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燒到天亮
幽庭,夜。
明明是冷冽的夜風,德安卻總覺得裡面夾雜著一股腐朽的濕氣。
他提著燈籠走在最前頭,四名太監抬著被草蓆包裹的屍首跟在後面,零散的頭髮從草蓆邊緣盪下來,在漸深的夜中顯得格外瘮人。
德安邊走邊尋思,自先祖創立棲梧,從沒有任何一位妃嬪死後被處以焚刑,這位麗妃娘娘是頭一個。
不,不是麗妃了,是蘇晚昭。
正想著,屍首的右手突然又從草蓆中垂落下來,驚得正回頭的德安頓時一個激靈。
「再走快些!」德安低聲呵斥,心臟突突地發毛。
他正了正身形,眼角不住地偷瞄走在最前頭的人。
帝王的玄色龍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了一體,唯有腰間的玉帶扣偶爾反射出一道冷光。
德安借著微弱的光去瞧,那玉帶上似乎繡著一條九爪金蟒。
如果他沒記錯,這應該是陛下一直珍藏在玉匣子裡那條。
陛下一共珍藏了兩條玉帶,一條是先柔嬪的,一條就是這個。
先柔嬪那條綴滿了寶石,也破舊一些,這條卻一顆寶石也沒有,但那條金蟒卻活靈活現的,十分傳神。
德安暗自思忖,陛下這般喜愛,不知是出自哪位繡娘之手。
趙晏始終無聲走在前面。
這條路,承載了他最深刻的記憶。
那日的瓢潑大雨里,他聽聞她的死訊,不顧一切地往幽庭狂奔,滿腦子都是她的一顰一笑,那時候他以為她真的死了。
而現在,她雖然要離開,但至少還活著,與他同在一片月色之下。
夠了。
才靠近幽庭,遠遠就傳來焦油焚柴般刺鼻的氣味。
兩個守火太監正縮在耳房裡偷喝暖身的燒酒,破舊桌案上銅錢大的油燈晃得滿牆都是亂顫的殘影,兩人正興起,突然聽到「哐當」一聲巨響,鐵門就被狂風猛地拍開。
年長太監指著年輕的罵,「就知道偷酒,連門閂都——」
他邊罵邊去推門,卻在看到來人後突然噎住,手中酒碗「啪嗒」一聲碎在了地上。
玄色龍紋靴尖一步踏入門檻,帝王帶著一身寒氣立在夜色里,身後跟著的太監總管正提著一盞慘白的燈籠。
「陛、陛下萬福金安!」
兩個太監幾乎是爬著出門的,膝蓋撲通一聲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年長太監口中一甜,竟是被嚇得不慎咬破了舌尖。
陛下怎麼會親臨這種焚化舊物的污穢之地?這簡直比中元節見鬼還駭人!
趙晏卻腳步未停,徑直往焚煉爐的方向走去,「起來吧。」
身後德安快步上前,燈籠杆直接戳到年長那太監的肩上,「開爐。」
開爐?
兩人對視一眼,喝的那半壺酒全醒了,年輕太監嚇得唇都泛了白,年長太監卻反應極快,連滾帶爬就撲向了焚煉爐。
那是口兩人高的生鐵爐子,爐膛里還積著前日焚衣的灰。
年輕太監跟在後面,抖得連鐵鉤都握不住,卻在彎腰取火鐮時意外瞥見德安身後。
四個太監正抬著一卷草蓆,席縫裡漏出幾縷烏黑色的長髮,發梢還纏著根銀白色的簪子。
「啊!」
小太監左腳絆右腳地跌進灰堆,嗆得滿臉全是黑灰。
年長太監順著目光往後瞧了一眼,慘白著臉狠狠掐了一把小太監的大腿,「想死別拖累我!快點火!」
小太監只好哆嗦著又站起身,可劃火石的手卻在不住發抖。
「請、請陛下暫避煙塵……」年長太監恨鐵不成鋼,索性扭頭沖趙晏跪了下去,他順手撿起地上的鐵鉤,「咔噠」一聲撬開了爐底的風門。
「不必。」
趙晏卻一動不動,像尊雕像般立在原地,淡淡的說道。
老太監抹了把冷汗,不敢再說,只好用眼神示意小太監動作快些。
當火石擦出的火星終於跳上潑了油的棉條時,焚煉爐就著風門的鼓動,終於「轟」地一聲燃了起來。
德安卻嫌火勢太小,突然踹了小太監一腳,「磨蹭什麼!」
「是、是!奴才這就添猛火!」
小太監一溜煙的竄回耳房,不多時就捧出個黑色陶罐來,裡頭裝著專門用來助燃的松脂油塊。
他回到爐邊,頂著猛烈的火焰將油塊扔進去,剛接觸到裡面的火舌,爐子裡就猛地竄起一人多高的熱浪,逼得幾人不得不連連後退。
德安見火勢已起,立刻朝身後四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趕緊的!」
四人正要動作,趙晏卻忽然說道,「草蓆留下。」
德安一愣,心頭猛地突了幾突,陛下連張破蓆子都不給留?這是要讓蘇氏赤條條地走,做鬼都挨凍啊!
他不敢多言,只得示意小太監們將草蓆撤出去。
蘇晚昭的屍體已經僵了,灰白的唇角凝著塊暗紅色的血跡,十指還保持著彎曲的姿勢。
月白色的光照下來,看得人直想嘔。
四個小太監將屍首從草蓆里拽出來,抬著頭腳,像扔一截木頭似的,「咚」的一聲,就將人拋進了爐膛。
火舌立刻卷了上來。
皮肉燒焦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開,混著頭髮燃燒的焦臭,熏得幾個小太監捂住了嘴,德安皺著眉,想後退又不敢,只得也用袖子掩住口鼻,眼角都被嗆出了濁淚。
可趙晏卻像尊石像般立在爐前,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守火的小太監站在路邊,踮著腳不停往爐中添油塊,可油塊本就不多,眼見著就要見底,他急得滿頭大汗,蹭到德安身邊低聲道,「公、公公,油塊沒了……」
德安氣得又是一腳踹上他的腰,「還不快去再找?」
小太監卻杵在原地未動,苦著臉看向德安,幽庭里的油塊一共就這麼多,平時只燒些主子們不要的舊衣物,根本不用松脂油塊,也從沒燒過屍體啊……
「取你們房中的酒來。」一旁的趙晏突然開口,肅殺的聲音讓幾人心頭都是一毛。
一老一少兩個太監嚇得一哆嗦,差點跪在地上,陛下怎麼知道他們偷藏了酒?
直到老太監狠狠掐了那年輕太監一把,小太監才反應過來,「是、是!奴才這就去!」
他連滾帶爬地沖回耳房,不多時又抱出來兩個粗陶酒罈。
他剛要往爐子裡潑,趙晏卻伸出手,「給我。」
眾人皆是一怔。
德安眼睜睜看著帝王接過酒罈,揭開壇封,濃烈的酒氣頓時衝散了一部分焦腥的臭味。
他抬手,將酒液潑入爐中。
蘇晚昭焦黑的輪廓還橫在裡面。
第一下,酒水淋在燒焦的髮髻上,「嗤」地一聲騰起一股白煙;
第二下,潑在那雙已看不清楚的眼睛位置,火焰「轟」地竄得更高;
第三下,酒水直接澆向心口,燒穿的肋骨在火中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
趙晏潑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完成某種祭祀儀式。
一壇漸空,又取來另一壇。
待最後一點酒液也潑在了屍首的腳踝上,趙晏終於將空酒罈扔給德安,聲音平靜得可怕,「再取酒,燒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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