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莫再鬧下去了(百票加更)
一辯真偽?
言外之意詩帖是假的?
「米公」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心裡一毛,藏在袖中的小指無意識地搓著衣料。
他想起那個絡腮鬍將詩帖遞給他時,他就看出落款上「慶曆」二字的筆法略顯粗糙,根本就不是真跡,所以只敢在高台上匆匆展示,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但人群動亂時他早就撒手,此時那贗品不知在何處,反正根本就不在他身上。
思及此他心中稍定,故作發怒道,「荒謬!此等傳世珍寶,豈能如坊間話本一般隨意傳閱?你當是小童描紅的畫紙不成?」
「哦。」
微末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既然如此…」她忽從袖中取出一支狼毫,「那不如當眾展示一下崩雲筆,先生身份便可立見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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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公」瞧著被青蔥指尖捏著的狼毫筆,眼皮狂跳。
這女子為何要隨身攜帶一支毛筆?
右手顫巍巍地往身後背去,他雖也苦練三十載,但每每寫到「雲」字最後一點,手總會不受控制地狂抖,韻味就總是差上一絲。
此刻若提筆,定會當場露餡。
他喉頭髮緊,強撐著直起腰板,「老夫既已宣布封筆,豈能出爾反爾?此乃文人風骨……」
「詩帖真跡在此!」
一道震喝如驚雷般在人群中炸響,李崇文忽然托著一卷暗黃色捲軸出現在街頭,身後還跟著他那個廢物兒子。
老頭瞳孔一縮,這傻子將贗品當做真跡收起來了?
收就收了,這時候欠兒什麼?哪兒顯著他了?
只見李崇文灰袍翻飛,托著捲軸大步而來,每走一步都似踏在他心口,令他心臟砰砰直跳。
老頭不受控制地發抖,四下尋找能脫身的縫隙。
可這禁軍頭子的刀鞘半寸不離地抵著他咽喉,四周披甲士兵也將他團團圍住…
壞了,他暗道不妙,今日只怕要就此栽在這對父子手裡。
李崇文來到人前冷哼一聲,望著車轅上的一男一女,被逼迫辭官的恨意在胸口波濤翻湧,他暗暗咬牙,今日定要讓這兩人身敗名裂!
李知珩跟在父親身後,望著身披玄色披風的女子,瑩白月色襯在她臉上,將她映得如仙子般動人。
若那日她不與師父爭辯,認下冒充米公弟子一事,怎會有如今局面?
父親本是打算放她一馬的,只要她願意跟了自己。
不過沒關係,他不是喜新厭舊的人,就算父親給他安排了兩個美艷的通房,他還是願意放下仇恨,將她帶回府中好好呵護的。
李崇文解開捲軸上的黃色絲帶,作勢就要打開,老頭突然在遠處暴喝,「住手!」
數百道目光隨著話音落下,齊刷刷朝他刺來,刺得他心肝發顫,「老、老夫是說…」
老頭不自覺攥了攥衣擺,「此地雜亂,若是不小心被火星撩著,或是哪個不長眼的碰壞了可怎麼好?李大人還是……」
「米公放心。」李崇文冷哼著打斷他,「誰若碰壞了,就拿命來賠!」
說著他手腕一抖,捲軸「嘩啦」一聲展開,長達九尺的苕溪詩帖被這對父子左右握著,當眾展在了眾人眼前。
「米公」啊呀一聲捂住臉,只敢從指縫裡偷看,心裡不停念著但願此時天色昏暗,無人能發現才好。
眾學子推搡著往前探,最前面的藍衫學子幾乎要把臉都貼到捲軸上去,手中火把距離紙面僅餘兩寸。
老頭捂著臉嘀咕,「點了它,燒啊,再靠前點,一把火燒了一了百了!」
霍崢也沒聽清這老頭在嘀咕什麼,將刀鞘狠狠一提,「老實點!」
李崇文得意地捋著鬍鬚,「睜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看,到底誰才是冒牌貨。」
說著他還倨傲地掃一眼立在車轅上的兩人,仿佛下一刻這對男女就要跪在地上向他求饒。
「假的,不必看了。」
眾人正聚精會神,忽聽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茶棚方向緩緩傳來,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衣衫襤褸的老者正坐在陰影里,手裡捏著個破瓷杯,陣陣酒氣撲面而來。
月光漏在他破洞的袖口上,露腳趾的布鞋正有一搭無一搭的輕敲地面。
李崇文猛地扭頭,兩道劍眉幾乎倒豎,「哪來的老乞丐?你懂什麼書法真偽!」
被霍崢架著的老頭臉色瞬間慘白,這聲音……為何如此耳熟?
