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得罪也罷
孟道清改變主意了。
次日早朝乾脆稱病,不自請辭官,也不見趙晏。
孟府大門緊閉,連傳召的德安都敲了許久的門,才等來一個稚嫩的小丫鬟怯生生地將他帶進府中。
「公公請隨奴婢來。」
穿過迴廊時,德安瞥見庭院裡的積雪未掃,廊下掛著的鳥籠也空空如也。
孟道清臥房門帘低垂,散發出濃重的苦藥味。
「閣老昨夜突發急症,至今未醒……」小丫鬟輕聲說道,躬身退至一旁。
德安上前,一把掀開圍帳。
孟道清雙目緊閉,面色灰敗,胸口起伏微弱,儼然一副病入膏肓之態。
他眉頭一皺,側身讓跟來的周濟安上前把脈。
半晌,周濟安收回手。
「脈象虛浮,氣血兩虧,似有鬱結之症。」周濟安語氣平靜,「需靜養月余。」
德安疑惑更甚,這老狐狸昨夜離宮時還步履生風,怎會一夜之間就病成這樣?
他深深看了眼床榻上的孟道清,揮了揮手,與周濟安無聲退了出去。
德安一路回宮,直奔垂拱殿,宮人卻說陛下去了仁明殿,他只得又轉了方向。
昨日他親耳聽到孟道清說要自請辭官,今日就病倒了,這病實在來的古里古怪。
要說孟道清不是故意躲著,他都不信。
德安腳步匆忙,還好仁明殿不遠。
剛繞過御花園結冰的小池,忽就見到前方雪地上立著抹淡粉色身影。
蘇晚昭扶著春溪的手臂,像是在散步一般,似笑非笑地朝他看過來。
「德安公公。」她嗓音柔婉,「這般急切,可是有要緊事稟報陛下?」
德安退後一步,躬身行禮,「麗妃娘娘安好,奴才出宮辦差,只是照例給陛下回個話,算不得什麼要緊事。」
他想退開繞走,蘇晚昭卻有意無意地堵在小徑上,只余半個身位的空隙,他過不去。
「哦。」蘇晚昭笑意不減,「公公可是去探望了孟閣老?聽聞他今日未上朝,可是昨夜染了風寒?」
德安躬著身子,語氣恭敬卻疏離,「回娘娘,奴才是不懂醫術的,只是周太醫給診了脈,說是需要靜養。」
蘇晚昭眼波流轉,「靜養?閣老一向身子健朗,怎會突然病倒?莫非是受了什麼刺激?」
她緩步逼近,緊緊盯著德安的眼睛。
德安卻不動聲色地陪笑道,「娘娘說笑了,人食五穀,哪有不病的?奴才離開孟府時,閣老還睡著,實在不知詳情。」
蘇晚昭輕笑,「公公既如此說,倒是本宮多慮了。還以為是孟常在染了風寒,這才令閣老也病倒了呢。」
德安不置可否,再往後退了一步,「雪天路滑,娘娘當心腳下。」
蘇晚昭笑容微冷,終是拂袖離去。
德安這小狐狸,嘴巴當真嚴實。
不過他越是遮掩,就越說明孟道清這病有蹊蹺。
前些日子,趁著微末與柳如萱斗得你死我活,她可沒閒著。
柳如萱那蠢貨臨死前給過她一大筆銀子,正好拿來收買各宮眼線。
那些新入宮的小宮女,能與主子有什麼情分?不過都是露香那種吃裡扒外,幾下藤鞭下去就叛變的主兒。
她不過用了幾錠銀子,就換來幾條忠心的狗。
昨夜,霽月宮的眼線匆匆來報,孟道清見過孟令儀後,回府就病倒了。
呵,哪有這麼巧的事?
孟道清在垂拱殿與陛下說了什麼她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位於宮殿群最邊緣的霽月宮規制極差,孟道清去了,能受得了最疼愛的嫡孫女受那種委屈?
後宮女子的宮殿都是誰分配的?自然是宸妃啊。
這現成的仇不就來了?
她唇角微勾,不自覺捏了捏春溪的腕骨,「去霽月宮。」
孟令儀表面看起來柔柔弱弱,但若是知曉祖父病倒與微末有關,還怕她不乖乖入局?
…
德安終於脫身,一進仁明殿,就見陛下與宸妃端坐高位,下首坐著今科狀元申臨風。
幾人面色凝重,小太監想了想,暫且先退去了陰影里。
申臨風繼續方才的話題道,「被打的幾個寒門學子裡,有一人頭撞石階,當場斃命。」
微末凝著眸子沉思。
申臨風方才說,昨日有幾名寒門學子想借閱藏書閣里的《水經注》孤本,卻被幾個家境顯赫的青梧學子毆打重傷。
還死了一個。
她當初本想著將入學門檻提高,能讓書院快速壯大,可眼下再看卻不是那麼回事。
這些高門子弟太過倨傲,有不少都是奔著米公名頭來的,純粹地想要混日子。
她無聲去看趙晏,為首的打人者,是他七皇叔新認的乾兒子。
這個七皇叔,就是趙柯羅來訪時,先帝想讓她記名過去的崇景王。
這位七皇叔妻妾成群卻沒有一兒半女,如今倒是不知從何處認來個義子,原名周顯,現改名趙顯。
趙晏迎上她的目光,眸中帶著縱容的笑意,「不必顧及朕,按書院利律懲處便是。」
她總覺得自從柳氏覆滅,這男人看她的目光就又不一樣了。
沒了初登基時的隱忍自控,反而像是又回到了王府那時,帶著赤裸裸的恣意和烈焰。
夜裡無論多晚,也總要來她的仁明殿。
幾日前阿喬忍著笑,找人替她換了副全新又厚實的床板。
意識到思緒飛遠,微末趕忙搖搖頭,對申臨風說道,「將趙顯幾人逐出書院,永不得錄入。」
申臨風眉頭微蹙,遲疑道,「老師,可當初是崇景王親自登門,拜求米公將趙顯收入書院的,若是逐出去……」他看了看帝王臉色,「恐怕不妥。」
「沒什麼不妥。」
微末嗓音清冷,「他當眾打死寒門學子,證據確鑿,沒當眾杖斃已是給王爺顏面。」
「寒門學子如何?難道沒有一絲反抗的餘地,只能含冤而死?」
她抬眸,直視申臨風,「你親自將他扭送大理寺,就說本宮說的,按律處置。」
「既入我青梧大門,就得受我青梧管教。」
申臨風垂下眸子,目光閃爍,似在權衡利弊,「老師,書院根基未穩,若因此得罪世家,豈非……」
「若世家都是這般為非作歹之徒,得罪也罷。」
微末緩緩起身,不容置疑地打斷他,「今日本院就再添一條規矩。」
「即日起,青梧書院廣收寒門弟子,免除一切束脩。」她眸光清冽,字字如鐵,「至於高門子弟,學費翻至三倍,七成用於補貼寒門,三成充作書院修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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