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老先生要往何處去?

  店小二把抹布重重摔在老者面前的桌案上,心頭怒火不停地猛竄。

  他們這裡是茶攤,這老頭卻偏要喝酒,他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對方就是油鹽不進,賴在攤前不肯走。

  掌柜的沒了辦法,只好讓他去隔壁酒肆借了幾壇,但這老頭慢悠悠喝了整個黃昏,足足喝了八壇燒刀子。

  他還白送了盤花生米。

  眼下就要收攤,老頭卻還端著酒杯一口一口地撮,撮得小二心裡突突地亂蹦。

  這人沒給錢啊!

  他抬手戳向隔壁掛著的酒旗,「您老再不結帳,待會人家掌柜就要抄著擀麵杖過來了!」

  青衫老者撮完最後半滴酒,用破洞袖口抿了抿嘴,「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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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筷子尖指了指不遠處的馬車,「瞧見沒?付帳得來嘍。」

  店小二抻脖子一瞧,那馬車全身都鑲著金邊,分明是錦瀾王的車架,他又瞥一眼老者露著腳趾的破布鞋,皺著鼻子道,「您老灌了二斤黃湯就敢說胡話,錦瀾王為啥要替你付帳?」

  「小郎君且等著瞧。」

  老者渾濁的眼珠精光四射,小二卻看著他虎口上的老繭直撇嘴,心說不過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田夫,還想攀扯貴人。

  他抄起三個空酒罈摞在案頭,嘴裡不停地嘀咕,「穿得還不如我們後廚老丈體面,淨會吹牛。」

  街對面的馬車上,衛驍拎雞崽似的揪著「米公」後頸一躍而下,將人打橫丟進了一家臨街布店。

  老頭在地上翻滾兩圈,起身時正撞上布店老闆娘崇拜的目光,「這不是米公嗎?」

  他輕咳兩聲撫平衣擺褶皺,捏住山羊須時小指翹起老高,卻忘了小腿還在外面露著,衣襟上乾涸的血漬也硬邦邦的,「把你店裡……」

  話沒說完,衛驍的銀錠子已經塞進老闆娘手裡,「隨便找件素白的,動作快點。」

  「好勒!」

  老闆娘頓時笑顏如花,什麼米公?哪有銀錠子實在!

  被衛驍用劍鞘抵住後腰出了布店時,老頭的手還在慌慌張張系衣帶,不經意間抬眸,似在街角攤位上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當他再次皺眉看過去,那人卻拿著個破蒲扇擋住了面容,佝僂著的背直往牆角里縮,從禿凳上耷拉下來的衣擺裹著泥,腳上布鞋也破破爛爛。

  不,不會是他,他從不弓著腰背,也不會穿的這樣破衣婁嗖。

  他心底正狐疑著嘀咕,卻被衛驍拿著劍鞘狠狠一捅,「快點!」


  身子被頂得前傾,他踉蹌著回頭張望,見破蒲扇又被抬高兩寸,只露出一隻枯槁的左手。

  霍崢第一個看到走來的兩人,壓了幾個時辰的火蹭的一下竄起老高,「米孚!你煽動考生圍宮,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真是氣死他了,這群人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一個個像被灌了迷魂湯,狗皮膏藥一樣坐在宮門前,張嘴閉嘴要陛下放出太子,否則就要坐死在原地。

  聽說過書生都是驢脾氣,但也沒見過這麼驢的!

  陛下在垂拱殿氣得要吐血,這位始作俑者居然就這麼光鮮亮麗地出現了?

  不怕死?

  眾學子聽聞米公回來了,齊刷刷起身,捧著的火把險些燒到老頭的山羊須。

  他突然高舉雙臂,「諸生風骨,老朽感佩!」

  衛驍一愣,這人真是說變就變,一眨眼的功夫就道貌岸然起來,不但脊背挺直了,臉上也全是肅然之色。

  但更離譜的還是這些學子,老頭剛說一句話,他們就一個個眼放精光,他甚至看到有人激動地徒手掰斷了一支毛筆。

  至於嗎?

