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十二年不見

  什麼?兄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陰影中那道身影緩緩起身,一步一頓的走向火光。

  待老者完全走出陰影,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火光下那張蒼老的臉,竟與假米公與七八分相似。

  只是此人枯瘦的脊背挺的筆直,雙眸也清亮如星,通身氣派如高山林越,與那自稱是米孚的人仿佛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銀河。

  微末心頭一緊,手指緊緊攥住木匣。

  與初見假米公時相同,她根本不用去瞧對方手掌,便一眼能夠認出,這才是真正的棲梧大家,米孚。

  儘管老者衣衫襤褸,袖口嵌著幾個破洞,袍角也沾著些許泥垢,髮髻零零散散,甚至還垂下幾縷銀絲。

  可當他一步踏入人群中時,周身就驟然散發出一股淵渟岳峙般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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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雙眼只是在人群中淡淡掃過,竟就讓前排的幾個學子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兄長,好久不見。」

  老者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卻字字清晰,仿佛千年古鐘敲響時最低沉的重音。

  「我知道了!」人群中突然炸開一聲驚呼,「是米襄!米公有一位孿生兄長名叫米襄!我在學院的雜事論志里讀到過!」

  「那這位…」藍衫書生聲音發顫,他看到老者腰間懸著根發舊的黃楊木毛筆,心頭猛地一跳。

  他屏息凝神,不自覺將火把放低幾分,不明白為何對方只是靜靜側立在他面前,就讓他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氣場威壓。

  這位老者,是米公嗎?

  被困在禁軍堆里的米襄突然劇烈顫抖,撲通一聲再次癱坐在地上。他面色慘白如紙,指向米孚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你…你不是死在襄南了嗎?」

  他喉結不停滾動,眼前又浮起東宮掌事那張篤定的臉,「那老東西的屍首我親眼所見,長箭直中心口,絕無生還的可能。」

  那人就差起三指立誓了,為什麼他還活著?

  怪不得方才路過茶攤時,他就察覺到了一股難言的熟悉感,原來真的是他。

  米孚緩緩搖頭,如棉絮一般的衣擺在風中輕輕搖曳,他眼中似有萬頃波濤,語氣卻平靜得可怕,「兄長就那般…盼著我死?」

  「不、不是!」米襄猛地擺手,下意識否定,想從地上爬起卻不慎踩住衣帶,又將他扯得一個踉蹌,「我…我是說,沒想到你還活著…」

  話未說完,目光已飄向別處。


  米孚望著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帶著無關痛癢的冷漠,心口猛地一疼。

  這比他在襄南中的那一箭還要痛上三分。

  是自己的出現,斷送了他的大好前程?

  他不知兄長究竟是從何時起這般憎恨他的。

  自幼他愛書畫,兄長愛陶俑。

  他訪盡天下名師時,兄長正因打傷縣令公子的腿四處逃亡。

  他跪了三個日夜,才求得山長收留米襄,可對方心不在學,終日對著泥俑發呆。

  那日米襄摔了所有陶具,指著他的鼻尖冷笑,「你以為我需要你的施捨?」

  他當時的眼神與此刻如出一轍。

  後來他晚年成名,聽聞有人將他模仿的極像,旁人問他為何容忍那人四處斂財,他暗道能仿出他七成相像的人,天底下唯有一個米襄。

  枯老的手不自覺撫上腰間毛筆,那是幼時,兄長親手給他削的。

  夜風將詩帖灰燼打著旋的捲起,千人的場地上,此刻竟連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一個灰衣學子縮著脖子嘀咕,「可、可要是這位也是假的呢?」

  這聲音雖輕,卻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對、對啊。」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已經有了一個假的,誰知道會不會……」

  「除非,這位老先生能拿出苕溪詩帖真跡!」

  他本以為自己能贏得喝彩,卻突然瞥見同窗對他投來怪異的目光,一扭頭,又對上米孚沉涼的眼神,他頓時如遭雷擊一般杵在原地,竟再也提不起大聲講話的勇氣。

  僵持間,一道清亮的女聲忽從身後響起,「真跡在這裡。」

  眾人齊刷刷回頭。

  只見女子正扶著錦瀾王的手,從馬車上緩步而下,月白裙裾掃過金漆車轅,手中捧著的雕花木匣在月色下泛著耀眼的銀光。

  隨著她徑直走向老者,人群如潮水般讓出一條道路。

  女子蓮步從容,在距離對方三步遠的位置停下,雙手托匣深深一拜,「學生微末,見過米公。」

  她低垂的脖領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膚,發間的東珠步搖正隨著俯身的動作微微顫動。

  人群不自覺陣陣抽氣,卻始終無人敢大聲喧譁,這位老者,竟真的是米公。

  米孚破舊的衣袖在風中搖擺,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枯瘦的手掌虛虛一扶,「十二年不見,你這女娃娃還是這麼機靈,不枉費老夫親自教導。」

  人群再次陣陣譁然,這女子,竟真的是米公弟子。


  說罷,老者如電的目光在一眾學子臉上掃過,竟將人一個個瞧得低下頭去,「比這些傻小子不知強了多少倍。」

  藍衫學子低垂著的臉殷紅如血,「學、學生……」

  此時他已不需要什麼苕溪詩帖,就能認定此人必是米公無疑,如此強烈的威壓,比恩師持戒尺訓斥時,帶來的壓迫感還要足上不知多少倍。

  微末淺然一笑,「我幼時曾見過米公,他們自是比不得我。」

  「哼。」米孚輕哼,「那也不過短短几日罷了。你不必替他們遮掩,如此不辯是非,實是我棲梧悲哀。」

  米公的聲音明明很輕,卻將眾人訓得噤若寒蟬,他們盯著自己的靴尖不敢抬頭,卻聽到女子輕輕一笑,「我可以將米公的詩帖展示給大家看嗎?」

  米孚負著手,淡淡嗯了一聲。

  微末手指輕旋,只聽咔嗒一聲脆響,匣蓋緩緩打開,眾人這才敢悄悄抬眸。

  木匣里靜靜躺著一卷泛黃的捲軸,捲軸兩端隱隱泛出金黃色的暗紋,封卷的繩結是勾著金銀絲的紅色緞帶,連軸骨都是肉眼可見的名貴不凡。

  女子在眾人斂聲屏息中將捲軸雙手捧出,對藍衫學子輕聲道,「還請將火把熄滅。」

  藍衫學子一時怔住,直到對上女子清亮的目光,才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

  他慌忙將火把扔在地上,抬腳去踩,可火把上澆有桐油,越踩越是火星四濺,引得周圍幾人驚呼著接連後退。

  霍崢不知從何處提來半桶井水,「讓開!」

  隨著冷水傾瀉而下,火把才「嗤」的一聲熄滅,白霧升騰間四周頓時暗了下來。

  月光如水,靜靜撒在微末手中的捲軸上,她輕輕解開系帶紅繩,淺笑著將另一端交給趙晏,「有勞王爺。」

  隨著捲軸徐徐打開,露出裡面經年的象牙黃,眾學子不敢推搡,後排竟已疊起兩人的騎羅漢。

  其上墨跡濃處如漆,淡時似煙,「苕溪」二字起筆如刀削斧劈,收勢卻似行雲般流暢舒捲,映著月色,竟能看到筆鋒中暗藏著的行筆紋路。

  前排幾人不自覺上前半步,卻又猛地停住,生怕自己的呼吸污了傳世珍寶,「這…這才是米公真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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