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罷了,就這樣吧
冬青的後腰緊貼著脫皮的廊柱,夏青舊白的皂靴也深深陷進青苔叢生的烏石磚里。
兩人看著眾人手忙腳亂地將老夫人橫抬進宮舍,膝蓋不自覺打起了擺子。
他們活了十六年,頭回見著皇帝寢褲下露著的腳趾頭。
「蟑……蟑螂!」冬青突然揪住夏青衣角,盯著從老夫人枕邊竄過的黑蟲。那蟲子正在銀絲邊緣穿梭,似閒逛一般好不愜意。
夏青喉結上下滾動,剛見蟑螂逛夠了鑽進牆洞,就瞥見皇帝正皺眉掃過牆角里蛛網密布的桌案。
那上面供著一尊破舊的菩薩像,可面容卻早被蟲子蛀得只剩下半邊。
兩人縮著脖子往後蹭,幽庭一向環境艱苦,主子們應是能體諒的……
「衛統領!」秦綰忽然喚道,「去取我府中的烏木藥箱!」
衛驍剛踏出房門,二皇子隨後便追到檐下甩出塊玉牌,「持此玉牌…咳咳……門房不會攔你。」
秦綰憂心看向自己的夫君,見對方擺了擺手才又吩咐道,「夏青,去太醫院借塊千年山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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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哆嗦著從廊下陰影里爬出來,膝蓋不慎磕在門框上青了一大塊,劇痛傳來時他才想起,太醫院那幫老匹夫怎麼會給他千年山參啊?
他扭回身也想要塊玉牌,德喜見狀便甩著拂塵拉著他一道出了門,「走走走,老骨頭跟你一起去。」
待烏雲散盡已是子時,炭盆里換了上好的銀絲炭,終於不再滾出熏人的青煙。
皇帝一早就回了寢宮,二皇子身子不適也趕在落鑰前回了府,餘下眾人守在冉老夫人的床榻邊,唯獨德妃一身素縞跪在門外,淒白的月光灑了滿身。
微末替老夫人擦了擦額角冷汗,突然感覺她枯槁的手指顫了顫。
「老夫人?」她輕聲喚道。
趙晏與冉鴻禎正負手立在窗前,三步並作兩步衝來時,險些撞翻冬青手邊的燒水壺。
秦綰輕輕撥開眼皮,「已不礙事了。」
「好好好。」冉鴻禎枯瘦的手掌撫過老妻發白的銀絲,「你這老婆子,當真要嚇死我不成!」
冉老夫人勾起嘴角拍了拍冉鴻禎的手背,渾濁的目光轉向殘敗的木門外。
大女兒跪在月下的身軀正微微發抖。
她輕嘆一聲抓過微末手腕,「清蓮糊塗,你千萬莫要記恨她。」
微末將老夫人的手反握進掌心,「奴婢不敢的。」
這位老夫人與她非親非故,卻像錢嬤嬤一樣待她極好,德妃是德妃,她分得清楚。
「不許再自稱奴婢了。」老人忽然嗔怪道,又將她與趙晏的手交疊在一起,「晏兒,你預備幾時納她過門?」
趙晏雙膝跪地,「孫兒明日…」他看了看女子有些泛紅的耳尖,「就擺妝迎親。」
「不急。」冉老夫人輕咳兩聲,「請先生看個好日子,微末也得親手繡嫁衣。」
她頓了頓,「有些話外祖母與你說了,你莫要氣惱。蘇氏畢竟是御賜王妃,身份輕易不可撼動,不能一時衝動接連觸怒你父皇。」
「你只管將掌家權交給這丫頭,總也差不了多少的,日後若是……」
冉老夫人抿起乾裂的唇,將話頭生生打住。
日後若是有機會,你再將人扶正就是。
趙晏低垂著眼不應,她知道孫兒想給微末王妃之位。
此番大鬧垂拱殿,皇帝念在兒子尚算事出有因的份上,已是接連讓步,若再挑釁觸怒龍顏,只怕那人不會再如此輕飄飄就翻過。
她拍拍孫兒的手,「你好,她才能安穩,明白嗎?」
趙晏心頭一震。外祖母說得對,太子如春風下的野草,老四也虎視眈眈,他若不慎落敗,會讓她與自己一同跌入深淵。
他跪在地上將頭磕出悶響,「孫兒明白。」
「好。」窗外忽來一陣夜梟鳴啼,老夫人坐起身,輕輕取下微末發間將斷未斷的紅繩,「外祖母做主,讓晏兒許你側妃之位,你可會覺得委屈?」
微末嘴唇翕動,心頭不知怎麼就跳漏了一拍,餘光瞥見男人炙熱的眼神,忽然不顧膝頭腫脹伏跪在地,「微末謝過…外祖母。」
「好、好!」
冉老夫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面色也漾出幾分紅潤,她將人拉來身邊坐好,對冉鴻禎道,「讓清蓮進來,我有話與她說。」
德妃進來時裹進一片水汽,潮濕將銀絲炭盆打得噼啪作響,火星四下崩飛。
老夫人示意她坐好,「方才老身做主,已將微末許給晏兒為側妃。」
德妃抓著憑几的手指驟然收緊,就聽母親再次開口,「你是晏兒生母,這丫頭日後總要喚你一聲母妃。」
她打量著女兒慘白的臉色悠悠繼續道,「上次我便與你討過鴛鴦頭面,明日你便將那東西拿出來,讓詠荷親自送到府上去。」
「就當做你為人母的心意。」
德妃心底忽起一陣疲憊,此時的她折騰了整日已全身脫力,發梢滴落的水珠滾進衣領又潮又膩,令她不太舒服。
她望著母親蒼老的面容,倏地將肩背放鬆重重靠上椅背。
那套頭面是母親出嫁時戴著的,她入宮時隨行做了嫁妝,連溫晴玉都沒捨得給,如今卻要給這個婢女。
罷了,就這樣吧。
她平靜地開口,出聲時的沙啞將自己都嚇了一跳,「不但要給頭面,女兒還要給微末姑娘添上十八箱南海珊瑚、蜀繡雲錦、足金首飾…」
「定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嫁。」
冉老夫人眯起眼,「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德妃面色慘白笑得悽然,「女兒所說,句句真心。」
她真心覺得夠了,從前在府中,如今在宮中,每走一步都在與人鬥法,斗到最後,除了詠荷,人人都離她而去。
值得嗎?
值得,似乎又不值得。
她與皇后纏鬥許多年,兒子成了唯一被封王的皇子,母親被封為唯一的超品誥命,她自己也是四妃之首。
明明已經擁有很多,可…為何此刻,她還是覺得如此孤寂。
罷了,就這樣吧,她再次如是想著。
母親說得對,無論晏兒院子裡添了誰,總要喚她一聲母妃。
她歪斜著起身,跪在冉老夫人面前深深伏拜,「母親教誨,女兒必定深深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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