  「然則——」老頭突然捶胸頓足,袖袋裡的碎玉隨之叮噹作響,「太子畢竟是陛下的親骨肉,天家家事豈容臣民置喙?」

  衛驍挑眉,轉眼就能出口成章,是個狠人。

  最前排的藍衫學子突然攥著火把上前,火苗隨著動作四下亂飛,「可儲君乃是國本,便是要廢也該開太廟告祖宗!這樣沒時限的禁閉算怎麼回事?」

  「對!米公那時所言慷慨激昂,如今為何換了一番說辭?」

  老頭悄悄橫了衛驍一眼,像是在說看吧,我就知道他們會這麼說。

  「米孚!」霍崢隔著人海沖老頭喊,「注意你的說辭,若再敢胡言亂語,莫怪本將不留情面!」

  那藍衫學子一聽就炸了毛,突然轉身對霍崢大喝,「霍將軍為何如此咄咄逼人?難道諸如米公,見到儲君被囚也不能直言相諫?」

  「若日後只能人云亦云,受強權壓迫,那我等十年寒窗還有何意義?」

  「對!還有何意義?」

  呼喊聲一浪接著一浪,霍崢頭疼的太陽穴狂跳。

  這幫人頑固不化還頭頭是道,一直坐在宮門前跟禁軍死磕。

  他說乾脆殺他一兩個以儆效尤,德喜說陛下恐激起民憤。

  他說那就通通送進大牢,德喜說陛下怕寒了天下學子的心。

  他又說那就乾脆將太子放出來,德喜又說陛下天威不容侵犯。


  他愁的眉頭皺起老高,麻煩,實在是麻煩透頂!

  可錦瀾王深更半夜將這老頭扭送回來,總不會是讓他繼續胡鬧的吧?

  想著他就給衛驍遞了個眼神。

  衛驍會意,用劍鞘在老頭後腰上捅了捅,「說正事!」

  「是是是。」

  老頭滿嘴應下,眼珠卻滴溜溜直轉。

  「諸位!請聽老朽一言!」

  他不動聲色上前兩步,脫離了衛驍的控制圈,「太子雖是嫡長,但卻不是唯一!諸位可明白老朽言外之意?」

  雖是嫡長,卻不是唯一……

  雖是嫡長,卻不是唯一?

  衛驍還在想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方才那藍衫學子竟已舉著火把,怒氣沖沖地朝著金頂馬車快步走了過去。

  「米公說得對!太子無故受此磨難,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熱血沸騰地大喝,「諸位同窗請隨我來,我們一起去問問錦瀾王,是否知曉此事內情!」

  啥?怎麼突然扯到王爺身上去了?

  人群從他身側烏泱泱走過,小侍衛心裡一慌,還管什麼米公,他得趕緊回去護著他家王爺和側妃!

  車廂內,藍衫學子的話徑直傳入微末耳中,她清淺一笑,「王爺輸了。」

  趙晏無奈,沒想到這老頭真的敢反水。

  方才趁亂鑽上車廂的申臨風抱著雙臂,朝窗外努了努嘴,「他們過來了,咋辦?」

  微末目光一寒,「此人不知悔改,接連玷污米公名號,不值得同情。」

  她突然掀開車簾,手中托著裝有苕溪詩帖的雕花木匣,立在車轅上的身影比眾人高出一個身量,肩頭的玄色披風隨著微風輕輕飄搖。

  茶攤上的青衫老者眼前一亮,「喲,都長這麼大了?」他剝開一顆花生扔進嘴裡,「看起來還蠻厲害。」

  眾人一見車裡出來的竟是個女子,腳步齊齊一頓,「你是何人?叫錦瀾王現身一見!」

  微末卻睬也未睬,徑直盯著那道,正逆著人群直往暗巷裡鑽的蒼老身影,「老先生要往何處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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