一旁的小宮女們竊竊私語,有人已經開始拿袖口捂住了鼻子。


  微末忽然意識到什麼一般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西窗前,猛地推開雕花槅扇。

  西北角的夜空泛著詭異的橘紅色,濃煙像條猙獰的黑龍盤旋在幽庭上空,將半邊月亮都染得烏黑無比。

  阿喬想起,方才德安招呼人將蘇晚昭的屍首抬走時,她隱約聽到了一聲什麼焚刑。

  小丫頭當即明白了什麼,胃裡更加不受控制的翻攪起來。

  她上前幾步,看見娘娘攥著窗欞的那隻手關節發白,目光緊緊鎖著天邊的那抹橘紅。

  難聞的焦臭味里分明混著皮肉燒灼的腥氣,正是從幽庭焚爐方向飄來的。

  德安將屍體抬去幽庭焚了?

  是陛下的意思嗎?

  「娘娘……」阿喬顫抖著去微末,想說陛下在給你出氣了,卻恍然摸到一手冰涼的冷汗。

  微末望著那片血色夜空,忽然輕笑出聲,「你聞,這味道…像不像還在王府時,小廚房裡燒糊了的金乳酥?」

  阿喬現在一點也不想什麼金乳酥,更想吐。

  她不得不用袖口掩住口鼻,再抬頭時,卻見娘娘已鬆開了手,眼底乾涸得像口枯井,再不見半點波光。

  「關窗吧。」微末轉身走向妝檯,「明日還要趕早起程。」

  阿喬在原地暗嘆一聲,陛下與娘娘之間,真的再無迴旋的餘地了嗎?

  阿喬亦步亦趨地跟在微末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要把嬤嬤一併帶上嗎?」

  小丫頭問著,又自顧自地嘀咕起來,「嬤嬤被娘娘派去青梧書院都兩個多月了,連個消息都沒傳回來......還有冬青和夏青那兩個小崽子,說是去給嬤嬤送藥材,結果一去也沒了蹤影......」

  微末的手指在妝檯邊緣微微一頓。

  「嬤嬤年紀大了,書院清靜,適合養病。」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至於冬青和夏青......」

  阿喬沒注意到微末眼中閃過的冷光,還在絮絮叨叨,「奴婢前日還夢見嬤嬤說書院裡鬧老鼠,把她的藥罐子都打翻了......」

  微末突然轉身,「去把前些日子申臨風送來的書信取來。」

  阿喬哦了一聲,連忙下去翻找,不多時就拿著個信封折返了回來。

  「三日前收到的。」微末接過,將信紙再次展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院中梧桐遭蟲蛀,需主親自來治。景顯二人常來澆水,蟲患愈重。」

  阿喬湊過來,看得一頭霧水。

  大冬天的,哪來的蟲子?


  還有這景顯二人,說的到底是誰?還常來澆水?

  水一澆出去不就結冰了嗎?怎麼還會有人寒冬臘月的去給梧桐樹澆水?

  「嬤嬤在書院發現了些事情。」微末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舌瞬間便將信紙吞沒。

  景指的是崇景王,顯則是趙顯。

  這對父子背地裡不知在搞什麼鬼,嬤嬤沒寫明,想必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至於究竟為何,這幾日被蘇晚昭鬧的,她還沒來得及回信去問。

  她轉而道,「明日出宮後,先去青梧書院。」

  聞言,阿喬頓時睜大了眼睛,「可陛下不是說直接去江南?」

  「所以要走得早些。」微末望向窗外仍舊十足的火光,聲音平靜得近乎無情,「趕在宮門剛開時就動身。」

  阿喬只好低低應了聲「是」,見主子神色倦怠,忙取來素綢寢衣為她更衣。

  當層層床幔緩緩垂落時,阿喬最後望了一眼,娘娘靜靜躺著,羽睫低垂,像是已然安睡。

  待阿喬的腳步聲遠去,微末才緩緩再次睜開了眼。

  帳幔外燭火將熄,透過素紗投下顫動的暗影。

  她望著帳頂金線繡的鸞鳳,忽然覺得諷刺。

  重生這一年,她與蘇晚昭斗,與六宮妃嬪斗,甚至與自己的心意斗,到頭來,不過還是一場空。

  窗外,幽庭方向的火光依舊濃烈,那股焦臭味仍縈繞不散,像極了這宮裡的日子,表面錦繡,內里腐朽。

  微末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軟枕,卻一絲困意都沒有。

  她望著眼前的一團漆黑,不由想,趙晏將蘇晚昭焚成了灰燼,是在替他們的孩子報仇嗎?

  亦或是,自己將他徹底惹怒後的泄憤?

  不知過了多久,微末閉著眼,腦中亂糟糟的,總是控制不住地回想。

  想得更多的,竟然是還在王府里,那段安逸閒暇的時光。

  焦腥味似乎更濃了,揮之不去。

  她又一次睜開眼,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直到天色泛起魚肚白。

  天亮了。

  該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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