微末握著木匣的手指一緊。
這位老者將面容全部隱在陰影之下,可此人周身輪廓竟讓她十分熟悉,定睛看去,露在月光下的袖口正是那人最愛的青色長袍。
「不對!這裡不對!」
藍衫學子突然高喝,打斷了眾人思緒,他指尖重重點在落款處,「諸位請看,米公寫捺從來筆直如劍,這裡卻歪斜如蛇,分明不是米公親筆!」
「這……這是贗品!」藍衫學子臉色發白,指著捲軸的手瘋狂顫抖。
落款處寫著「慶曆九年八月初五」,此時所有人都一股腦地往那處涌去,質疑聲此起彼伏。
「不錯,這根本不是米公的用筆習慣!」
「這是假的,這是贗品!」
「米公」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倒在青石磚上,「完了,全完了……」
李崇文猛地撲向捲軸,官帽斜斜就欲掉落,「不可能!這分明是……」
話說一半他突然哽住,想起趙柯羅將這東西帶來時,他就曾有過疑慮,米公的詩帖怎麼會無聲無息地流落去了高昌?
可米公拍著胸脯保證這是真跡,他才不再懷疑,莫非…
他噴火的眼珠突然看向宮門方向,卻見那老頭已然全身癱軟,他恨得牙根都癢,這人竟真的是個冒牌貨?
「李大人!」藍衫學子厲聲喝道,「你身為禮部尚書,竟連詩帖真偽都分辨不出?」
他猛地轉身指著「米公」方向,「那這位老先生的身份,是否也是假的!」
話音未落,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撞上他的後腰,他踉蹌著前撲,手中火把徑直倒向捲軸邊緣,乾燥的紙張瞬間被點燃,火苗呼啦一聲騰起老高。
「不!」李崇文徒手去撲火苗,卻被竄起的烈焰灼傷了鬍鬚,李知珩嚇得突然鬆手,眾人眼睜睜看著「苕溪詩帖」掉在地上,在火焰中化為了灰燼。
趙晏在微末耳邊輕笑,「倒是省去許多麻煩。」
微末卻一直盯著茶棚暗處的老者,直到火燒捲軸,對方的身形都未挪半寸,始終如泰山般沉穩鎮靜。
此人究竟是誰?
她只覺一個名字在心底隱隱地呼之欲出,卻不敢十分肯定。
李崇文一把揪住藍衫學子的衣領,「本官早已說過,誰若碰壞了,就拿命來賠!」
藍衫學子卻冷哼一聲拂走他的手,「若是真跡,學生自當捨命來賠,可區區贗品,李大人有何臉面再說這樣的話?」
李崇文一噎,氣焰頓時萎靡了下去,誰知遠處那老頭又是一聲暴喝,「誰說的?」
「米公」見詩帖真的被焚,從地上猛地竄起三尺高,「誰說是贗品?這分明是老夫收藏二十餘年的真跡,卻被你們這些無知小兒當眾毀了!」
「是誰?站出來,老夫定在陛下面前保他全屍!」
他渾濁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心中一陣竊喜,證物沒了,米孚那老東西也早就死了,此刻就是鬧上金鑾殿,他也是真真正正的米孚!
「你…!」
藍衫學子氣得翻背,才欲上前理論,忽聽茶棚方向傳來一聲輕嘆,
「兄長,莫再鬧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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